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空气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刘强盯着坐在对面的黄书翰,看着那张故作镇定的脸,只觉得一阵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
这人穿着那身刺眼的白西装,端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仿佛他不是来接受审讯的嫌疑人。
而是来视察工作的领导。
刘强强压住心头的怒火,深吸一口气,让声音保持平稳:
“你说你也是受害者?”
黄书翰点了点头,表情真诚得让人几乎要信以为真。
“那份备忘录,”刘强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手指敲了敲其中一页,“是你亲笔写的。白纸黑字,签名盖章。这你怎么解释?”
黄书翰不紧不慢地抬起手,整理了一下雪白的袖口。
“那份备忘录确实是我写的。”他承认得很坦然,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但刘警官,您知道我是被逼的吗?姜大海当时抓住我一些把柄,威胁我,勒索我。我是迫不得已,才给他钱,给他那本书。”
他边说边摇头叹气,眉头皱起,一副受害者的委屈模样。
“说起来,我才是真正的受害者。被他敲诈了这么多年,我心里苦啊。”
刘强简直要被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气笑了。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冷静。
“你的意思是,”他一字一顿地问,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张建军是为了你,才去杀害姜大海一家的?”
“没错!”黄书翰立刻接话,但随即又撇清关系,“但我完全不知情!那天我喝多了,跟建军抱怨了几句,说姜大海又来找我要钱,我快撑不住了。我就是发发牢骚,谁知道他会冲动之下,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他脸上浮现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我要是早知道,肯定会阻止他啊!我黄书翰一辈子信教向善,怎么可能看着别人去杀人?刘警官,您要相信我。”
刘强猛地一拍桌子。
“砰!”
声音在狭小的审讯室里炸开。
“你说你不知情?”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为什么案发后,那笔钱又回到了你的秘密账户?嗯?你解释解释!”
黄书翰脸色微变。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刘强捕捉到了。
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但很快,黄书翰就恢复了镇定。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干净。
“那是张建军自己把钱还回来的。”他的语气依然平稳,“他可能是觉得愧疚,对不起我。也可能是想讨好我,让我别怪他。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钱本来就是我的,他还回来,难道我还不能收吗?”
一旁的廖律师也适时帮腔:
“刘警官,办案要讲证据。你现在除了那份备忘录,还有其他直接证据能证明我的当事人教唆杀人吗?没有吧?那这就是诬陷,是诽谤!”
刘强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跟这两个人硬碰硬没用。
他们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每一个漏洞都被堵上了。
他决定改变策略。
翻开文件夹,跳过那页备忘录,看向另一份材料。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黄书翰:
“好,那我们一件件说清楚。”
黄书翰挑了挑眉,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首先,”刘强说,“你手下杜盛、金大勇袭击我们刑警的事,你怎么解释?”
“这件事我真的很痛心!”黄书翰立刻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声音都带上了哽咽,“姜小美之前跟我说,有人跟踪她,骚扰她。我作为长辈,作为会长,当然要保护她。但我只是让杜盛他们去警告一下那个跟踪狂,让他离小美远点。谁知道他们会下这么重的手!”
他摇了摇头,眼眶甚至有些发红。
“这完全违背了我的本意!我是让他们去保护人,不是去伤人!这件事,我也有责任,是我没交代清楚。”
刘强冷笑。
演得真像。
“那郑毅闯入姜小美家抢劫呢?”他继续问。
“郑毅?”黄书翰皱起眉,像是在努力回忆,“哦,那个。是我让他去照顾姜小美的。小美一个人住,我不放心。但我绝对没让他去抢劫!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居然趁着照顾人的机会,做出这种事!”
