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钟后。
叮铃铃!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办公室的座机,疯狂地响了起来。
正在整理卷宗的李浩猛地抬起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个箭步冲过去,抓起了听筒。
“喂!我是刑侦支队李浩!”
他的声音干脆利落。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而清晰的声音。
李浩全神贯注地听着,一开始只是嗯嗯地应着,但很快,他的眼睛慢慢瞪大了,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嗯?什么?你确定吗?”
“好,好!明白了!明白了!”
李浩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啪”地一声,他挂断电话,连话筒都没放稳,就猛地转身,快步朝着刘强的办公桌冲去。
“刘强!”
他人还没到,声音已经先到了。
“刘强!鉴定科!鉴定科那边有重大发现!”
正埋头在一堆文件里的刘强,闻声立刻抬起了头。
他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什么发现?”刘强放下手里的笔,身体瞬间绷直。
李浩跑到他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胸膛因为激动而起伏着,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
“是法医!法医在仔细检查那本《终极十二重戒》的时候,发现除了之前确认的血迹和毛发,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说清楚!”刘强的心提了起来。
“是一块皮肉组织!”李浩一字一顿,“很小一块,跟书页上的血迹黏连在一起了!之前被血盖住了,差点没发现!”
“皮肉?”刘强的瞳孔猛地一缩。
“对!就是皮肉!”李浩用力点头,“法医说,这很可能也是从受害者姜大海身上,但是!”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重磅:
“但是法医也说了,还有一种可能,这皮肉,也有可能是凶手的!”
“凶手的皮肉?”
刘强霍然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嗡嗡回荡。
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连日来的浓雾!
李浩用力点头,继续汇报:“鉴定人员的初步分析认为,这种可能性非常大!很可能是罪犯在与姜大海激烈搏斗的过程中,自己的皮肉被什么东西,可能是姜大海挣扎时抓挠,也可能是碰到凶器或现场尖锐物,给划了下来,然后黏在了喷溅的血迹里,最后阴差阳错,留在了这本书上!”
凶手的皮肉!
刘强听完,猛地闭上了眼睛。
一瞬间,他的脑海里仿佛有浓重的白雾翻滚弥漫,各种线索、画面、猜测交织碰撞,乱成一团,让他一时看不清方向。
但仅仅几秒钟后。
那团迷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拨开!
阳光穿透云层,一切都变得清晰、锐利、无可辩驳!
“焦点……”
刘强低声自语了一句。
然后,他陷入了急速的沉思。
整个人像一台开足马力的超级计算机,开始在脑海中疯狂地重建十年前的案发经过。
他要寻找的,就是那个在搏斗中,意外掉落了一小块皮肉的人!
整个推演过程,如同高清电影画面,一帧一帧,时快时慢地在他脑中飞速放映:
先是老旧监控录像里,那个平静走入单元门、戴着帽子看不清脸的男人身影;
紧接着,是凶手在屋内实施的、残忍到令人发指的疯狂罪行;
画面一转,是姜大海拼死反抗,与凶手扭打,一小块带着血的皮肉,在混乱中飞溅,黏在了染血的书本上;
然后,是得手后,凶手在福临小区内,与早已等候的同伙张桂芬迅速交接书本和那张要命的备忘录;
书籍、备忘录、还有从姜大海家里搜刮出来的巨额现金……
凶手没有立刻离开,他的同伙很可能不止一个,在小区外,伪造着某种痕迹,精心制造着凶手的不在场证明;
最后,当第一批警察匆忙赶到现场时,那个真正的凶手,或许就混在最早一批围观的“住户”当中,甚至可能还“热心”地提供了几句误导性的“线索”,内心却在嘲笑着近在咫尺却茫然无知的警察;
而张桂芬,则带着书和备忘录趁乱溜走,烧掉了纸,却因为贪念或别的什么原因,藏起了书;
那笔巨额的现金,最终流向了某个隐秘的账户……
这些画面快速闪过,彼此衔接,越来越流畅。
几分钟后。
一段逻辑完整、细节清晰的“影像”,在刘强的脑海中彻底成型。
它像一把钥匙,严丝合缝地插进了锁孔,清晰地回答了过去所有解释不清的疑问!
刘强的嘴角,慢慢向上勾起。
他轻轻一拍桌面,低喝一声:
“我明白了!”
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力量。
“案件的真相终于水落石出了!”
他看向一脸期待和紧张的李浩:
“如果张桂芬是从凶手那里得到这本书,这个假设现在看来已经板上钉钉,那么,根据这块皮肉,答案就只剩下一个。”
“只剩下一个?是什么?”
