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强沉默着，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没有回答姜小美的问题。

他脸上那种混杂着震惊、愤怒与不忍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姜小美深深地看了刘强一眼，仿佛要从他眼中提前预知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这口气能给她面对一切的勇气。

然后，她低下头，目光聚焦在自己手中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泛黄纸片上。

纸上，是几行手写的、略显潦草却清晰可辨的字迹，格式像一份简短的协议或记录：

【备忘录】

阴阳合一教黄书翰，向长老姜大海做出以下承诺：

黄书翰承认，其利用“诚援社”及其关联基金会的双重账目，挪用了公款人民币三亿六千万元。作为掩盖此事的交换条件，姜大海须于今日交出《终极十二重戒》典籍，并于三日后（8月26日）收取首笔封口费人民币六千万元。同时承诺在一个月后（9月23日）向姜大海再次支付人民币一亿两千万元。

双方同意对此事永久保密。

2000年8月23日

黄书翰、姜大海（签字）

在那些潦草字迹的下方，赫然是两个用不同笔迹签下的名字，力透纸背。

当刘强刚才第一眼看到这份备忘录时，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凝固了。

十年悬案，所有模糊的动机、不合常理的杀戮、看似宗教外衣下的重重迷雾，在这一张薄纸面前，被撕扯得粉碎，露出了最丑陋、最贪婪、也最血腥的核心。

显然，姜小美在阅读这份备忘录时，遭受的冲击只会比他更剧烈、更致命。

但真相无法被永远掩盖，尤其无法向苦苦追寻了十年的受害者家属隐瞒。

随着目光逐字逐句地扫过纸上的内容，姜小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去。

她的双眼瞳孔急剧放大，里面布满了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整个认知世界都在眼前崩塌。

原来父亲不是因为什么“教义分歧”或“背叛信仰”而招致杀身之祸。

原来，那位道貌岸然、被无数信徒顶礼膜拜的“黄会长”、“圣主”，竟然是一个侵吞巨款、贪污公款的蠹虫！

原来，父亲手中那份所谓的“圣物”，根本不是什么修行秘籍，而是用来要挟对方、试图保护家人的证据和抵押品！

而那笔所谓的“封口费”，最终变成了催命符！

片刻的死寂后。

“啪嗒。”

姜小美双手彻底脱力，手指松开，那张泛黄的备忘录从她指间飘落，再次掉在地上。

紧接着！

“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痛苦到撕裂灵魂的绝望尖叫，猛地从姜小美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尖锐地划破了医院急诊区走廊压抑的空气！

那声音里包含了十年积压的悲伤、被彻底欺骗的愤怒、信仰崩塌的虚无，以及对亲人惨死真相的极致悲痛！

回声在墙壁间碰撞，令人心头发紧。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审讯室。

惨白的灯光打在“飘香园”面包店老板郑毅低垂的脑袋上。

他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手腕上戴着锃亮的手铐，额头包扎着纱布，神情萎靡。

李浩刑警站在他对面，双手撑在冰冷的金属审讯桌上，身体前倾，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他怒视着郑毅，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

砰！

巨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说！”李浩的声音如同炸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是不是黄书翰指使你去伤害姜小美的？是不是他让你去偷那本书？给我老实交代！快说！”

郑毅浑身一颤，却依然紧闭着双眼，咬紧了牙关，脸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鼓胀。

他摆出一副死扛到底、绝不开口的架势。

“你以为你扛得住吗？”李浩的声音更冷，他拿起一叠刚刚打印出来的材料，摔在郑毅面前的桌面上，“你的手机通讯记录、电脑里删除的邮件记录，技术科全都恢复了！铁证如山！郑毅，我们查清了，你长期受黄书翰指使，监视姜小美的一举一动！甚至连我们派去暗中调查、保护她的刑警，你都偷偷拍了照片发给黄书翰！事到如今，人赃并获，你还不交代？你想一个人把所有的罪名都扛下来吗？到底为什么？黄书翰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死心塌地？”

郑毅猛地摇头，似乎不想再听下去，竟然用戴着手铐的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像个拒绝接受现实的鸵鸟。

就在这时，审讯室厚重的铁门被从外面推开。

刘强和陈超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的脸色都异常冷峻，仿佛带着室外的寒气。

他们在医院发现那份石破天惊的备忘录、并将因巨大刺激而再次昏厥的姜小美妥善安置后，片刻未停，带着最关键的证据，那份原件备忘录以及《终极十二重戒》一书，火速赶回了刑侦支队。

刚进门，他们就听到了李浩的怒吼和郑毅顽固的沉默。

刘强的目光如刀，直接刺向蜷缩在椅子上的郑毅。

他走到审讯桌旁，用冰冷而强硬的声音开口说道：

“郑毅！抬起头，看着我！你应该认得我吧？几个小时前，在三楼阳台，你想用刀杀我灭口。”

郑毅听到刘强的声音，身体又是一抖。

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头，看了刘强一眼。

当他的目光接触到刘强下巴处明显的青紫瘀伤时，仿佛被烫到一般，瞬间又羞愧难当地低了下去，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

刘强并不放过他，反而加大音量，继续施压，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郑毅早已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上：

