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忘录原件的突然出现,就像一把烧红的利刃,猛地刺穿了审讯室内所有虚伪的防线和徒劳的挣扎。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随即,某种东西“咔嚓”一声碎掉了。
是张建军和廖赢基律师勉强维持的、最后的心理支柱。
两人像被瞬间抽走了脊梁骨,颓然瘫坐在坚硬的椅子上。
张建军原本还残留的一丝侥幸和表演出来的委屈,彻底被无边的恐惧和绝望取代,他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整个人仿佛缩小了一圈。
而廖赢基律师,那张惯于保持职业冷静面具的脸,此刻也灰败下去,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失去了所有锐利的光芒,只剩下空洞和难以置信的惊骇。
仿佛兵临城下时,才发现自己坚守的城池,内部早已被挖空了。
刘强将两人的失魂落魄尽收眼底。
他心中冷笑,脸上却是一片平静的笃定。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打破了死寂。
然后,他用一种清晰、平稳、却不容置疑的语调,抛出了下一步的行动:
“现在,这份备忘录原件已经作为关键证据被警方正式接收。基于这份证据,以及相关的DNA比对结果、证人证言所形成的证据链……”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廖赢基:
“我将正式申请传唤诚援总会的会长,黄书翰,到案接受调查。”
他看着廖赢基骤然收缩的瞳孔,补充道:
“廖律师,你是他的法律顾问,这个通知,可以由你代为转达。正式的传唤通知书,很快就会依照法律程序,送达黄书翰本人手中。”
廖赢基律师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他想反驳,想抗议,但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言语在铁证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只能用上牙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混杂着愤怒和恐慌的情绪。
刘强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抛出筹码,声音如同一步步收紧的绞索:
“除了十年前的福临小区灭门旧案,最近,还接连发生了两起新的刑事案件,都与本案密切相关。”
“一起,是我们派去保护受害人家属姜小美的便衣刑警,被你们的人误认为是跟踪狂,遭到有预谋的暴力袭击!”
“另一起,是一楼面包店的老板郑毅,受人指使,非法闯入姜小美的住宅,试图暴力抢夺那本《终极十二重戒》!”
刘强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冰冷的指控:
“这两起新案的幕后指使者,指向性非常明确。所有的线索和证据都表明,就是同一个人,诚援总会的会长,黄书翰!那个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为了掩盖自己罪行,不惜一次次动用暴力、践踏法律的会长!”
“黄书翰”这个名字,被刘强如此直接、如此严厉地点出来,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廖赢基的神经上!
他再也无法保持表面的镇定,整个人变得坐立不安,放在膝盖上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生怕刘强接下来的话,会直接把他那位“主子”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胡,胡说!”廖赢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反驳,但声音干涩发虚,毫无底气,“黄会长与这些案件毫无关系!你这是毫无根据的指控!是污蔑!”
“是吗?”刘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着一个演技拙劣的小丑,“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廖律师。法律会给出最公正的答案。”
廖赢基律师顿时像被掐住了喉咙,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嗓子眼里。
他重重地、绝望地叹了口气,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彻底闭上了嘴,低下了头。
十分钟后,这一阶段的审讯暂告一段落。
李浩走上前,用一种近乎公式化的平静语调,对瘫在椅子上的张建军说:
“张建军,我们现在将以涉嫌故意杀害姜大海、其妻、其子共三人的罪名,正式向检察机关申请对你的逮捕令。”
他顿了顿,看着张建军猛地抬起的、充满血丝和恐惧的眼睛,补充了一句,这声音在张建军听来,像是一根抛下的、不知是否坚固的稻草:
“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如果你能在此时主动供述犯罪事实,特别是交代出案件背后的指使者、策划者,有重大立功表现的话,在将来的审判中,或许还能为你自己争取到一丝从宽处理的可能性。”
“何去何从,你自己,好好考虑清楚。”
张建军浑身一震,他先是死死地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下冰冷反光的地板砖,仿佛要把那里看穿。
过了好几秒,他才又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用一双充满血丝、写满了哀求、恐惧和最后一丝期盼的眼睛,望向身边唯一可能“救”他的人。
廖赢基律师。
那眼神,就像溺水者望着远处一块漂浮的木板。
廖赢基律师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勉强凝聚起一丝属于“律师”的沉稳。他对着张建军,极其郑重、缓慢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用力地、紧紧地握住了张建军戴着手铐、冰凉且颤抖的手。
他的眼神似乎在说:稳住,别慌,还有办法。
一分钟后,廖赢基律师步履略显匆忙地离开了气氛压抑的审讯室。
他面色凝重如铁,几乎是小跑着下楼,穿过刑侦支队大楼空旷而寂静的走廊。
走出大楼,深夜略带寒意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因紧张而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快步走向露天停车场,那里停着他那辆黑色的轿车。
在拉开车门前,他极其谨慎、近乎神经质地环顾四周。
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
确认附近绝对没有其他人后,廖赢基律师才猛地拉开车门,钻进了驾驶座,并立刻从里面锁上了车门。
密闭的车厢内,一片黑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荧光。
他重重地靠在座椅上,胸口因为疾走和紧张而剧烈起伏。
他做了几个深长的呼吸,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但效果甚微。
终于,他再次拿出了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苍白而紧绷的脸。
他找到了那个存为特殊代号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微微颤抖着,停顿了两秒,最终还是用力按了下去。
嘟!
