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强“啪”的一声合上了手中那本深蓝色的《终极十二重戒》,将它递给了身旁早已等得心焦的陈超。
陈超接过书,迫不及待地翻开,目光锐利地扫过泛黄的书页。
两本书摆在面前,刘强的直觉告诉他,手中这本由姜大海遇害前托付的《终极十二重戒》,其分量和意义,恐怕远远超过那本用于控制女性的《十二金律》。
这是一本该由教会最高领袖“圣主”才能持有和解读的至高典籍,却出现在了一个普通信徒、甚至是被边缘化的“圣女”女儿手中。
刘强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加速跳动。
一种强烈的直觉冲击着他:
这本书里,一定藏着东西!
绝不仅仅是他刚才瞥见的那些陈词滥调和苛刻戒律。
他转向神情依然紧绷的姜小美,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问道:
“姜女士,这本书您自己仔细看过里面的全部内容吗?”
姜小美缓缓摇了摇头,眼神有些飘忽:
“没有。这本书在教内被奉为圣物,除了会长和极少数核心长老,普通信徒甚至连我这样的圣女,都没有资格翻阅。我成为圣女后,被允许学习和每日诵读的,只有那本《终极十二金律》。我保存这本书,更多是把它当作父亲留下的、一件特殊的遗物。几年前,我确实曾经按捺不住好奇,偷偷打开看过……”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感受。
“但是,我只翻了开头的几页,就感觉里面说的东西很深奥,也很玄虚,似乎离我的生活很远,觉得对我没什么实际的帮助,甚至有些压抑。所以我就合上了,再也没敢多看。现在想来也许是潜意识里在抗拒,或者,是父亲冥冥中在保护我,不让我过早接触里面的真相?”
“明白了。”刘强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一个被邪教思想长期浸染的女孩,面对父亲遗物中可能隐含的、与她认知相悖的真相,本能地选择回避,这并不奇怪。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手中的两本书。
它们都是小开本,约莫巴掌大小,每本估计有两百页左右。
白色的封面上用端庄的楷体大字印着书名,外观看起来朴素甚至有些古旧,就像旧书摊上常见的国学典籍,或者武侠小说里描绘的那种深藏不露的“秘籍”,比如什么“易经注疏”、“阴阳调和论”之类,带着一股故弄玄虚的气息。
但刘强的眼睛却微微眯起,闪过锐利如刀的光。
这本《终极十二重戒》,很可能与十年前的姜家灭门惨案有着深刻到可怕的关联。
他内心深处那股属于刑警的、对真相迫切的探究冲动,再也按捺不住。
“那我们就仔细看看,这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刘强说完,深吸一口气,用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终极十二重戒》的封面,开始快速而专注地浏览起来。
开篇部分,是冗长而晦涩的阐述,大谈特谈阴阳和谐、万物归一的玄妙原理,内容如下:
“夫阴阳者,本为一体,混沌未分,不可割裂而定义,此可谓之道。然道之一字,亦仅人为其强名耳,实乃玄妙不可言喻之本源。此本源之中,内含相生相克之性,分则化为阴阳,离则彼此相思,聚则复归合一。唯有阴阳交融,互根互用,方能达至圆满和谐之境,释放终极之伟力。倘若阴阳相疑、彼此分离,则各自为政,能量困囿有限,终将步入衰竭……”
读到这里,刘强疑惑地歪了歪头。
这文绉绉的调调,感觉更像是在读某本故弄玄虚的哲学著作,或者古代道士的炼丹心得,而非他预想中那种直白煽动、充满蛊惑的邪教教义。
虽然肯定有问题,但单从文字表面看,似乎不够劲爆?
