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军浑身猛地一颤!
他那只没拿刀的手,下意识地、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摸向自己的额头。
不是摸,更像是抓。指尖触碰到发际线边缘,那里,隐藏在头发下面,有一道深深的、扭曲的疤痕。
十年了。
整整十年,他几乎都快忘了这道疤的存在。
平日里用厚厚的刘海死死盖住,照镜子时也刻意回避。仿佛遮住了,那段血腥的记忆就真的能被掩盖。
可就在刚才,李浩那句“皮肉组织和DNA完全吻合”,像一把烧红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他脑海中那扇锈死十年的门!
轰!
尘封的记忆如开闸的洪水,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凄厉的惨叫,瞬间将他淹没!
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冰冷绝望的深夜,回到了301室那片血泊之中。
姜大海那双因剧痛和愤怒而圆睁的眼睛,近在咫尺。
当自己的尖刀深深刺入对方身体时,那个平日里憨厚老实的男人,在生命最后的时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记得那双沾满血的手,不是推开刀,而是猛地抓向自己的脸!
手指像铁钩一样,死死抠进了他的额角!
指甲深深嵌入皮肉,伴随着姜大海最后的、野兽般的嘶吼,狠狠向下一扯!
“刺啦——”
一阵火辣辣、钻心的剧痛传来!
紧接着,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混着一点点皮肉的碎屑,溅了出去。
有些,就溅在了旁边那本染血的《终极十二戒》上……
当时只顾着杀人、灭口、逃跑,哪里还顾得上额头这点小伤?
事后才感觉到那火辣辣的疼。
对着镜子一看,额角靠近发际线的地方,被生生扯掉了一小块皮肉,血肉模糊。
“完了……”
张建军脸色惨白如纸,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剧烈地发抖,像得了疟疾。
他直到此刻,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当年犯下了一个多么致命、多么愚蠢的错误!
那道疤!
那道以为用头发就能永远遮住的疤痕!
它哪里是什么疤痕?
那分明就是刻在他脸上、刻在骨子里的罪证!
是姜大海用生命给他烙下的,永远无法抹去的烙印!
案发后第二天,他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剪下一缕头发,盖住伤口。
对外,他早就想好了说辞:“见义勇为,抓小偷的时候被那混蛋用指甲划伤了。”
反正所有“目击证人”,李国强、张桂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互相包庇,口径一致。
再加上他当时表现得那么“热心”,那么“惊恐”,第一个“发现”并报警,还“积极”提供线索……
当年的警察,注意力全在寻找“外来凶手”上,谁会去怀疑这个额头受了点“小伤”的热心邻居?
十年。
整整十年过去。
他娶了老婆,照常过日子,偶尔喝喝酒,打打牌。
那道疤慢慢愈合,变成一道丑陋的肉棱,藏在浓密的头发下面。
他以为这个秘密,会和姜大海一家的尸骨一样,被深埋地下,永远不见天日。
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啊!”
张建军发出一声凄厉至极、不似人声的哀嚎!
他猛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死死捂住额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道疤、把那晚的记忆重新按回黑暗。
隐藏了十年的罪证,被当众血淋淋地揭开!
羞愧、恐惧、还有一丝被压抑了十年、几乎已经消失的良知,像无数条毒蛇,同时开始疯狂啃噬他的心脏!
杀害亲如兄弟的老邻居……
连那个每次见到他都脆生生喊“张叔叔”的小女孩都没放过……
“杀人犯,我是个杀人犯!不可饶恕的杀人犯!”
他痛苦地闭上双眼,整张脸扭曲成一团,眼泪混着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握刀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几乎要握不住。
“动手!”
就在他心神崩溃、防线出现致命空隙的这一刹那!
经验丰富的李浩刑警眼中精光一闪,低喝一声,身形如电,一个箭步猛冲上前!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啊!滚开!”
张建军从崩溃中惊醒,求生的本能再次压倒一切!
他疯狂地挥舞起菜刀,毫无章法,只想逼退靠近的人!
李浩眼神锐利,毫不畏惧,看准刀光缝隙,猛地探出手,一把死死扣住了张建军持刀的右手手腕!
五指如铁钳,瞬间锁死!
“放开我!混蛋!放开!”
张建军拼命挣扎,胳膊上的肌肉块块隆起,力气大得惊人!
他年轻时在工地干过重活,后来跟人学过一阵野路子摔跤,此刻生死关头,更是爆发出蛮牛般的巨力!
李浩只觉得手腕传来一股巨力,差点被挣脱!
他心中一凛,不敢怠慢,脚下迅速变换步伐,使出一招熟练的擒拿技巧,身体顺势贴近,另一只手猛地扣住张建军肘关节,用力一拧!
“啊!”
张建军痛呼一声,胳膊被反拧到背后,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弯去。
“投降吧!混蛋!”李浩厉喝,全力压制。
“做梦!”
