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临小区灭门案重启调查第28天。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申请材料,终于在层层审批后,送到了负责此案的检察官黄仁植手中。
黄检察官在检察系统内是出了名的正直派。
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戴着一副老式黑框眼镜。
他做事一板一眼,从不走捷径,也从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打招呼”。
或许正因为这种不愿同流合污的性格,他几次晋升机会都擦肩而过,至今仍是个普通检察官。
但他对此并不在意。
“检察官的职责是维护正义,”他常对年轻同事说,“不是攀爬官位。”
此刻,他正坐在办公桌前,仔细审阅着刘强他们提交的证据材料。
文件夹很厚,有笔录、有物证照片、有银行流水、有账目分析报告。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时而皱眉思索,时而提笔记录。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个小时后,他合上最后一页。
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然后,拿起钢笔,在批捕申请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端正,一笔一画。
福临小区灭门案重启调查第29天,下午。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组办公室。
时间过得特别慢。
刘强坐在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
他点开新闻,关掉;
点开微信,关掉;
又点开日历,看着那个被红圈标注的日期,今天。
逮捕令审查日。
他试图用这些小动作安抚内心的焦躁,但没用。
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越收越紧。
办公室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所有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人说话,没人走动。
只有键盘偶尔发出的轻微敲击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姜小美坐在刘强旁边的椅子上,沉默得像一尊雕塑。
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深陷,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
嘴唇干裂起皮,但她似乎毫无察觉。身形比前几天更加消瘦,肩膀薄薄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
显然,这几天她都没好好吃饭,也没好好睡觉。
刘强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按理说,结果应该出来了。法院的审查通常不会拖这么久。
“小美,”他转过头,试图用轻松的语气说,“别太担心。黄书翰这次肯定跑不掉。证据这么充分,法院没理由不批捕。”
姜小美没有回应。
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动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绞在一起。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但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
仿佛她的灵魂已经被抽空,只剩下一具躯壳。
刘强心里一沉。
他知道,姜小美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今天。
如果逮捕令被驳回,对她来说,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办公室里依然寂静。
刑警们都低着头,假装在处理文件,但谁都看不进去。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紧张感,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时钟的指针,慢吞吞地挪动着。
两点五十分。
两点五十五分。
三点整。
比预期的时间长了整整半个小时。
刘强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不对劲。
如果顺利的话,早该有消息了。
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他想起黄书翰在审讯室里那张胜券在握的脸,想起廖律师那副“你们奈何不了我”的表情。
不。
不会的。
证据确凿,事实清楚。
法院没理由……
叮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突然炸响,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所有人的身体同时一震。
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办公桌那部红色电话,那是内线,通常只接重要通知。
叮铃铃!
铃声执着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尖锐。
可能是因为太紧张,一时间竟然没人去接。
大家都僵在那里,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咳咳!”
李浩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涩。
他伸手推了推旁边的陈超:“陈超,你去接!”
陈超愣了一下,用手指了指自己:“我?”
“对!快去接电话!一直响着呢!”李浩的语气有些急促。
“好,明白了。”
陈超迅速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
他快步走到电话旁,铃声还在持续,仿佛在催促他快点接听。
陈超用微微颤抖的手拿起了听筒。
“喂,我是市局刑侦支队重案组陈超。”
电话那头传来王组长的声音,语气有些凝重。
“陈超。”
“王组!”陈超急忙问道,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怎么样?黄书翰批捕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王组长的声音传了过来,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进陈超耳朵里:
“这个法院驳回了逮捕令申请。”
“什么?”陈超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驳回了?为什么?”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表情瞬间凝固。
刘强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闷痛从胸口蔓延开来。
他早就担心黄书翰和廖律师在调查过程中表现出的那种自信不是虚张声势,现在果然应验了。
“这合理吗?”李浩按捺不住怒火,猛地站起来,一拳砸在桌子上,“证据这么充分,居然不批捕?太荒唐了!”
