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外的走廊里,灯光冷白,空气似乎都比里面清新一些。
李浩关上门,隔绝了里面郑毅压抑的哭声,立刻转向刘强,眉头紧锁:“怎么了?刘强!突然打眼色,是想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吗?”
陈超也跟了出来,脸上带着案子取得突破后的些许放松,同时也有些疑惑:“是啊,现在郑毅的口供拿到了,备忘录这个铁证也找到了,指向黄书翰的证据链正在完善。案子进展不是挺顺利的吗?还有什么问题?”
面对两位前辈连珠炮似的询问,刘强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双手抱胸,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盯着走廊尽头某处虚无的点,显然陷入了深沉的思考。
沉默了几秒钟,在两位老刑警越来越疑惑的目光注视下,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凝重:
“我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我们可能漏掉了什么。”
“漏掉了什么?”李浩的声调提高了,身体微微前倾,“你指哪方面?是证据链有缺口?还是作案动机有矛盾?”
陈超也收起了轻松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刘强,别自己闷着,想到什么就说出来。办案最怕的就是直觉上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刘强依然没有立即回答。
他那种欲言又止、仿佛答案就在嘴边却又难以捕捉的样子,让急性子的李浩和陈超都有些着急了。
“刘强,你倒是快说啊?这里没外人,有什么想法都说出来,我们一起分析!”
陈超忍不住催促道。
刘强抬起手,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下巴的瘀伤传来隐隐痛感,反而让他的思维更加集中。
他依旧沉默着,似乎那个模糊的疑点像水中的游鱼,需要耐心才能捕捉。
就在两位前辈快要等不及的时候!
嘟——
嘟——
李浩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急促的铃声打破了走廊里的僵持气氛。
李浩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立刻变得恭敬而专注,迅速接起:“是!王组长!”
电话那头传来刑侦支队王组长沉稳而略带急促的声音,即便隔着电话,刘强和陈超也能隐约听到一些关键词。
“李浩!我听说你们在书里找到了关键证据?姜大海和黄书翰之间真的存在那种交易?”
王组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对!组长,没错!”李浩立刻挺直了腰板,语速加快地汇报,“我们发现了黄书翰亲笔书写、并与姜大海共同签名的备忘录原件!内容确认,是姜大海以不揭露黄书翰贪污基金会巨额公款为条件,换取那本《终极十二重戒》以及一笔高达数亿元的封口费。上面有两人签名,笔迹初步比对,确认是黄书翰的无疑!”
“好!太好了!这可是重大突破!”王组长的语气也带着振奋,“我正在赶回局里的路上,大概一小时后到。你们立刻准备一下,我要听详细的阶段性汇报!”
“明白!我们马上准备简报材料!”李浩干脆利落地回答。
电话挂断。李浩收起手机,脸上带着任务下达后的紧迫感,同时也有一丝破案在望的兴奋。他对刘强和陈超说:
“王组长正在回局里的路上,一小时后到。我们得赶紧准备简报,把目前的进展和证据梳理清楚。快!”
“嗯?王组长?他不是去省厅参加为期三天的专项会议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陈超有些惊讶。
李浩一边快步往办公室方向走,一边解释:“肯定是接到我们发现备忘录的报告后,临时决定中断行程赶回来的。这个案子牵涉邪教、巨额资金和十年旧案,影响太大了。我们得好好准备汇报,但重点该准备什么?从哪开始梳理?”
刘强跟在他身后,刚才的沉思似乎被打断,但眼神里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他接话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条理性:
“李队,其实不用特别准备复杂的材料。花二十分钟左右,把我们目前已经查清的事实、获得的证据、以及嫌疑人的口供,按时间线和逻辑关系简单梳理成一份简报就行。重点是备忘录的发现、其内容与十年前命案的关联,以及郑毅等人受黄书翰指使的犯罪事实。”
“好!就这么办!咱们刘强脑子转得快,思路清晰,这事儿你牵头,赶紧弄完!我出去买杯热咖啡提提神,这一晚上折腾的,嘿嘿!”
李浩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阶段性胜利后的放松,仿佛心头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他拍了拍刘强的肩膀,脚步轻快地转身朝办公楼外的小卖部走去。
陈超看着李浩的背影,笑了笑,又转头看向刘强。
他发现刘强脸上并没有李浩那种放松,眉头依然微微皱着,神色间残留着一丝凝重。
“刘强,”陈超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李队去买咖啡了,现在没外人。你刚才到底在想什么?案子都到这一步了,证据确凿,主谋也锁定了,还有什么问题让你这么放不下?”
刘强没有立刻回答陈超,而是走到办公室的白板前,上面还凌乱地贴着一些之前案件分析的便签和照片。他盯着白板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我需要点时间再捋一捋。不过在此之前,有个基础信息需要确认。关于黄书翰和姜大海的详细背景调查资料,现在在哪里?之前不是安排人去查了吗?”
“哦!这事儿啊,”陈超恍然大悟,拍了拍脑门,“我让吴斌警官在跟进的。他说这两人户籍信息迁移过,有些早年记录需要联系他们老家的当地警方协调调取原始档案,需要点时间。”
陈超说完,环顾了一下此刻略显嘈杂的大办公室。
不少同事还在忙碌,键盘声、电话声、低语声交织在一起。
他提高嗓门,朝着一个角落喊道:
“吴斌!吴斌!之前让你查的黄书翰和姜大海的背景资料,搞得怎么样了?”