他说得义愤填膺,拳头都握紧了。
“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气得一晚上没睡好!我这么信任他,他居然……”
刘强看着他表演,心里冷笑。
这些人,杜盛、金大勇、郑毅,用的都是无法追踪的临时电话,联系他们的号码也都是黑卡。确实很难直接联系到黄书翰身上。
他早就把退路铺好了。
廖律师见刘强沉默,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刘警官,如果没有新证据,我建议今天就到这里吧。福临小区的案子,你们可以继续调查,我们全力配合。但其他案件,与我的当事人无关,请不要随意牵连。”
刘强没有理会廖律师。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黄书翰身上。
“最后一个问题。”
黄书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备忘录上写得很清楚,”刘强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你答应给姜大海三千万封口费,前提是他交出《终极十二重戒》,并且永远保守秘密。这是不是事实?”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黄书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着刘强,眼神变得深邃。
“是。”他坦然承认,“我写了。”
“但那是被逼的!”他立刻补充,语速加快,“姜大海威胁我,说如果我不给钱,就去举报我挪用公款。我是没办法!而且我后来查账才发现,姜大海之前就挪用过教会的钱,我是希望用这笔钱让他改过自新,把亏空补上!”
刘强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
“所以你是因为不想支付剩下的尾款,才教唆张建军杀人灭口的?”
“胡说八道!”
黄书翰终于装不下去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射出骇人的光,冰冷,凶狠,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我黄书翰一生信教向善,行事光明磊落!怎么可能教唆杀人?刘警官,你这是污蔑!是栽赃!”
刘强也站起来。
两人隔着桌子对峙。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但事实就是,”刘强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黄书翰心上,“案发后,那笔钱神秘消失。姜大海背回家的那个黑包里,原本装满了现金。可案发现场,那个包是空的。”
他顿了顿,盯着黄书翰的眼睛:
“然后,同样金额的钱,又通过各种渠道,流回了你的秘密账户。这你怎么解释?”
廖律师赶紧打圆场:
“那笔钱是张建军主动归还的!刘警官,你连调查的基本逻辑都不懂吗?张建军杀了人,心里害怕,就把钱还回来,这有什么奇怪的?”
“对,对!”黄书翰也赶紧附和,重新坐下,但呼吸已经有些急促,“是张建军自己还的钱,跟我没关系!我根本不知道他会杀人,更不知道他会还钱!”
刘强看着他们慌乱的樣子,知道时机到了。
他不再追问。
而是缓缓坐下,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份新的文件。
纸张很厚,装订整齐。
他翻开第一页。
然后抬起头,看向黄书翰。
眼神冷得像冰。
“我们刚刚收到姜小美提供的完整账目记录。”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她是教会的秘书,也是档案负责人。这十年,她经手了所有资金往来。”
黄书翰的脸色变了。
廖律师也愣住了。
“数据显示,”刘强一字一句地念出文件上的内容,“案发前三天,你的秘密账户分三笔取出了三千万现金。取款地点分别在城东、城西、城南三个不同的银行。”
他翻到下一页。
“案发后一周,同样金额的资金,两千九百九十八万七千六百元,通过各种渠道,分十七笔,流回了你的另一个账户。这些渠道包括地下钱庄、虚拟货币交易、还有两家空壳公司的虚假合同。”
他合上文件。
“啪。”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审讯室里,却像惊雷炸响。
“这明显是洗钱。”刘强说,“是为了掩盖资金来源,逃避追查的标准化操作。”
黄书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他的脸开始发白。
那身白西装,此刻衬得他的脸色更加惨白。
廖律师也慌了,但还在挣扎:
“那是张建军还回来的钱!这只能证明他确实拿了钱,但不能证明我的当事人知情!可能是张建军自己洗的钱,然后……”
“张建军一个初中毕业的混混,”刘强打断他,“会懂得用虚拟货币洗钱?会知道注册空壳公司做假合同?”
廖律师语塞。
黄书翰的呼吸越来越重。
他盯着刘强手里的文件,眼睛瞪得老大,瞳孔收缩。
刘强不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合上所有文件,站起身。
“调查结束。”
四个字,斩钉截铁。
黄书翰抬起头,看向他。
“根据现有证据,”刘强一字一句,声音在审讯室里回荡,“我正式以教唆杀人罪、洗钱罪,对你申请逮捕令。”
黄书翰先是一愣。
然后,他笑了。
先是低低的笑,接着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疯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你想抓就抓吧!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如愿!能不能把我关进去!”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
只有冰冷的疯狂。
他自信地看向廖律师。
廖律师也回过神来,脸上重新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慢条斯理地说:
“刘警官,你还年轻,不懂这个世界的复杂。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逮捕令?你先申请下来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