车子平稳地驶近市公安局。
窗外的街灯一盏盏掠过,在车内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已经是深夜了,街道上车辆稀少,城市安静下来。
陈超握着方向盘,脸上还带着破案后的兴奋。
“刘强!我们到了!”
然而,刘强没有回应。
他只是低着头,沉沉地睡着。
身子微微歪向车门那边,随着车子的晃动轻轻摇摆。呼吸又深又匀,胸口规律地起伏。
车子转弯时,他的头轻轻撞到了车窗上。
“咚。”
一声轻响。
但他依然没有醒来,只是无意识地皱了皱眉,咂了咂嘴,又继续睡去。
原来,刘强一上车就低头睡着了。
从诚援总会到市局,二十分钟的车程,他全程都在睡。
陈超见状,以为他是过度疲劳,便不忍心打扰,让他一路睡到了目的地。
现在,市公安局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
电动门缓缓打开,警卫亭的灯光照进车里。
可刘强还是没有丝毫要醒的迹象。
“刘强!醒醒!”陈超提高音量,又喊了一声。
声音在车内回荡。
尽管车内声音嘈杂,引擎声、对讲机里偶尔传来的调度声、后座上黄书翰粗重的呼吸声。刘强却依然沉浸在梦乡中。他睡得太沉了,沉得像昏迷一样。
吴斌一直看着刘强,眉头越皱越紧。
他转过头,对开车的陈超说,声音里带着担忧:
“陈哥,刘强的情况有点不对劲吧?”
“怎么了?”陈超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他平时就算再累,也不至于叫不醒啊。”吴斌压低声音,“而且你看他的脸色,白得吓人。要不要直接去医院?他今天看起来特别累。”
陈超想了想,看了一眼窗外已经近在咫尺的市局大楼。
“先回局里吧。”他说,“要是到了局里还不醒,咱们就叫120。反正在局里也有医务室,先让医生看看。”
“好。”吴斌点点头。
一旁的黄书翰听到这话,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
那笑声短促,轻蔑,带着一种“你们也有今天”的意味。
吴斌刑警听到这笑声,脸色一沉。
他猛地转头,狠狠地瞪了黄书翰一眼。
那双眼睛平时总是温和的,此刻却锐利得像刀子,里面燃烧着压抑的怒火。
黄书翰接触到那目光,吓了一跳。
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假装盯着自己的手铐。
车子开进市公安局的停车场,稳稳停下。
陈超刑警率先打开车门跳下车。夜晚的冷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脸上因为焦急而泛红。他赶紧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准备拨打120。
但犹豫了一下,他又按灭了屏幕。
“先扶他去医务室!”他对刚下车的吴斌说。
两人一左一右,把还在熟睡的刘强扶下车。
刘强的身体软绵绵的,全靠两人架着才能站住。他的头垂得很低,下巴抵在胸口,眼睛紧闭着。
陈超和吴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不安。
市第一医院急诊室。
灯光惨白,照在光洁的地砖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有点刺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的低声交谈,还有远处推车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
急诊室外,李浩、陈超和吴斌三位刑警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自从刘强被送进急诊室后,三人的心就一直悬着,像被一根细线吊在半空,晃来晃去,落不到实处。
他们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急诊室紧闭的门,又低头看表,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
陈超实在忍不住了。
他看着李浩,忍不住带着几分火气说道:
“李队,你看你!让一个年轻人去扛这么重的担子!这案子多复杂,压力多大?要是他身体垮了,你这当前辈的可得负责!”
李浩一脸困惑地反驳:
“你这话什么意思?是刘强自己主动要求参与调查到底的!他那个倔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们的责任不就是关键时刻兜底吗?”陈超的声音更大了,“你倒好,一动不动!就看着他往前冲!差点把我吓死!刘强还这么年轻,社会经验也浅,你也不知道拦着点……”
“我那是开玩笑!”李浩也急了,“再说,你不是也没动吗?你就在旁边看着,怎么不说说自己?”
“哼,我哪敢对李队的话有意见?”陈超翻了个白眼,“您可是李队,说话有分量。”
“你……”
两位刑警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起来,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旁边的病人和家属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吴斌看着这场面,一脸无奈。
他走到两人中间,压低声音劝道:
“哎呀!两位前辈,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吵?刘强还在里面检查呢!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等医生的结果,其他事以后再说不行吗?”
两位前辈听了,这才闭上了嘴。
但脸色都不太好看,互相瞪了一眼,各自把头扭向一边。
然后,他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三个人都靠在墙上,眼睛盯着急诊室的门,默默祈祷着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终于,急诊室的门开了。
负责刘强的主治医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病历夹。
他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脸上有些疲惫。
李浩刑警立刻快步迎了上去,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
“医生,病人他情况怎么样?严不严重?”