其他刑警也纷纷附和,办公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是啊,这事肯定有蹊跷!我们掌握的证据可不是一条两条……”
“王组,黄书翰是不是上面有人啊?”
“上面有人?”李浩皱紧了眉头,用上齿紧紧咬住下唇,咬得几乎要出血。
陈超挂断电话,一脸沉重地站在原地。
他转向李浩,声音低哑:“浩哥,法院驳回了对黄书翰的逮捕令申请。理由是证据链还不够完整,存在合理怀疑。”
顿时,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刚才的喧哗瞬间消失。
所有刑警的肩膀都耷拉下来,脸上写满了失望和无力。
他们对黄书翰背后强大的能量感到愤怒,但又无可奈何。
一时之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沉默地消化这个残酷的结果。
就在这时!
一声压抑的呜咽从旁边传来。
刘强猛地转头。
只见姜小美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她张大嘴巴,像是想要尖叫,想要发泄,但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气音,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
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收缩,里面翻滚着滔天的愤怒和绝望。
脸涨得通红,然后迅速褪成惨白。呼吸变得短促而沉重,像是快要窒息。
刘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所有话语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姜小美急促起伏的胸口,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冲破身体的愤怒。
他低下了头。
没有勇气看旁边的姜小美。
只是盯着地板,盯着那双沾满灰尘的皮鞋,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下一步该怎么办?
逮捕令被驳回,意味着黄书翰可以继续逍遥法外。
他可以继续动用他的关系网,可以继续干扰调查,可以继续……
刘强感到一阵深深的忧虑,还有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姜小美突然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很长,像是要把房间里所有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然后,她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化。
愤怒渐渐褪去。
绝望慢慢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仿佛这个结果早在她预料之中。
她面无表情地呆坐片刻,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黄书翰他有强大的靠山。他经常炫耀这一点,说他认识很多富商和高官,关键时刻能派上大用场。我以前以为他只是在吹牛……”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刘强。
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原。
“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在吹牛。”
刘强虽然不愿承认,但冰冷的现实摆在面前。
他沉重地点了点头。
压抑的时刻终于过去。
刑警们陆续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虽然失望,虽然愤怒,但工作还要继续。他们开始低声讨论接下来的对策,声音里带着不甘和决心。
姜小美的表情也渐渐恢复正常。
她缓缓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脚步踉跄地朝门口走去。
刘强看到她的状态,放心不下,立刻起身追了上去。
“小美!你没事吧?”
“小美!”
姜小美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刘警官,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请不要跟来。”
“你要去哪儿?”
“我去休息室待会儿。放心,我不会做傻事。”
刘强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一阵刺痛。
“好,”他哑声说,“你别太担心。我发誓,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抓住他。一定。”
姜小美微微侧过头,向刘强鞠了一躬。
动作很轻,但透着一种沉重的感激。
然后,她像梦游一样,一步一步走向走廊尽头的休息室。
刘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痛地低下头。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暗骂一声,重新回到座位上。
不能气馁。
绝对不能。
他打开文件夹,重新审视所有的证据材料。
大脑全速运转,思考着每一个可能的突破口。
目前,黄书翰正在想尽一切办法脱罪。
他的手下都难逃法网:
杜胜和金大勇因涉嫌谋杀民警未遂被捕,加上之前的案子,数罪并罚,重刑是免不了的。
张桂芬、张建军和李国强因涉嫌参与福临小区谋杀案被捕,他们都做了伪证,谁也逃不掉。
面包店老板郑毅也因多项罪名被捕,同样难逃法网。
但黄书翰却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
他从不亲自出手,一切都是通过指使手下完成的。
如果他的手下守口如瓶,想定他的罪就没那么容易了。
虽然他们有备忘录这样的物证,有姜小美的证词,但背后有强大靠山的黄书翰,绝对是个难缠的对手。
看来,这将是一场漫长的较量。
一场需要耐心、需要智慧、更需要坚持的持久战。
想到这里,刘强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做好了准备。
无论如何,他绝不会放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