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街道空旷,路灯昏黄。
一辆黑色轿车引擎低吼,像一道迅疾的暗影,在寂静的马路上飞驰,不断超越偶尔出现的零星车辆,方向明确,市公安局。
车内。
“诚援总会”的首席法律顾问廖赢基律师,靠在后排真皮座椅上,眉头锁成了一个疙瘩。
他手指烦躁地、反复地摩挲着自己下巴,那里,一片粗硬的胡茬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摸上去又糙又扎手。
忙,太忙了。
从接到那个催命电话到现在,他就像个被鞭子抽打的陀螺,一刻没停过。
动用所有关系网探听消息,翻阅堆积如山的案件材料,构思应对策略,还要在电话里安抚那位“大人物”……
每一分每一秒都被压榨到了极限。
他甚至没时间刮一下胡子。
廖赢基烦闷地掏出手机,划亮屏幕,借着那点惨白的光,看了一眼黑屏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
头发有几缕散乱地搭在额前,原本一丝不苟的西装领口微微敞开,领带歪斜。
眼睛里布满熬夜的红血丝,下巴上那片青黑的胡茬,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邋遢,哪还有半点平日法庭上那位西装革履、言辞犀利、一切尽在掌握的朴大律师风采?
“该死!”
他低声咒骂,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
他重重合上手机翻盖,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仿佛这样就能把眼前这棘手又狼狈的境况也关在外面。
不是没时间整理仪表,是根本没那心思。
手头这个案子,像一团浸透了血和锈的乱麻,正越缠越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焦躁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再次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存为特殊代号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顿了顿,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嘟!
嘟!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迅速接起。
“喂。”听筒里传来一个低沉、平稳,却自带无形压迫感的男声。
正是“诚援总会”的会长,黄书翰。
“廖律师,到哪了?”
黄书翰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廖赢基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下,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黄先生,我正在全速赶往市公安局审讯室的路上。”
廖赢基立刻回答,语气恭敬,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张建军和李国强……”黄书翰顿了顿,“确认了?”
“确认了。”廖赢基感觉喉咙有些发紧,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吐出事实,“加上之前因为袭击、跟踪调查人员而被捕的杜盛和金大勇,现在,我们这边已经有五个人落网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沉默虽然只有几秒,却让廖赢基感觉像被扔进了真空,手心不受控制地开始冒汗。
“事情闹得这么大。”
黄书翰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四平八稳,但廖赢基似乎能听出底下那被强行压制的暗流,“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人,得力干将。现在你有什么章程?”
廖赢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背,尽管对方看不见:
“黄先生您放心!我会动用我所有的人脉和法律资源,尽百分百努力,为他们每个人争取最大限度的减刑,把刑期压到法律允许的最低线!最关键的是,确保绝对不会牵连到您!所有的线,到我这里,必须彻底斩断!”
他必须先表明态度和价值。
“他们……”黄书翰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不会全都开口吧?”
“这个您绝对可以放心!”廖赢基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刻意营造的、不容置疑的信心,“这些人都是深受您大恩,是保护您最核心、最可靠的地下力量。他们的忠诚,经得起考验!”
但紧接着,他话锋极其轻微地一转,像是提醒,又像是为自己留后路:
“不过黄先生,您也知道,人心难测,尤其是在高压之下。他们会不会像像当年的姜大海一样,在最后时刻……”
“姜大海”三个字,像一根毒刺,轻轻扎了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听不出是嗤笑还是冷哼的声音。
“哈哈哈!”黄书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嘲弄,“廖律师,你多虑了。”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笃定,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你仔细想想,我要是不在了,垮了,谁还有心思、有能力去照应他们外面那些眼巴巴望着的家人?他们将来减刑、假释、甚至保外就医的希望,又全捏在谁的手里?”
“他们不是姜大海。”黄书翰的声音低沉有力,仿佛在陈述真理,“这些老部下,跟我风里雨里几十年,吃过苦,也享过福。我们之间的纽带,和十年前那个为了一点钱就敢生异心、不知死活的姜大海,根本是两码事。”
廖赢基连忙顺着说:“是,黄先生您说得对!是我一时心急,欠考虑了。您对他们的掌控和恩义,自然不是姜大海可比的。”
“不过,”黄书翰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透出真正的阴郁和忌惮,“现在最棘手的,恐怕不是这几个已经进去的。”
“您是指姜小美?”廖赢基心领神会。
“没错。”黄书翰声音凝重,“警方一旦撬开张建军他们的嘴,下一步,必定会接触姜小美,把那些真相塞给她,我们必须早做打算。”
姜小美,十年前惨案唯一的幸存者,也是黄书翰如今维系“慈爱长者”形象的重要支柱。
她的信任一旦崩塌,后果不堪设想。
“这事确实非常棘手。”廖赢基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说出路上反复权衡的计划:
“黄先生,我认为,我们最好的策略,是主动制造一个教会内部分裂、个别败类欺上瞒下、私自行动的假象。把这场悲剧,说成是张建军、李国强他们,因私怨或贪婪,瞒着您这位会长,私下与姜大海冲突激化,最终酿成的惨剧。而您,一直被蒙在鼓里。”
他语速加快,带着说服力:
“我会尽全力,从法律、人情、信仰各个角度,去跟姜小美沟通,让她相信,悲剧根源在于下面个别人的罪恶,与您这位一心向善的会长绝无关系。这样,她顶多埋怨您用人失察,绝不会深究到您身上。”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
“好主意。”黄书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不愧是我重金请的首席顾问。”
“感谢信任!我廖赢基绝不做背信弃义之事!”
