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赢基律师这话一出口,整个审讯室的气氛骤然变了。
刘强感觉一股火气“腾”地冲上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他还是强行压了下去,只是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廖律师,请你注意措辞!”
他盯着对方那双狭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的当事人刚才明显情绪激动,所谓的胁迫调查根本是无稽之谈!今天的审讯过程,我会一字不落地向上级详细汇报,对这种干扰正常办案的行为,提出严正抗议!”
廖赢基律师听了,不但不恼,反而咧嘴一笑。
他嘴里的几颗金牙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刺眼得很。
他的目光在惊慌失措的张桂芬和强压怒火的刘强之间来回扫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
刘强的脸涨得通红,拳头在桌子下面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他几乎能感觉到怒火在喉咙里翻腾,像是要冲出来。
但他还是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尽管那平静底下是压抑的惊涛:
“廖律师,张桂芬女士在过去十年里,一直在向警方提供虚假证词,刻意隐瞒重要事实。现在你告诉我,她做伪证,撒谎十年,就只是为了掩盖一起简单的盗窃案?”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嘲讽。
“嘿嘿嘿……”
廖赢基律师突然发出一串低低的笑声,笑容变得异常灿烂。
他转过头,看着张桂芬,用一种引导式的、几乎是哄骗的语气问:
“张女士,那本书,是我们诚援总会内部奉为圣物的经书,对不对?你一时糊涂犯了错,也是因为对圣物太过虔诚,才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是吗?”
张桂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点头,语速飞快:
“是,是的!警官,就是这样!我读完经书后,起了贪念,才做了假证。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愿意接受惩罚,罚款、拘留我都认!但是但是请千万不要指控我杀人啊!我从来没杀过人!真的没有!”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一副可怜兮兮、悔不当初的模样。
看着她这副拼命求饶、试图把天大的事往小了说的样子,站在一旁的陈超忍不住“啧”了一声,脸色铁青。
“你这……”陈超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这是要把三条人命的谋杀案,硬生生说成是一本破书的盗窃案?太荒唐了!简直无耻!”
他显然被廖赢基和张桂芬这一唱一和的无耻行径彻底激怒了。
“谋杀?什么谋杀?”
廖赢基律师立刻板起脸,义正词严地反驳,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我的当事人张桂芬女士,从来没有杀过人!更没有与任何所谓的凶手合谋过!警官,请你说话要有证据!”
他转向刘强,语气咄咄逼人:
“她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连续杀害三人?这符合常理吗?这符合逻辑吗?”
不等刘强回答,他又看向张桂芬,声音放缓,带着诱导:
“我的当事人,只是一个偶然目睹了凶案现场的无辜市民。她当时吓坏了,唯一犯下的错误,就是在极度恐慌和混乱中,一时鬼迷心窍,偷走了一本她觉得有价值的书。除此之外,她说的都是真话。对吗,张女士?”
“对!对对对!”张桂芬的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律师说得对!当时姜大海倒在地上,浑身都是血,奄奄一息,我吓傻了!我看到旁边有这本经书,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一时鬼迷心窍就偷走了。除了这个,我说的都是真话!警官,你们一定要相信我啊!”
“够了!”
刘强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掌拍在金属桌面上!
“砰!!”
巨大的声响在密闭的审讯室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别再撒谎了!”刘强霍然起身,怒视着张桂芬,“案发现场提取到的清晰脚印,是成年男性的鞋印尺寸!张桂芬,你之前的口供明明说,你只是在门外,从一个男人手里接过这本书,你根本没有进屋!现在怎么又变成你进屋偷书了?!”
“这……这个……”
张桂芬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打得措手不及,脸色“唰”地一下又白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廖赢基律师立刻接过了话头,语气冷静得可怕:
“张女士,你当时是不是脱了鞋才进屋的?”
他问得轻描淡写,仿佛在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张桂芬先是一愣,随即像被点醒了一样,眼睛一亮,连忙顺着说:
“啊?对,对对对!我当时是脱了鞋才进去的!所以没有留下脚印!是这样的!”
“脱鞋进屋?”
刘强气极反笑,盯着廖赢基:
“在那种鲜血淋漓、生死攸关的紧急情况下?看到熟人倒在血泊里,她的第一反应是先脱鞋?”
“脱鞋进屋有什么问题吗?”
廖赢基律师立刻强硬地顶了回来,声音也提高了:
“每个人的习惯不同!不是所有人都会在紧急情况下,穿着鞋直接冲进别人家里!刘警官,请你不要用你自己的行为习惯,来武断地推测我的当事人!这是典型的有罪推定!”