张建军额头青筋暴起,咬紧牙关,竟然凭借蛮力硬扛着关节被制的疼痛,猛地向后一撞!
“砰!”
李浩胸口被撞中,闷哼一声,手上力道不由一松。
张建军趁机挣脱,反手就是一拳砸向李浩面门!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在李浩颧骨上!
“啊!”
李浩吃痛,眼前一黑,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
张建军眼中凶光暴涨,仿佛彻底变回了十年前那个被血腥和疯狂支配的恶魔!
他野性大发,根本不给李浩喘息的机会,紧跟着抬起脚,用尽全力狠狠踹向李浩腹部!
咚!
一声闷响!
“唔!”李浩被踹得整个人向后倒飞,重重撞在厨房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一时岔了气,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张建军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弯腰捡起刚才扭打时掉在地上的菜刀。
他握着刀,像疯魔附体一般,开始狂乱地挥舞!
不再是威胁,而是毫无章法的、歇斯底里的劈砍!
刀光在狭窄的厨房里划出一道道令人心悸的寒芒,逼得刘强和陈超也不得不暂时连连后退,寻找机会。
他血红的眼睛扫过三人,最后,那疯狂而怨毒的目光,死死锁定了一时失去战斗力的李浩!
“去死!”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咆哮,双手握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猛地朝着靠在墙边的李浩猛扑过去!
刀锋带着呼啸的风声,如一道闪电,直直刺向李浩的心口!
这一下又快又狠,是拼尽全力的杀招!
眼看刀尖就要刺入,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冷静观察、寻找时机的陈超,如同鬼魅般从张建军背后的视觉死角突袭而至!
他没有出声,动作干净利落到极致,一记凌厉迅猛的侧踢,如同鞭子般狠狠抽在张建军毫无防备的后背上!
砰!
一声沉重的肉体撞击声!
“啊!”
张建军惨叫一声,前扑的势头被硬生生打断,整个人面朝下,像一袋水泥般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鼻梁骨撞地的声音清晰可闻,鲜血瞬间从鼻腔里喷涌而出,染红了地板。
可即便这样,他那只握着刀的手,竟然还死死攥着刀柄!
仿佛那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唯一的救命稻草!
“咳……咳咳咳!”张建军痛苦地蜷缩着,咳出血沫,但眼神里的疯狂丝毫未减。
他挣扎着,还想用胳膊支撑着爬起来。
啪!
就在他抬头、视线寻找目标的这一瞬间!
一直站在电灯开关旁的刘强,果断出手,按下了开关!
厨房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几个人影的轮廓。
张建军猛地一愣!
黑暗剥夺了他的视觉,打乱了他疯狂的节奏。
“就是现在!”
刘强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冷静得不带一丝感情。
紧接着,一道黑影如猎豹般从侧面窜出!正是刘强!
他算准了张建军愣神的方向和位置,一记精准、迅猛的踢击,狠狠踹向张建军持刀的手腕!
当啷啷!
金属撞击地面的刺耳声响彻厨房!
菜刀脱手飞出,撞在橱柜的铁皮门上,弹跳了几下,掉落在墙角。
“快!夺刀!”刚刚缓过气来的李浩在黑暗中大喊。
刘强反应极快,一个利落的翻滚,手掌准确地按住了那把掉落的菜刀,迅速将它踢到更远的、张建军绝对够不到的角落。
危险解除!
“啪!”
灯光重新亮起。
厨房里一片狼藉,酒瓶碎片、溅出的血迹、打翻的杂物满地都是。
刘强平稳了一下呼吸,看着在地上痛苦蠕动、满脸是血的张建军,沉声道:
“李队,抓紧时间,制服他。”
李浩抹去嘴角的血迹,和陈超对视一眼。
他们一步步,稳稳地,朝着瘫软在地、已无凶器、如同被拔掉爪牙的困兽般的张建军逼近。
“不,不要!求求你们!别抓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张建军看着两个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终于彻底崩溃,发出绝望的、带着哭腔的哀嚎。
几秒钟后。
“咔嚓。”
一声冰冷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一副锃亮的手铐,牢牢铐住了张建军那双沾满自己鲜血和鼻涕眼泪的脏手。
他像一滩烂泥,被李浩和陈超一左一右架着胳膊,从地上拖起来,拖出这个肮脏混乱的101室,拖下楼梯,押出福临小区。
深夜的小区空地上,不知何时已经停着一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车。
张建军被塞进后座。
他低着头,紧闭着双眼,浑身瘫软,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只有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刘强跟着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
他透过车内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死狗般的张建军,然后转头问正在开车的李浩:
“李队,李国强那边怎么样了?同步行动顺利吗?”
李浩发动车子,警车平稳驶出小区,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
“放心,吴斌亲自带另一组人去201室抓了。都是自己兄弟,预案充分,这会儿估计也已经得手了。很快会有消息。”
刘强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好。”
他系好安全带,声音斩钉截铁:
“我们立刻回局里。”
“连夜审讯。”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飞速向后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