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差不多二十年前的事了，这么说，黄书翰打着公益的旗号活动，已经很久了。”刘强若有所思。

吴斌点点头，继续翻看笔记：“是的。根据公开注册信息，大约十七年前，他们正式创建了诚援社。最初的几年，发展速度并不算特别快。但大概在创建三四年后，这个组织突然进入了一个迅速扩张期。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他们将名称升级为了诚援总会，听起来更像一个正规的大型联合机构。”

“迅速扩张？有多快？”刘强追问。

“嗯，根据我们调取的他们历年活动报道、合作方记录以及一些间接信息来看，”吴斌推了推眼镜，“最初它可能只是一个几十人的小团体，做些社区帮扶。但后来，他们涉足的慈善业务范围越来越广，从助学到扶贫，从救灾到社区服务，在省内，尤其是在林口县及其周边几个县市的慈善领域，算是积累了一些名气。不过，一些曾与他们有过接触的同行或受访者私下评价，这个组织的内部运作方式有些神秘，资金流向不太透明，核心成员也比较固定和封闭。”

“原来如此。”刘强心中的拼图又多了一块，“黄书翰和姜大海是老乡，还上过同一所小学。对了，黄书翰具体多大年纪？和姜大海差几岁？”

“根据户籍信息显示，黄书翰比姜大海大三岁。不过，”吴斌补充道，“这种早年农村的户籍登记有时不准，延迟申报、年龄报大或报小的情况都有，实际年龄可能有些出入，但大体上就是这个年龄差。”

“明白了，谢谢吴斌，这些信息很有用。”

刘强接过吴斌递过来的完整打印材料，表示了感谢。

就在这时，刚才去打印“黑豆”检测报告的陈超，带着一脸发现重大线索的兴奋表情，快步走了回来，仿佛一直就在等待这个插话的时机。

“刘强！关于那个黑豆，报告出来了，而且有重大发现！”

陈超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提高。

“嗯？什么发现？”刘强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回，目光锐利地看向陈超手中的报告纸。

陈超将报告递到刘强面前，用手指着其中几行用红笔圈出的数据，语速很快：

“省厅司法鉴定中心的成分分析确认，在那个所谓的黑豆样本里，检测出了微量的面粉成分！虽然含量不高，但确实是！而且，根据报告里对其它多种复杂有机化合物的分析，这绝不是天然豆类或者普通植物种子！”

“面粉？”刘强的心猛地一沉，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

“对！面粉！”陈超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刑警发现重大犯罪线索时的惯有的冷峻，“他们用黑豆这个名字作为幌子，迷惑信徒，也迷惑外界！根据鉴定专家的初步判断，这种经过特殊加工处理的混合物，如果长期少量服用，会严重干扰人的中枢神经系统，导致视觉和听觉上的扭曲、幻觉，还会让人产生身体轻飘飘、仿佛脱离现实的错觉。这正好解释了，为什么我们之前走访时，听到有外围信徒传唱一些关于黑豆的怪异歌谣，说什么服用后能通灵、看见神光、身轻如燕！这根本就是药物致幻的效果！”

陈超越说越气愤，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这不是简单的谋杀案或者非法拘禁了！这已经涉及到了非法制造和变相贩卖违禁药物！性质极其恶劣！我们必须立刻行动，联系支队！申请联合行动，端掉他们的老巢，查抄生产线和库存！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陈超说着，就要伸手去抓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

“等等！陈哥，现在先别急！”刘强却突然出声，语气急切地制止了他。

“为什么？”陈超的手停在半空，一脸不解地看向刘强，眉头拧成了疙瘩，“我们现在有了确凿的物证，证明了他们利用药物控制信徒！这正是雷霆出击、突击搜查的最好时机！应该立刻行动，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缴获大量黑豆和原料，控制相关嫌疑人！晚了可能就被他们转移或销毁了！”

刘强看着陈超急切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尽量显得冷静而诚恳：

“陈哥，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个发现确实至关重要，也证明了诚援社的犯罪性质更加严重。但是，正因为如此，我们现在更不能贸然行动，打草惊蛇。我们需要时间，仔细谋划的时间。”

“谋划？你担心什么？怕我们人手不够？证据不足？现在物证、部分人证都有了，黄书翰的犯罪动机和犯罪手段都清晰了！”

陈超还是有些急切。

刘强摇了摇头，目光深邃：“我不是担心证据不足。我是在想，黄书翰经营这个组织近二十年，根深蒂固，结构严密。我们目前掌握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郑毅只是外围执行者，杜胜、金大勇也只是中层打手。他们的药物来源、加工地点、资金网络、核心管理层，我们都还不清楚。如果现在就大规模行动，很可能只能抓到一些小虾米，捣毁一两个外围据点，而真正的核心和黄书翰本人，很可能闻风而逃，或者断尾求生，把所有罪责推到下面人身上。我们需要一个更周全的计划，确保能将这个毒瘤连根拔起，一击即中！所以，请再给我，也给我们专案组一点时间，把线索再理一理，把网络再摸清楚一些。”