“砰!”
刘强忍无可忍,又是一拳狠狠砸在桌子上!
这一次,他直接站了起来,胸膛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
廖赢基律师也几乎同时站了起来,一边用手松着脖子上的领带,一边用更大的声音呵斥道:
“刘警官!你怎么如此粗鲁!这里是审讯室,不是让你撒野的地方!”
他眯起眼睛,盯着刘强,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威胁和倚老卖老:
“我看你还年轻,可能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的背景。我廖赢基,曾经担任过市检察院的副检察长!在司法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案子没见过?什么样的阵仗没经历过?”
他向前逼近一步,气势逼人:
“年轻人,我劝你一句,查案要讲证据,说话要负责任!不要太狂妄,太想当然!”
“刘强!刘强!冷静!先坐下!”
陈超见状,赶紧上前一步,用力拉住刘强的胳膊,压低声音急急劝阻。
刘强被他拉着,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强迫自己把那滔天的怒火一点点压回心底。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一男一女。
审讯室里,一时间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廖赢基律师也坐下了,他微微侧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快速问张桂芬:
“你不是说,当时已经把书烧掉了吗?那这一本是怎么回事?”
张桂芬脸白如纸,抖着声音回答:
“对、对不起,我一时贪心,就偷偷换了一本假书烧掉了,真的这本藏起来了。”
“那备忘录呢?那张纸?”
“备忘录,我、我烧掉了,真的烧掉了……”
“哼,”廖赢基律师几不可闻地冷哼一声,“原来如此。会长要是知道你这么自作主张,一定会很生气。”
张桂芬吓得浑身一颤,哀求道:“请、请一定转告会长,都是我一时糊涂,我知错了……”
刘强看着两人在那里旁若无人地窃窃私语,心里一阵恶心。
他摇了摇头,抬手摸了摸下巴上新冒出来的、硬扎扎的胡茬。
突然,他站起身。
“我出去喝口水。”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拉开审讯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旷安静,灯光昏暗。
刘强走到自动贩售机前,摸出硬币,“哐当”几声,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
他拧开瓶盖,仰起头,“咕咚咕咚”大口灌了下去。
冰凉的水划过喉咙,涌入胃里,却浇不灭心头的火。
他一口气喝完了整整500毫升,然后用袖子狠狠擦了擦嘴,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和翻腾的情绪。
已经过了午夜。
他转头,透过审讯室门上的小窗,看着里面那个狐狸一样狡诈的女人,和那个咄咄逼人、背景深厚的律师。
他们竟然想用如此拙劣的谎言,把一场残忍的、三条人命的谋杀案,伪装成一起轻飘飘的盗窃案。
这种肆无忌惮的无耻,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与此同时,在这栋大楼的另一层。
物证鉴定科的实验室里,依旧灯火通明。
几名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正在无菌操作台前,紧张而专注地工作着。
他们面前,正是那本装在透明证物袋里的《终极十二重戒》。
书本被小心地打开,固定在特制的架子上。
技术人员正用精细的工具,从那些深褐色的陈旧血迹中,小心翼翼地提取着DNA样本。
旁边,PCR基因扩增仪的指示灯闪烁着,正在运行。
突然,一名正在用高倍放大镜观察血迹边缘的技术人员动作一顿。
他轻轻“咦”了一声。
“组长,”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这里有发现!”
“什么情况?”
负责的组长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了过来。
技术人员指着血迹斑驳的纸张一角,那里,在凝结的血块边缘,似乎有一个非常微小的、不自然的凸起。
“血迹里面好像粘着什么东西。非常小,嵌在里面了。”
组长的眼神锐利起来:“小心点,取出来。”
“明白。”
技术人员屏住呼吸,拿起一把比绣花针还细的精密镊子,手腕稳得像手术医生。
他极其小心地,一点点拨开覆盖在上面的血痂。
几分钟后,一个不到半粒米大小的、暗红色的块状物,被轻轻取了出来,放在了洁白的培养皿中央。
“组长,您看,这是什么?不像血痂,质地好像不太一样……”
组长凑近,仔细看了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了些。
“先放到显微镜下观察。”
“好。”
技术人员立刻行动起来,将那微小的块状物转移到显微镜的载物台上,调整焦距,对准目镜。
他仔细看着,调整着倍数。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慢慢皱起,又缓缓舒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