听到喊声,一个正埋头在电脑屏幕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的年轻刑警抬起了头。
他就是吴斌,二十多岁,身材微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是队里有名的电脑和技术专家,擅长信息检索和数据分析。
吴斌脸上先是掠过一丝被打断工作的茫然,随即看到是陈超和刘强,立刻露出笑容,举起手中一叠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机器余温的材料,晃了晃说:
“陈哥!正弄着呢!公开信息渠道能查到的有限,尤其是黄书翰早年的,几乎一片空白。我主要通过网络数据库、内部协查系统,还有他们已知活动轨迹涉及地区的旧档案进行了交叉比对,刚整理出个初步轮廓。”
“快拿过来看看!王组长马上回来了,等着要听汇报呢!”陈超招手。
“好嘞!马上就来!”
吴斌应着,开始整理桌上散乱的文件。
他一边动作,一边还笑着补充了一句,“不过说实话,我也对我们敬爱的刘强这次的表现充满好奇呢,简直神勇!”
刘强正凝神思考,听到这话,有些无奈地转过头,皱着眉头对吴斌说:“吴哥,你们就别开我玩笑了。我就是个普通刑警。”
刘强的表情确实有些疲惫,下巴的伤和一夜未眠让他看起来状态并不轻松。
但陈超和吴斌对视一眼,只是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他们都知道刘强能力强、有冲劲,这次更是立下大功,偶尔打趣一下这位年轻却出色的同事,也是队里的一种默契和轻松方式。
正当吴斌抱起那叠材料起身准备走过来时,刘强突然像是被一道灵光击中,语速猛地加快,眼神也亮了起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物证成分检测结果呢?我差点把这个给忘了!”他的语气带着突然想起重要事情的急切。
陈超被问得一愣,好奇地问:“什么检测?哪个物证?”
“就是那个从姜小美家厨房角落提取到的,那个奇怪的黑豆样本!”刘强用手比划了一下,“当时觉得可疑,就送去省厅司法鉴定中心做成分分析了!”
“哦!你说那个黑豆啊!”陈超这才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当时在现场勘查时,在厨房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几粒不起眼的黑色颗粒物,不像普通的豆子或调料,出于谨慎就作为物证提取了。
“我记得,说是省厅司法鉴定中心那边会把详细的成分分析结果发过来。”
陈超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查看短信。
他滑动屏幕,手指停顿了一下,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点了点头道:
“嘿,还真有!今天早上忙晕了,确实收到一条鉴定中心发来的通知短信,还没顾上细看。说是初步检测报告已经完成,发送到我的内部工作邮箱了。稍等,我这就登录电脑查收,打印出来给你看。”
陈超说完,不再耽搁,赶紧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位,拉开椅子坐下,熟练地打开电脑登录邮箱。
这时,吴斌也抱着那叠关于黄书翰和姜大海的背景资料,慢慢走到了刘强身边。他把材料递给刘强,同时推了推眼镜,说道:
“刘强,资料有点杂,我先给您口头简要汇报一下核心信息,这样您能快速了解情况,节省时间。”
“好,你说。”刘强接过材料,但并没有立刻翻看,而是将目光投向吴斌,示意他开始。
吴斌清了清嗓子,舔了一下因为说话多而有些干的嘴唇,开始条理清晰地说明:
“根据目前查到的信息,黄书翰和姜大海都来自我们本省北部的林口县。那地方以前有煤矿,现在资源枯竭了,经济比较一般。两人确实是老乡,而且早年关系应该比较近。”
“具体说说。”刘强专注地听着。
“先说姜大海。他当年在老家是出了名的优等生,脑子聪明,学习非常好,是村里几十年才出一个的大学生,算是全村的骄傲。他考上了省财经大学,读的是会计系,科班出身。毕业后,先后在省城的会计师事务所、贸易公司、物流公司等地方工作过,履历清晰,职业路径也比较典型,就是干财务、会计这一行的。”
“嗯,这和他后来在诚援社担任财务长老的职务是吻合的。”刘强点点头,“那么黄书翰呢?他的早年经历查到了什么?”
吴斌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翻动了一下手中的备份笔记,说道:
“嗯,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姜大海的人生轨迹相对清晰,有据可查。但关于黄书翰,尤其是他三十岁之前的记录,非常稀少,几乎像被人为抹去或者刻意隐藏了一样。目前只能确认,他们小时候是邻居,上过同一所村小和镇上的中学。但关于黄书翰此后的记录,就出现了大段的空白。”
“有没有参军记录?”刘强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可能的方向。
那个年代,参军是很多农村青年的重要出路之一。
“查了,”吴斌摇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古怪,“他的征兵记录显示,当年体检通过了,但在政治审查或者说是综合评定环节,被标注了精神状况不符标准,淘汰了,没当成兵。”
“精神问题?”刘强的眉头再次皱起,“这有点出乎意料。”
“不,仔细想想,反而觉得合理。”吴斌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嘲讽,“他毕竟是个能把邪教搞得风生水起的头目!脑子里的想法肯定和正常人不太一样,当年征兵的人或许歪打正着,看出了点苗头?”
“嗯,不过这确实让他的背景显得更加可疑和神秘了。”刘强沉吟道,“一个因精神状况被军队淘汰的人,后来却创立了一个能操控成千上万信徒思想的邪教组织……”
“是啊!”吴斌附和道,“他要是真进了部队,以他那种性格和心思,估计也得闹出什么事来。总之,他高中毕业后的行踪,有差不多十年时间是模糊不清的,直到大约二十年前,才开始陆续有一些他参与或组织某些小型公益、互助活动的零星记录,然后这些活动规模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最终演变成了诚援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