陈超和吴斌也赶紧凑过来,三双眼睛紧紧盯着医生的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表情。
医生看着周围这三位满脸关切的刑警,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说:
“看来刑警的工作确实辛苦啊。不过你们可以放心了,病人现在只是睡着了。”
“睡着了?”三个人异口同声,都愣住了。
“是的,”医生点点头,“他疲劳过度,身体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正在用深度睡眠来缓解长期积累的疲劳。我检查过了,各项指标基本正常,就是疲劳值已经严重超标了。”
“那他为什么叫不醒?”陈超急忙问。
“太累了。”医生简单地说,“估计得睡上一两天才能缓过来。身体需要彻底休息,把透支的能量补回来。”
“一两天?”李浩瞪大了眼睛。
“对,让他好好睡吧,这是身体的需要。”医生顿了顿,补充道,“出院后也需要在家静养至少一周。你们必须给他批假,不能再让他这么拼命了。”
“那他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吴斌问。
“现在就可以办手续了。”医生说,“回家睡比在医院睡舒服。记得保持环境安静,别打扰他。等他自然醒就行。”
说完,医生拍拍李浩的肩膀,转身走了。
三位刑警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几秒钟后,他们才反应过来,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那根一直吊着心的细线,终于松开了。
陈超刑警顿时眉开眼笑,一拳捶在墙上:
“好家伙!刘强原来是个睡神!可把我给骗了!我还以为又出了什么大事,吓得我这一身冷汗!”
“喂!陈超!”李浩一边翻着白眼,一边用力捏住了陈超的肩膀,“听你刚才那话,还要我负责是吧?看我不收拾你!”
“哎哟!李队,轻点,疼疼疼!”陈超刑警疼得龔牙咧嘴,肩膀直往旁边躲。
“疼就对了!你这小子!”李浩刑警大声说,“我就是平时太惯着你了,你现在才敢这么没大没小!等刘强醒了,看我不让他好好谢谢你!”
“别别别,我错了还不行吗……”
吴斌刑警看着他们,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随即,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连忙开口:
“对了,我们该怎么跟刘强的母亲说这事呢?总不能直接把他送回去,一句话都不解释吧?”
“啊?他母亲!”李浩刑警这才反应过来,挠了挠头,有些犯难,“老人家看到儿子这样,肯定担心死了。而且我听说刘强是独生子,他父亲又去世得早,就母子俩相依为命,唉,这可怎么交代啊。”
陈超刑警也挠着头,一脸苦恼:
“李队,咱们一起去说说吧。两个人一起,好歹有个照应。吴斌,你先回局里写报告,把今晚的情况整理一下。”
“是,明白了。”吴斌刑警应声后,又看了一眼急诊室的方向,这才转身快步离开。
剩下的两位刑警开始发愁。
两个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走廊里转圈,不知道该如何向刘强的母亲解释这件事。
“就说他工作太劳累,需要好好休息,这样行吗?”陈超试探着问。
“事实倒是事实,”李浩叹了口气,“可我担心老人家看到我们俩没事人一样,会埋怨我们怎么你们好好的,就我儿子累成这样?”
“那就说咱们刘强责任重大,压力导致过度劳累。这也没说错。”
“可要是他妈妈问,你们这怎么让一个新人累成这样?我们这些老家伙的脸往哪搁……”
“那就说领导是看重他的能力,才委以重任,刘强自己责任心强,特别努力……?”
“这听着像把责任推给领导了……”李浩摇摇头,“不管怎么说,估计都免不了要挨老人家几句埋怨。咱们受着就是了,本来就是咱们没照顾好他。”
“唉,那也没办法……”陈超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要不就说他是忙着研究案情,压力太大才晕倒的?这样听起来像是工作原因,不是身体问题。”
“咦?这个说法不错!”李浩也来了精神。
“什么不错!还不是撒谎!”陈超自己又否定了。
两位刑警又争论了一番,最后也没想出什么完美的说法。
他们叹了口气,一起走进急诊室,办好出院手续。
刘强还在熟睡,护士帮忙把他扶上轮椅,推到停车场。
陈超和李浩小心地把刘强安置在车后座,让他平躺着,头下垫了个靠枕。
车子启动,朝着刘强家的方向驶去。
夜色中,城市的灯光温柔地亮着。
刘强家。
这是一个普通的老小区,楼房都不高,外墙有些斑驳。
刘强家在三楼,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很整洁。
刘强被送回家后,依然睡得很沉。
陈超和李浩把他扶到床上,盖好被子。
他的母亲站在床边,看着儿子苍白的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两位刑警连忙解释,说刘强是工作太累,需要休息,医生说了没事,睡醒就好了。
老人家点点头,没多问,只是一个劲地说“谢谢你们送他回来”。
陈超和李浩又嘱咐了几句,这才离开。
门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刘强的母亲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儿子,看了很久。
一天过去了。
又一夜过去了。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暗到明,又从明到暗。
刘强一直在睡。偶尔会动一下,发出含糊的呓语。
“哎哟~!我的腰……”
睡梦中的刘强不舒服地翻了个身,好像背很痛的样子。
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母亲赶紧拿毛巾给他擦汗,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婴儿。
然后,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继续守着。
夜色渐深。
台灯的光晕染黄了半边房间。
刘强的呼吸平稳而深沉,一起一伏。
母亲默默地看着他,眼中慢慢蓄满了泪水。
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于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用衣角轻轻擦去眼泪,用牙齿紧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知道儿子最不喜欢看到她哭,每次都说“妈,别哭,我没事”。
她双手合十,放在胸前。
闭上眼睛,心中默默祈祷:
儿子,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平平安安的。
妈就你这一个儿子。
你可不能有事。
祈祷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但那份爱,那份担忧,那份祈愿,却沉甸甸的,填满了整个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