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
电话被猛地挂断。
忙音在耳边响着,短促而刺耳。
黄书翰举着手机,维持着接听的姿势,足足愣了三秒。
然后,他的脸上一点点爬满了沮丧和愤怒。
那张平时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此刻扭曲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他狠狠皱起眉头,眉间的川字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该死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手机被重重摔在书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屏幕裂开了细小的纹路,像蜘蛛网一样蔓延。
黄书翰抬起头,瞪着对面雪白的墙壁。
眼睛里的怒火越烧越旺,再也压抑不住。
他开始用污言秽语疯狂咒骂起来,那些平时绝对不会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脏话,此刻像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王八蛋……狗娘养的……一群废物……”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
书房里充满了不堪入耳的脏话,每一声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他骂警察,骂手下,骂那些“不懂事”的信徒,最后连姜小美也骂了进去。
“养不熟的白眼狼!”
嘟!
嘟!
这时,书桌上的对讲机响了。
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是某种警告。
黄书翰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用力摇了摇头,抬手用力搓了搓脸。
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把那些失控的情绪重新塞回心底的笼子里。
几秒钟后,他按下了对讲机的接听键。
“会长!您该出发了。”对讲机里传来秘书恭敬的声音。
“好,知道了。”黄书翰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惯常的温和,“廖律师已经去市局了吗?”
“是的,他半小时前就出发去刑侦支队了。刚刚来电话说已经到那边了。”
“好,把车准备好。我这就下来。”
黄书翰挂断对讲机,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华丽的水晶吊灯。灯光有些刺眼,他眯起了眼睛。
“没事的,”他低声嘀咕,像是在安慰自己,“肯定没事的。我这些年花了多少钱打点关系……那些人收钱的时候可都是拍着胸脯保证的……”
他自言自语着,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低下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伸手从桌上拿起一盒口香糖,薄荷味的。
他倒出五六颗,一股脑塞进嘴里,用力嚼了起来。
清凉的味道在口腔里扩散开来,让他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
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那个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黄会长。
他对着镜子扯出一个笑容。
然后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与此同时,安全屋内。
姜小美紧紧握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就那么站着,身体僵硬得像一尊雕塑,仿佛被冻住了一般。
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但焦点却不知道落在哪里。
眼中布满血丝。
此刻,那双眼睛里不再有泪水,不再有迷茫,不再有犹豫。
只剩下愤怒的火花在噼啪作响。
她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
“你一直在骗我。”
停顿。
呼吸变得粗重。
“这么多年来,我这么信任你,这么依赖你……”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恨。
“你这个魔鬼!”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姜小美咬紧牙关,牙齿磨得咯咯作响。
忽然,她提高声音,用尽全身力气怒吼起来:
“你说你不知道那笔钱在哪儿?你再说一遍?”
压抑了十年的悲伤。
积攒了十年的委屈。
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冲天的怒火。
“那笔钱根本就在你的账户里!”她尖叫着,声音嘶哑得可怕,“就在你那个该死的秘密账户里!”
姜小美似乎无法控制喷涌而出的愤怒,双腿一软,猛地瘫坐在地上。
但她没有哭。
她举起双拳,狠狠捶打着地面。
砰!
砰!
砰!
一声比一声重。
积压了十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作为“诚援总会”的秘书兼档案负责人,姜小美手上有完整的账目记录。
在安全屋的这些天,她没有闲着。
她偷偷分析了黄书翰所有的账户,明面上的,还有那些藏得很深的。
数据不会说谎。
案发前三天,一笔巨额资金从教会账户被取走。
案发后一周,同样数额的资金,通过各种复杂的渠道,一笔笔回流到一个私人账户。
那个账户的持有人,就是黄书翰。
这根本不是资助。
这是洗钱。
这是为了逃避追查而精心设计的操作。
“等我出去……”
姜小美继续用拳头捶地,手背已经红肿破皮,但她感觉不到疼痛,“我一定要你付出代价!我发誓!我要让你身败名裂!我要让你……”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哭不出来。
眼泪早就流干了。
现在只剩下恨。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审讯室外的走廊。
灯光惨白,照在光滑的地砖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廖律师正和李浩刑警站在走廊尽头交谈。
李浩面带难色,不停地摇着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廖律师,这个真的不行。”李浩的声音很坚决,“规矩就是规矩。”
“李警官,您再通融一下。”廖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容,“我们会长身份特殊,而且非常配合调查。您看,这不自己主动来了吗?”
尽管李浩态度强硬,廖律师仍不放弃地坚持着。他的语速很快,措辞严谨,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老律师。
嘟!
嘟!