“嗯。你去办吧。另外,想办法递话给里面那几个……”
黄书翰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冰冷的许诺和隐含的威胁:
“只要他们管住嘴,把该扛的扛下来。等风头过去,出来后我必有重谢,保他们后半生富贵。他们的家人,我会妥善照顾,绝不会亏待。”
“明白!黄先生!”廖赢基郑重应下,背后却掠过一丝寒意。
电话挂断。
廖赢基像泄了气的皮球,重重靠回座椅,闭上了布满血丝的双眼。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距离市公安局那栋威严的大楼,越来越近。
大约十分钟后,司机低声提醒:“廖律师,快到了,拐弯就是。”
“知道了。”廖赢基睁开眼,迅速整理表情,重新戴上了那副镇定从容的职业面具。
但内心深处,那股不安,正随着目的地的接近,疯狂滋长。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审讯室
灯光惨白,空气粘稠。
惨案主嫌张建军戴着手铐,瘫在审讯椅上。
脸上贴着纱布,边缘渗血,鼻青脸肿,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哎哟,疼死了!骨头断了……”
他夸张地呻吟,偷眼打量对面。
刘强端坐如钟,眼神锐利。
李浩和陈超如门神般立在他身后,目光冰冷。
“警官!我伤这么重,脑子晕!改天再审吧!”
张建军对着李浩哭求。
李浩冷哼:“别耍花招!我也受伤了!你这点伤算什么?老实点!”
张建军缩脖噤声,失望地摸脸,眼神飘忽,不停看表看钟。
刘强冷冷开口:“张建军,在等谁?”
张建军身体一僵。
“等你的律师廖赢基?”刘强嘴角一扯,“这次,他救不了你。”
他拿起一份报告晃了晃:“那本血书上的皮肉组织,DNA比对结果,与你完全吻合!”
报告“啪”地拍在桌上。
“铁证如山!十年前凶案现场,你就在那里!还发生了肢体冲突!”
“现在,老实交代!”
张建军痛苦捂耳,浑身剧颤!冷汗瞬间湿透额头。
刘强继续逼问,声如审判:
“为什么杀姜大海一家?多年老邻居!为什么连孩子都不放过?”
他“嚯”地起身,怒视张建军:
“这是重罪!谁指使你的?”
目光如刀,吐出那个名字:
“是不是诚援总会会长,黄书翰下的命令?”
“黄书翰”三字,如惊雷炸响!
张建军脸色死灰,重重喘气,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不!不是的!”他崩溃大哭,涕泪横流,“是意外!我只是想吓唬他!是姜大海先骂我!骂我是黄会长的狗!我才失手是意外啊!”
意外?
残忍杀害三条人命,是“意外”?
三位刑警都被这无耻之言惊呆了!
审讯室死寂。
几秒后。
“砰!”
刘强一拳砸在桌上!巨响震耳!
他怒视张建军,声音因愤怒而变调:
“什么?意外?不小心就能连杀三人?这种鬼话你自己信吗?”
“混蛋!呜呜……”
张建军只是哭。
在刘强看来,这眼泪里只有不甘和恐惧!
刘强握紧拳头,指节发白,怒吼如雷:
“你有什么好委屈的?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那就说实话!到底谁指使你的?说!!!”
怒吼回荡,李浩和陈超都心头一震。
“刘强,冷静点,耳膜要破了。”陈超皱眉揉耳。
李浩却面露赞许。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
众人看向门口。
门开,吴斌侧身让开。
一个穿深灰西装、头发一丝不苟的身影,从容步入。
廖赢基律师。
进来前,他已了解基本情况,包括DNA报告。
看到满脸血污、痛哭流涕的张建军,廖赢基瞳孔微缩。
听到刘强余音,他立刻反应。
脸上堆起震惊不满,快步走到张建军身边查看,随即转向刘强,激动质问:
“刘警官!你们对我的当事人做了什么?是否使用了暴力?”
刘强已坐回座位,面无表情:
“没有。只是声音大了点。他的伤是拒捕时自己造成的,已做处理。”
廖赢基摇头,神情严肃:
“高声呵斥、言语压迫,同样构成心理暴力,是变相逼供。”
他扶了扶眼镜,语气带警告:
“请注意审讯尺度,保障我当事人权益。否则,我们将保留投诉和追责的权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