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赢基律师在张建军身边稳稳坐下，脸上重新挂起那种职业性的、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轻轻扶了扶金丝眼镜，目光扫过对面的三位刑警，然后清了清嗓子，用清晰而强硬的语调，开始了他的辩护表演：

“各位警官，关于十年前福临小区301室发生的悲剧，我的当事人张建军先生，有一些非常重要的情况需要澄清。”

他顿了顿，仿佛在整理一个无懈可击的故事：

“根据我们了解到的事实，受害人姜大海夫妇，当年在诚援总会内，分别负责财务审计和总务工作。在此期间，他们利用职务便利，实施了相当严重的贪污行为，侵吞了教会大量善款。”

他看向刘强，语气带着一丝“揭露真相”的义正辞严：

“黄书翰，也就是我们尊敬的会长，在发现这一恶劣行径后，感到非常痛心和愤怒。他本欲严肃处理，以正视听。”

话锋一转，他的声音带上了愤慨：

“然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姜大海非但没有丝毫悔意，反而倒打一耙，无耻地污蔑、指责我们德高望重的黄会长才是真正的罪犯！并以此要挟，索要巨额的所谓封口费！”

他用手掌轻轻拍了拍身边张建军的肩膀，仿佛在展示一个正义的伙伴：

“我的当事人张建军先生，作为黄会长多年的追随者，一位正直的教友，在偶然得知此事后，内心充满了对会长的尊敬和对这种卑劣讹诈行为的义愤！他完全是出于一片公心，为了维护教会的纯洁和会长的名誉，才主动去找姜大海理论，希望能劝说其回头是岸，停止这种错误的行为。”

“什、什么？”

刘强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随即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摇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廖律师！你这故事编得也太离奇了吧？你当这是在拍电视剧吗？”

廖赢基律师用阴冷锐利的眼神狠狠剜了刘强一眼，没有理会他的嘲笑，继续按照自己的剧本，不紧不慢地往下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和“惋惜”：

“我的当事人张建军先生，原本只是抱着和平沟通、解决问题的善意前去。但是，姜大海不仅毫无悔改，反而用极其恶毒的语言嘲笑他，辱骂他。在激烈的言语冲突中，姜大海甚至情绪失控，率先使用了暴力！”

他看向张建军，引导般地询问：“张先生，是不是这样？当时是不是姜大海先动的手？”

张建军像抓住救命稻草，连忙点头，带着哭腔附和：“对！对！是他先推我！还拿东西砸我！我只是想挡住他……”

廖赢基满意地微微颔首，转向刘强，语气变得“客观”而“专业”：

“所以，在那种情况下，我的当事人张建军先生，完全是在自卫的过程中，一时失手，才导致了这场不幸的悲剧。这根本不是什么预谋杀人，从法律性质上讲，这更符合过失致人死亡的界定。”

“什么？过失致人死亡？”

刘强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不经的词，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他看着廖赢基，又看看张建军，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你不小心？不小心就能用刀，接连杀了三个人？廖律师，你这是在侮辱法律，还是在侮辱我们所有人的智商？”

廖赢基面不改色，继续他的诡辩：“关于姜大海的妻子，她当时也情绪激动，并威胁要立刻去揭发黄会长，让事情无法挽回。我的当事人为了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在极度慌乱和自卫的本能下，才不得不……”

“那他们儿子呢？”刘强再也听不下去，猛地打断他，声音因愤怒而拔高，每个字都像带着冰碴，“一个孩子！他当时在干什么？他也威胁你们那位德高望重的黄会长了？他也需要被自卫掉吗？啊？”

这一问，直击要害！

“这个，嗯……”廖赢基律师一时语塞，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廖律师！”刘强不再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厉声喝道，“收起你这套漏洞百出的鬼话！别在这里胡说八道，混淆视听！事实就是事实，不是靠你上下嘴皮一碰就能颠倒黑白的！”

“什么？你说我胡说？”廖赢基律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刚才那副职业从容的面具瞬间碎裂！

他“嚯”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因为极致的愤怒，手指都有些发抖地指着刘强：

“你！你竟敢对我如此无礼！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前市检察厅的副厅长！在司法界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听到这倚老卖老、甚至带着威胁的话，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李浩，目光骤然一冷。他上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警告：

“廖律师，请你注意你的言辞和态度。你现在的言行，已经涉嫌辱骂正在依法执行公务的办案人员。刘强警官的每一句问话，都在法律赋予的职权范围内。”

“什么？这些是……”廖赢基被李浩这冷静而强硬的警告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还想反驳，但看到李浩和陈超那冰冷的目光，又瞥了一眼身边目瞪口呆、指望他的张建军，终于强压下了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他深知，在当事人面前对警察失态，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廖赢基做了几个深呼吸，勉强让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重新坐回椅子。

他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甚至有些扭曲的笑容，朝着刘强和李浩的方向微微颔首，语气生硬地道歉：

“对不起，各位警官。我刚才太激动了，失态了。我这个人，脾气比较急，请各位多多包涵。我收回之前不恰当的言论。”

道完歉，他重新整理了一下领带和西装前襟，仿佛要找回丢失的体面，语气也重新变得“缓和”而“专业”起来：

“我们回到案件本身。需要向各位警官说明的是，我的当事人张建军先生，在事发当时，精神状态确实处于一种非正常的状态。他长期承受巨大的生活压力，有酗酒的习惯，并且……曾经因此接受过相关的心理治疗和干预。这些因素，都可能导致他对当时情境的判断和反应能力出现偏差。在量刑时，这些都是应当被充分考虑的情节。”