这时,廖律师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迅速站起身。
“抱歉,接个电话。”
他走到一旁,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然后挂断电话,快步走回来。
“李警官,我们会长到了。”廖律师说,“就在楼下。”
李浩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廖律师快步走出刑侦支队大楼。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挡了挡。然后谨慎地环顾停车场,目光在几十辆车中快速扫过。
最后,锁定了一辆显眼的黑色豪华轿车。
奔驰S级,铮亮如新,在阳光下反射着奢华的光泽。
车门开了。
从车上下来一个人。
廖律师立刻小跑着奔了过去,皮鞋敲击地面,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会长!”他急忙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从车上下来的正是黄书翰。
他今天穿了一身白。
雪白的西装,雪白的衬衫,雪白的领带,连皮鞋都是纯白色的。
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得耀眼,纯洁得刺目。
“啊!廖律师,你来了。”黄书翰面带笑容地走向廖律师,步伐从容不迫,像是在自家花园里散步。
廖律师快步上前,在黄书翰面前停下,喘了几口气才开口:
“会长,我们得赶紧进去。谈话还顺利吗?姜小美那边……”
“还好。”黄书翰的笑容淡了一些,“但那帮家伙疯了,他们放话说调查一结束就要申请逮捕令。”
“什么?”廖律师脸色一变,“要逮捕您?”
“是啊!”黄书翰叹了口气,但语气依然轻松,“所以我们才极力主张即使要调查也不能拘留,毕竟我身份特殊,没有逃逸风险,住所也稳定。这些理由,他们应该会考虑的。”
他笑了,拍了拍廖律师的肩膀:
“放心,他们再怎么样也拘留不了我。我背后站着整个教会,站着成千上万的信徒。他们敢动我?”
“真的吗?”廖律师稍稍松了口气。
“看来他们想用那份备忘录在法庭上搞事,”黄书翰压低声音,“但他们已经黔驴技穷了。那份东西,我早就处理干净了。”
“啊!原来如此。”廖律师彻底放松下来,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那我就放心了。”
“我们快进去吧。”
“好的。”
两人并肩走向大楼。
黄书翰抬头看了看刑侦支队那栋灰扑扑的建筑,脸上带着从容的表情,像是在参观某个不起眼的景点。
“请跟我来。”
刑警吴斌从大门里走出来,面无表情地引导两人前往审讯室。
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审讯室的门开着。
黄书翰和廖律师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审讯室里已有两个人在等候,刑警刘强和陈超。
两人坐在桌子对面,听到脚步声,同时抬起头。
四道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门口。
黄书翰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笑了。
“请坐吧。”刘强开口道,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黄书翰依照廖律师的示意,在椅子上坐下。
他神态轻松地看向对面的刘强和陈超,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一些。
两位刑警在他对面坐下。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黄书翰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格外刺耳。
“嗯?”刘强略显惊讶地挑了挑眉。
看到黄书翰如此嚣张的态度,他难掩诧异。这个嫌疑人,不但没有半点紧张,反而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随意。
刘强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对手不简单。
他闭上嘴,紧紧盯着黄书翰。
黄书翰身材不高,体型偏瘦,但此刻坐在那里,身上却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场。
那是一种强大的个人魅力,一种经过多年经营积累起来的自信和权威。
浑厚的能量从他体内散发出来。
那股压迫感如此强烈,使得审讯室内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黄书翰那身洁白的西装,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白得像雪,白得像纸,白得像是在宣告,我是清白的,我干净得无可挑剔。
陈超刑警不自觉地低下了头,避开了那道目光。
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刘强看到这一幕,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刹那间,他感到脊背发凉。
作为邪教头目,黄书翰绝非等闲之辈。
他能在十年间把一个默默无闻的小教派发展成如今规模,能让成千上万的人对他死心塌地,能躲过一次次调查和审查……
这个人,很危险。
然而,刘强绝不会向这种气场屈服。
他是负责此案的刑警。
他的背后,是法律,是正义,是十年前那对惨死的夫妻,是那个失去一切的女孩。
“呼!”刘强深吸一口气,平稳了一下情绪,清了清嗓子。
然后,缓缓开口:
“黄书翰,你知道警方为什么传唤你吧?”
黄书翰的笑容更灿烂了。
“哈哈哈!我当然知道。”他摊开手,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管好手下,才发生了这些事。我心里很愧疚,真的很愧疚。”
他的语气真诚得可怕。
“你的意思是,”刘强一字一句地问,“你和十年前的福临小区灭门案、袭击警察事件、以及姜小美被害案都没有任何关系?”
“这些事实在令人痛心!”黄书翰的表情沉痛起来,眉头紧皱,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我从来没想到我手下的人会做出这种事,现在我才看清他们有多恶毒。连我也被他们骗了,骗了整整十年。”
刘强顿时咬紧了牙关。
拳头在桌子下面握紧。
这简直太荒谬了!
他强压怒火,用带着恼怒的声音质问:
“你是想让我们相信这些鬼话?”
黄书翰抬起头,看着刘强。
眼神清澈,表情无辜。
“那不然我该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说的都是事实,我不是骗子,我是个诚实、清白的人。警察同志,你们要相信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
“就像这身衣服一样。”
“清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