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临小区案重启调查第27天,上午
天刚蒙蒙亮。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个普通的早晨。
阳光会照常升起,早餐会照常吃,上班路上会照常堵车。
但对某些人而言,这却是地狱般煎熬的开始。
“呼……”
姜小美深深吐出一口气,从床上坐起身。
凌乱的头发垂到眼前,遮住了半张脸。
她呆坐在床沿,眼神空洞地盯着对面墙壁,足足过了两三分钟,才像是回过神般,伸手将散发拨到耳后。
镜子里映出一张憔悴的脸。
皮肤粗糙暗沉,眼袋深重,眼中布满血丝。
这不仅是熬夜的结果,更是连日来情绪剧烈波动导致的疲惫。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感陌生得可怕。
这真的是她的脸吗?
她在安全屋已经住了好些天了。
这里地处郊外,人烟稀少,是一处专门安排的隐蔽居所。
房子不大,装修简单,但该有的都有。四周被茂密的树林环绕,白天能听到鸟鸣,夜晚能听到虫叫。
空气清新凉爽,带着草木的清香。
然而,这怡人的环境并不能抚慰她沉重的心情。
反而让孤独感更加尖锐。
姜小美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才缓缓站起身。
腿有些发软,她扶住床头柜稳了稳。
然后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刺眼。
她仔细查看短信,一条条往下滑。
手指在屏幕上停停顿顿,最后特别点开了刘强发来的消息。
这位重启调查的负责人,每天早晨都会准时发来详细的案情通报。
文字简洁,条理清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就像他本人一样。
姜小美阅读着那些文字,眼睛一行行扫过。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读到最后,她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虽然点头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放下手机,她缓缓走到窗边。
手指触碰到淡蓝色的窗帘布料,有些粗糙。
她顿了顿,然后用力一拉。
“哗啦。”
刹那间,明媚的阳光涌进屋内。
毫无防备地,整间屋子被金色的光芒填满。
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是无数细小的精灵。
姜小美被强光刺得眯起眼,但没有躲开。
她仰起脸,任由阳光洒在脸上、身上。温暖的感觉透过皮肤,一点点渗进冰冷的身躯。
远处,朝阳正缓缓升起,从地平线探出头来。
天边被染成橘红色,渐变成柔和的粉紫。阳光映照着一片翠绿的田野,田埂上还挂着露珠,闪闪发光。
她望着太阳,望着那轮每天都会升起、永不食言的天体。
然后,露出一丝微弱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眼睛里的光却亮了一些。
太阳依旧照常升起,仿佛在微笑着祝愿她今天一切顺利。
无论人间发生多少悲欢离合,它总是按时出现,从不缺席。
姜小美在窗前伫立良久。
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
她静静地望着外面的景色,望着田野,望着远山,望着天空中缓缓飘过的云。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脸上的柔和渐渐褪去。
眼神开始变化。
从迷茫,到清醒,再到坚定。
最后,那双眼睛里闪烁出锐利的光芒。
就像被逼到绝境的猫,在退无可退时,终于亮出爪子,准备拼死一搏。
她的背脊挺直了。
肩膀打开了。
呼吸变得深沉而有节奏。
“没错。”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脸颊因激动而泛红。
全身因剧烈的情绪而微微颤抖。
她用上齿紧紧咬住下唇,力道大得几乎要咬出血来。
疼痛让她更加清醒,更加坚定。
几秒钟后,她缓缓转身,走回床边。
拿起手机。
屏幕已经暗了,她按亮它。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微微颤抖。
然后,按下数字“1”。
这是快捷键。
她存了这个号码,却很少拨打。
嘟!
嘟!
等待音响起。
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她的心脏。
电话很快被接起。
“圣女!”
那头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讶和担忧,“您怎么了?怎么这么久没消息?您在哪?安全吗?”
来电的是黄书翰。
接到姜小美的突然来电,他显然十分意外,语速快得像是连珠炮。
“您怎么不说话?发生什么事了?我很担心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黄书翰拼命呼喊着姜小美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多一分显得虚伪,少一分显得冷漠,他掌握得正好。
沉默。
姜小美握着手机,嘴唇紧闭。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手心开始冒汗,手机壳变得滑腻。
“圣女?在听吗?到底怎么了?”黄书翰继续追问,不安的情绪透过听筒传来。
又过了几秒。
姜小美终于睁开眼。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然后,用轻微颤抖的声音开口:
“会长。”
“到底怎么了?是警察为难您了吗?”黄书翰的语速更快了,“有事快告诉我!不管是什么问题,我都会帮您解决的!您知道我一直站在您这边!”