他耐着性子,继续向后翻页。
正文部分,开始详细罗列出人若要达到所谓“阴阳合一”的至高境界,必须严格遵守的十二条戒律。
条目倒是列得清清楚楚:谦卑、仁爱、克己、贞洁、安贫、忍辱、精进、禅定、智慧、忠信、和睦、奉献。
每一项“美德”下面,都附带着极其详细、甚至到了苛刻地步的实践方法与修行步骤。
刘强的手指飞快地掠过一页页泛黄的纸张,越看,心情却越沉。
不是发现了什么,而是失望。
这些内容,固然是精神控制的手段,强调了绝对的服从和奉献,但就其文字本身而言,并没有直接指向犯罪,更像是一种极端化、扭曲化的宗教修行指南。
最后,书的结尾处,是由署名“诚援社 黄书翰”撰写的结语,写道:
“后世弟子,若能恪守此十二重戒,精进不懈,涤净身心,便可渐次参悟世间真理,褪去凡胎浊骨,达至无上之神性境界。届时,慧眼自开,得以于万丈红尘、虚幻世界中,窥见唯一之真实,得享永恒极乐……”
“就这完了?”
刘强难掩心中巨大的失望,低声自语了出来。
他合上书,脸上写满了困惑与挫败。
这本书的内容本身,更像是一种故弄玄虚的宗教哲学混合物,虽然能看出其控制信徒的目的,但似乎并没有预想中那种足以引发灭门惨案、让人不惜绑架杀人的“惊天秘密”。
陈超一直紧盯着刘强的表情,见状立刻询问道:“怎么了?书上说什么了?有什么发现?”
刘强抬起脸,露出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失望表情,把书递还给陈超:“这其实就是一本包装过的宗教哲学书,或者说,是他们的内部修行纲领。内容本身似乎没什么特别的,至少,没有我们需要的、直接指向罪案的证据。”
“真的?”陈超接过书,满脸不信,“可你刚才不是说,这本书对那个邪教来说极其重要吗?姜女士的父亲拼死也要藏起来传给她,那个黄书翰甚至不惜为此指使人绑架!它肯定藏着什么!”
“重要是肯定重要的,”刘强挠了挠头,也觉得很费解,“但我不明白,它和十年前的灭门案有什么直接关系。为什么为了这本书,竟然会引发三条人命的惨案,这,这有点说不通啊。”他本以为《终极十二重戒》会是揭开一切谜底的关键钥匙,结果却好像扑了个空,这让他显得有些尴尬和烦躁。
陈超也不再多说,自己快速翻看起来。
他看得比刘强更粗略,但眉头也越皱越紧,最终也难掩失望之色:
“就为了这么一本书?里面就是些神神叨叨的规矩和空话?居然能闹出这么多事,搭上这么多条人命?或许它对那些信徒有特殊意义,但这也太夸张了吧?这本书再怎么圣物,它能抵得上三条活生生的人命?”
他说着说着,一股沮丧涌上心头,下意识地,有些烦躁地用力抖了抖手中的书册,仿佛想把它里面的“秘密”给抖出来。
就在这时!
转机,往往出现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
在陈超那带着发泄意味的、剧烈的晃动中,书页里突然滑落出一样东西!
一张对折着的、颜色明显比书页更黄、更脆的纸片,像是被巧妙地隐藏了很久,此刻因为书脊中缝的松动和剧烈的摇晃,竟然从紧密的书页夹层中,一点一点地探了出来!
书晃得越厉害,那纸片露出的部分就越多,像一片顽强的枯叶,终于挣扎着要脱离大树的怀抱。
“嗯?这是!”
刘强惊讶地看到越来越多的纸片边缘从晃动的书脊中伸出,他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所有的失望情绪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高度紧绷的警惕和激动。
陈超也感觉到了手里的异样,停下动作,目瞪口呆地看着。
最终,在三人六只眼睛的注视下,那张对折的纸片完全脱离了书页的束缚,打着旋儿,缓缓地、轻飘飘地掉落在了医院走廊光洁冰凉的地板上。
纸片是对折的,边缘毛糙,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刹那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刘强、陈超,连同一直紧张注视着他们的姜小美,三人全都惊愕地盯着地上那张突然出现的纸片,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大。
“这是什么?”
刘强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迅速弯腰,几乎是抢一般地将那张纸片捡了起来。
指尖传来的触感立刻告诉他:
这纸的质地,与《终极十二重戒》的书页用纸明显不同!