李浩迫不及待地追问,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刘强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胸中积郁已久的闷气全部吐出。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办公室的天花板,看向了更远的夜空,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
“张桂芬,绝不可能是动手杀人的真凶。”
“为什么?”李浩问。
“法医的验尸报告很明确,三名死者,尤其是姜大海,身上的刀伤深可见骨,力道极大,凶手下手极其凶狠果断。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中年妇女能做到的。她的体力、爆发力都不够。”
刘强顿了顿,眼神锐利:
“所以,张桂芬只是协助犯罪的共犯。她负责接应、藏匿证据,甚至可能负责望风和事后处理。但手染鲜血的,不是她。”
“那么,真凶到底是谁?”李浩的呼吸都屏住了。
“从现场和后续情况反推,”刘强的语速加快,逻辑清晰,“案发后,最早从小区里走出来的那几个人,包括最早发现并报警的所谓目击者,他们都不可能是真凶。”
“为什么?”
“时间对不上!”刘强斩钉截铁,“凶手在短时间内连杀三人,尤其是与姜大海有过激烈搏斗,他身上、衣服上必定会沾染大量喷溅状血迹。他需要时间处理这些血迹,更换衣物,甚至处理凶器。而从案发到第一批人走出小区的时间间隔太短,他根本来不及完成这些!”
李浩恍然大悟:“对啊!那他……”
“所以,真凶,根本就没急着离开小区!”刘强目光如炬,“他,就是福临小区的住户!而且,是与张桂芬关系密切,彼此信任,甚至可能同属于一个利益团体的人!只有这样,他才敢在熟悉的环境里,与熟悉的人合作,犯下如此残忍的罪行,并且有信心在事后瞒天过海!”
“住户?和張桂芬关系密切?”李浩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名单。
“没错。”刘强的语气无比肯定,“我们之前的摸排显示,福临小区里,有几户人家与诚援总会关系匪浅。其中,嫌疑最大的是101室的张建军,和201室的李国强!”
他声音沉了下去:
“真凶,就是这两个人中的一个!而另一个,很可能就是协助他完成这起完美犯罪的共犯!其中一人明显是主导者、主犯。而那个亲自持刀行凶的,必然是对黄书翰死心塌地、极其忠诚,甚至可能自以为深受其恩、愿意为他做任何事的狂热分子!”
刘强冷笑一声:
“这种需要灭人满门的血腥重罪,正常情况下,没有人会主动请缨。一定是在黄书翰的亲自催促、暗示或许诺下,某个自认为从他那里得到了莫大好处、或者有把柄被他捏在手里的人,才半推半就、或不情不愿地……接下了这个沾血的任务。”
“天啊……”李浩听得脊背发凉,“他们,他们真是丧心病狂!为了钱,为了掩盖贪污,就能做出这种事?”
“人心之恶,远超你我想象。”
“案发之后,真正的凶手,并没有立刻逃离。他匆忙返回了自己家中,可能就是101室或者201室。在那里,他快速清洗、换衣,处理掉血衣和凶器。过了好一阵,估计现场已经被发现,人群开始聚集时,他才装作刚刚听到动静、惊慌失措的样子,从自己家所在的单元门走出来,混入最早的那批目击者当中,甚至可能主动向警察提供错误信息!”
他仿佛看到了十年前那个混乱的清晨:
“当时第一批赶到现场的警察,注意力都被血腥的现场和有限的线索吸引了,完全被他们精心设计的剧本蒙骗了!尽管真凶可能就站在我们面前,但我们没能识破。”
刘强握紧了拳头: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内外勾结、利用熟悉环境和人心盲点的,近乎完美的犯罪!”
“完美犯罪……”李浩喃喃重复,感到一阵寒意。
“但现在,这块皮肉,撕开了他们完美的伪装!”
刘强的声音重新充满力量,“目前,张建军和李国强因为涉嫌参与诚援总会外围的赌博活动,已经被我们以其他名义拘留了。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他看向李浩,目光灼灼:
“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立刻、秘密地采集他们两人的DNA样本,与皮肉组织进行比对!这件事必须绝对保密,不能打草惊蛇!我们不知道黄书翰在得知我们开始进行DNA检测后,会做出什么反应。以他的能量和狠辣,很可能狗急跳墙,对相关人员下手灭口!”
“明白!”李浩神情一凛,“我会想办法,用最稳妥、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办成这件事。”
“必须尽快!”刘强强调,“只有比对结果出来,我们才能真正锁定真凶。然后,才能以雷霆之势,迅速实施抓捕,不给他们任何串供、销毁证据或外逃的机会!”
“十年了,终于,终于能抓住真凶了!”李浩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眼圈微微发红。
但刘强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案子即将告破的轻松,反而浮现出一种“战斗才刚刚进入核心”的凝重和锐利。
“抓住这个动手的凶手,只是第一步,只是砍掉了恶龙的一只爪子。”
“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那个躲在幕后,用金钱和权势操纵一切,为了掩盖自己的罪恶而下达灭门令的,诚援总会的会长,黄书翰!”
他握紧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我们最终的目标,必须是将他绳之以法!”
李浩重重点头,眼神也变得无比坚定:“没错!黄书翰一定是教唆犯罪的主谋。他为了掩盖自己的腐败,不惜下令做出如此灭绝人性的事。这对一个邪教头目来说,完全做得出来!”
“没错。”刘强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仿佛在对着那个看不见的敌人宣战:
“现在,才是真正较量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