“怎么回事?快说啊!别让我着急!”
姜小美再次闭上眼。
这一次,她是在整理思绪,也是在积攒勇气。
三秒。
五秒。
她缓缓睁开眼,眼底的光芒冷得像冰。
“会长,请回答我一个问题。”她的声音依然在抖,但这次是因为压抑的愤怒,而不是恐惧,“您当年给我父亲的那笔钱,是真的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什、什么?”过了好几秒,黄书翰才像是找回自己的声音,语调变得奇怪,“你说什么钱?”
“我看到了备忘录。”姜小美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上面明确写着,您要给我父亲一笔巨款。时间,金额,用途,都写得清清楚楚。”
“那个啊!”黄书翰的声音突然轻松起来,像是卸下了重担,“那是我送给你父亲的。他那段时间为基金会和教会辛勤工作,这是给他的奖励。你父亲当时投资失败,经济状况不好,所以我才会资助他。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解释流畅自然,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您说的都是真的吗?”姜小美追问,声音里的颤抖更明显了。
“当然!”黄书翰的语气笃定,“我从不撒谎。圣女,您跟了我这么多年,很清楚这一点。我什么时候骗过您?”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备忘录上写的内容有些误会,那绝对不是挪用公款。我只是把钱转给他,可能你父亲出于感激才那样写的。绝对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帮个忙而已……”
“什么?”姜小美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您是说这只是个玩笑?一笔能让全家搬出福临小区、能让父亲激动得整晚睡不着的巨款,只是个玩笑?”
她强压怒火。
真的,她真想冲过去,亲手杀了这个满口谎言的男人。
但她忍住了。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还有更多事情需要确认。
“圣女!”黄书翰的声音也严肃起来,“警察会说些奇怪的话,您不能全信!世界上有很多人想陷害我,他们千方百计想把我拉下马。您不能听信警察的话,他们都在诬陷我!”
他叹了口气,声音变得低沉伤感:“当时教会和基金会之间确实有些冲突,我应该及时调解,现在想想真的很后悔。最终,都是我的错。是我没处理好……”
“那我父母的死呢?”姜小美突然问。
电话那头又是一静。
“您父母的死,”黄书翰缓缓开口,语气沉重,“是因为长老们的嫉妒。正是因为他们嫉妒你父亲得到了那笔钱,嫉妒你们家可能要翻身,才下了毒手。他们确实罪该万死。”
姜小美的脸涨得通红。
不是害羞,是愤怒。
极致的愤怒。
听着黄书翰的连篇谎话,她气得浑身发抖,真想咬舌自尽。
不是真的想死,而是那种愤怒无处发泄,几乎要把自己撕裂的感觉。
但她还是咬牙忍住了。
“当时我不敢说出实情,”黄书翰继续表演,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是怕圣女您承受不住。您那么年轻,那么单纯,我怎么能让您知道这些肮脏的事情?您能理解我的苦衷吗?”
“圣女?您怎么又不说话了?”
姜小美没有回答。
她在等。
等他露出更多破绽。
“那为什么,”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事发后那笔巨款就不见了?”
“什么?”黄书翰一愣。
姜小美脑海中浮现出清晰的画面。
案发前那个晚上。
父亲背着一个黑色大包回家。
包很沉,压得他肩膀都有些倾斜。
他叹了口气,好像很累,但眼睛里闪着光。
他把包放在客厅角落,拍了拍,像是拍一个老朋友。
案发后,警察来了,现场被封了。
那个包还在角落。
但已经空了。
轻飘飘的,像是什么都没装过。
“我不知道!”黄书翰的声音有些慌乱,“可能是长老们处理掉了吧。我不清楚!我真的不知道!”
“您显然不知道,对吗?”姜小美重复他的话,语气里满是讽刺。
“我向天发誓!”黄书翰急急地说,“我把钱作为辛苦费送给了圣女的父亲,您以为我会要回来吗?永远不会,那种事绝不可能发生!我不是那种人!”
姜小美闭上眼睛。
够了。
真的够了。
“好吧,”她淡淡地说,声音里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寂,“那我挂电话了。”
“好的,您先休息一下。”黄书翰立刻接话,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等心情平复了,就回办公室吧。一定!大家都在等您,教会需要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