更薄,更脆,更像是一种老式的信纸或者便签纸。
“这不是书里的纸!是后来夹进去的!”
刘强惊呼出声,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陈超听到动静,瞬间从震惊中清醒,急忙低吼道:“快!打开看看,刘队!快点!这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线索!真正的线索!”
刘强重重地点头,感觉自己的手心都在冒汗。
他用微微颤抖的、却异常坚定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尽量轻柔地展开了那张对折的泛黄纸片,生怕用力过猛会损坏它。
然后,他睁大了眼睛,屏住呼吸,阅读起上面那几行手写的、有些潦草却依然清晰可辨的字迹。
只看了几秒钟。
“天啊!这不可能!!”刘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浑身猛地一震,震惊得无以复加。他的嘴唇因为过于强烈的情绪冲击而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又迅速涨红。
陈超见他如此反应,心知必定是发现了石破天惊的东西。他立刻凑近过去,目光也落在那张纸片上。
当他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同样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凉气直冲肺腑,让他感觉浑身发冷。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眉头死死拧在一起,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文字,需要闭上眼睛来消化这骇人的信息。
陈超就这样闭着眼,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才缓缓地、艰难地重新睁开眼睛,长长地、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和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是啊,原来是这样!我的天,原来,这才是真相!”
他也被纸上的内容,深深地震撼了,那震撼里,充满了愤怒、悲哀,以及一种拨云见日却又沉重万分的了然。
一旁的姜小美,从头到尾目睹了两位刑警那堪称剧变的脸色和反应。
她心中的不安、疑惑,还有那股强烈的、想要知道父亲用生命保护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的渴望,再也无法忍耐。
她快步走到刘强身边,用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带着哭腔问道:
“纸上写了什么?刘警官!陈警官!请你们快告诉我!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那个,是……”刘强语塞了,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姜小美急切追问的目光,握紧了手中的纸片,一时间竟然无法继续说下去。
那上面的内容太残酷了。
姜小美立刻意识到了情况的异常。
两位刚才还冷静分析、果断行动的刑警,此刻却对着这张突然出现的纸片沉默、犹豫,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
一阵令人窒息般的寂静,沉重地笼罩下来。
刘强和陈超仍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仿佛有千钧重的纸,沉默着,犹豫着,眼神复杂地交换着,却又都下意识地躲避着姜小美那越来越炽热、越来越坚定的目光。
姜小美再也受不了了。
她看到刘强紧紧攥着那张纸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而她自己,则用一双燃烧着渴望知道真相火焰的眼睛,死死地、毫不退让地盯紧了刘强的眼睛。
刘强的脸上露出了挣扎和拒绝的表情,那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不忍。
但姜小美坚定地摇了摇头,用眼神明确地、无声地表示:
我一定要看!我必须知道!
她纤细的、还有些擦伤的手,缓缓地、却无比坚决地伸向了刘强手中的那张纸。
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
一时间,两人仿佛为了这张小小的纸片,僵持在了那里。空气紧绷得几乎要炸开。
姜小美用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声音,清晰地说道:
“我必须知道,那纸上写的是什么。如果它和我父亲的死有关,和我们家的案子有关,我作为女儿,作为唯一的幸存者,我有权知道真相!”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直觉,以及眼前两位刑警异常的反应,都在尖叫着告诉她:这张纸,至关重要,它可能隐藏着她追寻了十年的答案!
十几秒令人煎熬的沉默后。
刘强看着姜小美眼中那混杂着痛苦、哀求、却又无比执着的目光,终于妥协了。
他无法再忽视,也无法再以“保护”为名,剥夺一个受害者家属知晓残酷真相的权利。
那对她,或许是另一种残忍。
他沉重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紧握着纸张的手。
姜小美接过了那张泛黄的、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纸片。
她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
她带着一种极其复杂、仿佛即将面对最终审判的神情,抬起头,看向刘强,又看向陈超,然后用颤抖得不成调的声音,开口问道:
“这上面到底说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