嘟!
电话接通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漫长和刺耳。
“喂?”电话那头,很快传来黄书翰的声音。
那声音听起来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自压抑的焦虑。
“会长!”廖赢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廖律师,情况怎么样?”黄书翰直入主题,语气急切。
“会长,情况非常不妙。”廖赢基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感觉喉咙发干,“他们找到了一份备忘录。”
“备忘录?”黄书翰的声音陡然一紧,“你说的是十年前那份?不是早就处理干净,烧掉了吗?”
“是烧掉了一份,”廖赢基感觉嘴里发苦,“但那只是副本。他们现在找到的,是原件。”
“什么?”黄书翰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原件?你们当年烧的是副本?张建军那个废物是怎么办事的?”
“是的,会长。”廖赢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愧疚和后怕,“姜大海他太狡猾了。他把原件,给了他女儿姜小美保管。”
“姜小美?你是说圣女一直藏着那份要命的备忘录?”黄书翰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被背叛的愤怒,“为什么?她为什么一直没拿出来?这不合情理!”
“根据警方现在掌握的说法,是姜大海自己抄写了《终极十二重戒》和备忘录,留下了副本,把原件交给了姜小美。而姜小美……”廖赢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她说她只是把书当作父亲的遗物珍藏,根本不知道里面夹着这么一份备忘录。”
“什、什么?”黄书翰在电话那头,仿佛能听到他咬牙的声音,“姜大海这个老狐狸!死了还要摆我一道!哈!当年当年真该做得更干净一点……”
“当时他们行动匆忙,只想着尽快在晚上把书和备忘录处理掉,没能仔细核实……”
廖赢基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懊悔。
“那现在怎么办?”黄书翰的声音重新变得冷厉而急促,“我也要接受他们的调查?被传唤?”
“恐怕避免不了。”廖赢基艰难地说道,“证据指向太明确了。但是,会长,还有希望!”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速加快:
“您只需要坚持一个说法:您是受到了姜大海的威胁和勒索,出于无奈才写下那份备忘录。而知晓此事的长老们,比如张建军、李国强,他们是出于对您的忠诚和义愤,自发策划并实施了那次行动。您对此完全不知情!”
他喘了口气,继续灌输这个关键的脱罪思路:
“这样,您就不会被直接指控教唆杀人,罪名可以大大减轻!只要操作得当,完全有安全脱身的可能!”
“对,对!有这个说法!”黄书翰的语气明显松动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太好了!就这么办!”
“另外,关于最近杜盛、金大勇袭击警察,以及郑毅闯入姜小美家的事,”廖赢基继续为他梳理,“都可以咬定与您无关。您之前联系他们使用的匿名电话和预付卡,只要处理干净,警方很难追查到您身上。只要进去的这几位长老能守口如瓶,坚称是自己擅作主张,您就不会有大问题。”
“嗯,只要他们能扛住,不乱说话。”黄书翰的声音里重新带上了一丝掌控感,但依旧谨慎。
“不过,”廖赢基不得不泼一盆冷水,声音沉重,“既然备忘录原件里明确提到了您的名字和那笔钱,关于十年前的贪污问题,调查恐怕是无论如何也避免不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传来黄书翰一声长长的、带着浓浓疲惫和一丝认命的叹息:
“好吧,这事我认了,没办法完全撇清。但贪污的事,以我的能力和关系网,运作一下,或许还能压下去,或者推到已死的姜大海身上一部分。廖律师,你尽快回来,我们得面对面,好好商量下一步的对策,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
“是!会长,我明白!”廖赢基连忙应道,“我这就赶回去!”
电话挂断。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廖赢基又靠在座椅上缓了几秒,才发动了汽车。
而电话的另一头。
黄书翰将手机从耳边拿开,扔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长长地、重重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压抑了许久的紧张,和一丝暂时找到出路的松弛。
他从那张昂贵的真皮老板椅上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
他看上去疲惫不堪,眼袋浮肿,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沉重的眼皮几乎快要粘在一起。
他用力地摇了摇头,又转动了几下僵硬酸痛的脖子,骨骼发出“咯咯”的轻响。
“呼!”
他再次吐出一口浊气,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脸上那种山雨欲来的阴郁,稍微散去了一些,但眼底深处,依旧盘踞着浓浓的警惕和算计。
“总算还不是绝路。”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
但风暴,显然才刚刚开始向中心聚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