“郑毅！你给我听清楚了！十年前，福临小区姜大海一家三口灭门惨案的关键证据，我们已经找到了！就是你像神一样崇拜的那个黄书翰，亲笔写下的备忘录！白纸黑字，他自己承认贪污了基金会巨款，三个多亿！这笔亏空，被当时负责财务稽核的长老，也就是姜小美的父亲姜大海发现了！”

刘强停顿了一下，让这个信息在郑毅脑子里消化。

“黄书翰害怕事情败露，身败名裂！所以他写下这份备忘录，以交出教内圣物《终极十二重戒》和支付巨额封口费为条件，企图让姜大海压下此事，封住他的嘴！但是，”刘强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穿透力，“事后，黄书翰无法忍受被人捏住把柄、长期胁迫的愤怒和恐惧！他根本就没打算真的付那笔钱！所以，他选择了更彻底、更恶毒的方式，杀人灭口！永绝后患！这就是你信奉的圣主干出来的好事！”

“什么？不可能，这不可能！”郑毅闻言，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动摇。

他拼命摇头，仿佛想甩掉这个可怕的信息。

“不可能？”刘强冷笑一声，语气冰寒刺骨，“你自己看清楚，你崇拜的圣主到底是个什么人！他根本不是超凡脱俗的圣人！他就是个道貌岸然、贪婪成性、双手沾满鲜血的罪犯！你为什么要对这种人心存愚忠？他道德败坏，指使你去干入室抢劫、绑架伤害的勾当！你为什么要包庇这种人？老实交代，把事情说清楚，你的罪责还能减轻！你绑架女性、使用暴力、企图盗窃贵重物品，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性质？这都是重罪！而这一切，都是黄书翰在背后指使的！”

刘强大声喝道，声音在审讯室里嗡嗡回响！

听到这话，郑毅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捂着脸的手也无力地滑落。

他的心理防线，在这接连的重击下，开始出现裂痕。

站在刘强身后的李浩刑警，看准时机，适时开口，语气带着法律的威严和沉重的压迫：

“没错，刘警官说得在理。对女性使用暴力、非法拘禁，这是极其严重的罪行，社会影响极其恶劣！另外，我们已经查明，你通过加密邮件联系杜胜、金大勇等同伙，发送侦查人员的照片和行踪，这涉嫌协助他人实施犯罪，是共犯！罪加一等！再加上你今天袭击正在执行公务的警察、涉嫌参与谋杀未遂。数罪并罚，你自己掂量掂量，够你在监狱里待上大半辈子了！你的人生，彻底完了！”

“啊！”郑毅仿佛终于彻底崩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随即失声痛哭起来，“我说……我说，我只是按吩咐做事，我没得选啊，呜呜，黄会长，他是我的恩人，在我老婆跟人跑了、欠了一屁股债、失去所有活下去的勇气时，是他拉了我一把，给了我希望，帮我还了债，还给了我这个小店，我不能违背他，他说只要把书拿回来，把事情处理好，就不会有事，一切都会恢复原样，呜，我没想到会这样，我真的没想到……”

说完，郑毅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那是一个意识到自己无比愚蠢、被人利用到极点、前程尽毁后的绝望哭声，在冰冷的审讯室里无助地回荡。

李浩趁热打铁，身体前倾，目光如炬，逼问道：“郑毅！那你现在是不是承认，你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受黄书翰直接指使的？是不是他命令你去姜小美家抢书，甚至不惜伤害她？快说！明确回答！”

郑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含糊地回答：

“是黄会长，黄书翰吩咐的，他说那本书非常重要，绝不能落在别人手里，尤其是警察，他让我想办法拿回来，我就，我就照办了。他命令我去姜小美家把书拿回来，还暗示我，如果必要，可以采取任何手段，是我理解错了，是我鬼迷心窍……”

“这就对了！很好！”李浩直起身，看向陈超，“口供记录清楚。那杜胜和金大勇那边呢？他们是由吴警官负责审讯的吧？那边情况怎么样？”

陈超立刻回答道：

“吴警官那边刚才同步了信息，也取得了初步口供。杜胜和金大勇承认接到了黄书翰的指示，但他们狡辩说，接到的任务是保护圣女安全，防止圣物外流，对于今天的袭击，他们声称是误解了会长的意思，是他们自作主张，想用强硬手段逼姜小美交出书，并教训一下多管闲事的警察。他们坚持说，黄书翰并没有直接下令伤人，只是暗示要妥善解决书的问题。”

“什么？都到这时候了，他们还在执迷不悟，想方设法保黄书翰？真是可笑！荒唐！”

李浩难以置信，对这些邪教骨干分子的顽固有了新的认识。

就在这时！

“哦！”刘强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关键的事情，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摇了摇头，眉头紧锁，随即又闭上了嘴，似乎有一个重大的疑点或线索，在脑海中闪现，但尚未完全理清。

他给李浩和陈超使了个眼色，示意出去说话。

“怎么了，刘强？想到什么了？”李浩察觉到他的异常，立刻问道。

刘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率先转身，快步走出了气氛凝重的审讯室。

李浩和陈超对视一眼，心知必定有重要发现，也毫不犹豫，紧随其后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