“哈！”刘强简直要被气笑了，他怒视着廖赢基，“怎么？刚才说是过失杀人，现在又想把他说成是精神病人了？廖律师，你这张嘴里，到底有几句真话？为了脱罪，你还真是什么都敢编啊！”

他懒得再跟廖赢基做无谓的纠缠，直接转过头，向身旁的陈超使了一个极其短暂而明确的眼神。

陈超心领神会，立刻一言不发，转身拉开审讯室的门，快步走了出去。

审讯室里暂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只有张建军粗重不安的喘息声，和廖赢基故作镇定、实则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轻微声响。

刘强不再看他们，只是低头整理着桌上的文件，仿佛在等待什么。

几分钟后。

门再次被推开。

陈超走了回来，他手里多了一个透明的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边缘微微泛黄的纸张。

他走到审讯桌旁，将那张纸从证物袋中小心取出，然后“啪”的一声，放在了廖赢基律师面前的桌面上。

“廖律师，”刘强抬起头，目光如电，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请你看清楚。这是什么。”

廖赢基律师疑惑地低头看去。

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血色就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是一份手写备忘录。

纸张上方，有“诚援总会”的简易抬头。

中间是几行清晰的手写内容。而最下方，是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龙飞凤舞的签名。

黄书翰！

刹那间，廖赢基律师的瞳孔猛然放大！

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最恐怖的东西！

“这是什么东西？哪里来的？”他无法掩饰内心的滔天巨震，不自觉地失声惊呼，甚至伸手想去抓那张纸，手伸到一半又僵住。

刘强冷笑一声，如同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在做最后的挣扎：

“看清楚了？需要我为你读一下上面的内容吗？”

他身体前倾，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这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当年，挪用、侵吞诚援总会巨额公款的人，正是黄书翰会长本人！姜大海夫妇在审计过程中发现了这个秘密。于是，黄书翰以一笔巨额现金，和一本《终极十二重戒》作为交换条件，要求姜大海对此事守口如瓶。这份备忘录，就是他们之间这场肮脏交易的书面证明！”

“这不可能！这绝对是伪造的！”廖赢基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目光，声音尖利地反驳，但那份色厉内荏谁都听得出来，“你们从哪里弄来这么一张破纸？就想充当证据？这是非法手段获取的！无效！”

“伪造？”刘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指了指备忘录末尾的签名和日期，“廖律师，你是法律专家，应该知道笔迹鉴定的权威性。我们已经请专家进行了初步比对，确认这签名是黄书翰亲笔所书无疑。正式的、具有完全法律效力的笔迹鉴定报告，很快就会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顺便告诉你，这份复印件，来自于姜小美小姐向我们提交的《终极十二重戒》原件。那本书里，就夹着这份备忘录的原件。”

“什么？原件在姜小美那里？”

廖赢基律师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时之间，仿佛所有的语言能力都被剥夺了，只是茫然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轰鸣声。

整整过了一分多钟，廖赢基才像是从溺水的状态中勉强挣扎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然后猛地转过头，用极低的声音，咬牙切齿地质问身旁同样面如死灰的张建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找到备忘录后，立刻就烧掉了吗？烧成灰了吗？”

“啊？备忘录？是那份备忘录？”

张建军此刻也看清了纸上的内容，失声喊道。

他像是见了鬼一样，猛地抢过那张复印件，凑到眼前，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快速浏览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看着看着，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磕碰发出“得得”的轻响。

“这、这这真的是当时那份！字字迹都一样！”

他喃喃自语，随即猛地转向廖赢基，用手半捂着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充满恐慌和难以置信的颤音低语。

“不对啊！这肯定是假的！我明明，我明明亲眼看着它烧掉的！烧得一点不剩！当时李国强和张桂芬都在场！我们都看着的！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看着两人凑在一起，面色惨白、惊慌失措地窃窃私语，刘强脸上露出了冰冷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他不再给他们任何私下串通、编织新谎言的机会，直接抛出了最终的真相炸弹：

“不必再交头接耳，自己骗自己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像重锤一样敲在两人心上：

“张建军，你十年前，在案发现场找到并销毁的，根本不是这份原件。那只是姜大海私下复印的副本！”

他盯着张建军瞬间僵住的脸，继续说道：

“姜大海这个人，非常谨慎。他收到黄书翰给的书和手写备忘录后，为了以防万一，自己偷偷复印了一套。他把原件，交给了女儿姜小美，让她秘密保管。而他自己留下的，正是那份副本。所以，你烧掉的，只是一张复印件而已。真正的罪证，这十年来，一直完好地保存在姜小美手中！”

“什、什么？副副本？原件在姜小美那里？”

张建军和廖赢基律师两张脸上写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和彻底崩溃的绝望！

廖赢基律师脑中更是轰然巨响！

他猛地回想起之前与黄书翰沟通时的一些细节：

姜小美曾给黄书翰打过电话，语气微妙地提到《终极十二重戒》这本书在她手里……

当时黄书翰的反应是极度震惊和恐慌，然后立刻紧急指示一楼面包店老板郑毅去取书……

随着郑毅的行动暴露，调查组顺藤摸瓜将其逮捕……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份突如其来的备忘录复印件，残酷而清晰地拼接在了一起！

形成了一个他无法辩驳、也无法逃脱的完整证据链！

当廖赢基终于彻底意识到，《终极十二重戒》这本书不仅重现于世，而且里面竟然还夹着这份要命的、黄书翰亲笔所写的备忘录原件时……

他最后一丝斗志和侥幸，被彻底击碎了。

他茫然地、失魂落魄地跌坐回坚硬的椅子上，肩膀无力地、彻底地耷拉下去，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一片死灰。

铁证如山。

任何语言，任何诡辩，在这赤裸裸、冷冰冰的证据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