刘强的话有理有据，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陈超看着他坚定的眼神，虽然破案心切，但也知道刘强的顾虑不无道理。

他放在电话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脸上的激动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说服后的凝重。

“好吧，既然刘强你这么坚持，认为时机还不成熟，那就再等等，再仔细谋划一下。”

陈超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但脸上仍带着一丝不解和无奈，“不过，我们必须抓紧，每拖一天，可能就有新的受害者，或者证据被销毁的风险。”

“我明白，我们会尽快。”刘强郑重承诺。

时间在紧张的准备和等待中悄然流逝。

大约一小时后，刑侦支队王组长脚步匆匆、却笑容满面地走进了大办公室。

他年近五十，身材保持得很好，眼神锐利，身上带着一种长期领导刑侦工作形成的干练和威严。

刘强、李浩、陈超等人见状，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起身致意。

“王组长！”

“看来我们的侦查员们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王组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刘强身上，眼中带着赞许和期待。

显然，他在路上已经了解了大概的突破性进展。

李浩作为现场资历最老的，代表回应：“是的，王组长，简报已经初步整理完毕，可以随时开始汇报。”

“好！那我们就不耽误，会议室见！”

王组长做事向来雷厉风行，他爽朗地笑了一声，拍了拍李浩的肩膀，转身率先朝会议室走去。

稍后，案情通报会的准备工作就绪。

中型会议室内，窗帘拉上，光线调暗，气氛严肃而专注。

长条会议桌旁坐了几位支队领导和相关科室的负责人，刘强、李浩、陈超作为主汇报人坐在一侧。

陈超走到前面，关掉了顶灯，打开了投影仪。

幽蓝的光映在白色幕布上。

刘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制服衬衫，走到台前，面向各位领导。

他准备了一份简洁明了、时长约二十分钟的PPT，此刻正投影在幕布上。

他清了清嗓子，虽然下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一夜未眠也让他眼中有些血丝，但当他开口时，声音却清晰、平稳而有力：

“王组长，各位领导，我是刑警支队一大队的刘强。现在由我代表福临小区灭门案复查专案组，汇报案件最新调查进展，以及与之关联的正宇被杀案的并案侦查情况。”

“好！开始吧！”

王组长坐在主位，神情专注，身体微微前倾，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强点击遥控器，PPT翻到第一页，上面是案件的基本信息梳理图。

他用激光笔指着图表，继续汇报：

“经过近期的密集侦查和证据突破，复查结果显示，十年前的福临小区姜大海一家三口灭门惨案，其幕后真凶，与一个以诚援总会为外壳的非法组织密切相关。该组织表面是公益慈善机构，实质是一个架构严密、具有强烈封闭性和控制性的伪宗教团体，其内部自称为阴阳合一教，其教义混杂了各种教会以及部分民间信仰元素，经过歪曲和篡改，形成了其独有的控制体系。”

“嗯，一个典型的新兴邪教组织！”王组长插话评论道，脸色严肃。

“是的，”刘强点头，切换PPT页面，上面展示了“诚援总会”的组织架构草图，“诚援总会表面上由从事公益的基金会，以及旗下控制的、伪装成佛教寺院、基督教教堂、民间善堂等多种形态的宗教活动场所构成。它们通过宗教活动和公益外衣紧密勾结，互相掩护，发展信徒，聚敛钱财。本案的三名直接受害者姜大海、其妻、其子，夫妻案发时均是该组织的核心成员。姜大海担任负责财务审计，其妻负责总务后勤，其子也是虔诚信徒。而本案的关键证人，也是当年的幸存者，他们的女儿姜小美，则是该组织内被称为圣女的角色，主要负责辅助所谓的圣人管理女性信徒，进行教义宣讲等。”

“圣女？具体是做什么的？相当于什么职务？”一位分管领导问道。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可以理解为类似高级女执事，或者核心女信徒的代表，在女性信徒中拥有较高的地位和影响力，是连接普通女性信徒与上层圣人、圣主的桥梁。”刘强解释道。

“明白了，也就是说，姜小美当年也深陷其中，并且地位不低。”王组长总结道。

“是的。”刘强切换下一页，上面是时间线和关键事件点，“姜大海一家遇害后，作为唯一幸存直系亲属的姜小美，受到了诚援总会，尤其是其教主黄书翰的严密控制和安抚。她被要求对外界，包括警方，关于教派的一切内部事务保持绝对沉默。显然是黄书翰强迫她这样做的，理由是如果教派曝光会引发社会误解和不必要的麻烦，实际上是为了掩盖其罪行。”

“真是处心积虑！丧心病狂！”王组长忍不住愤慨地评价，“杀了人家的父母兄弟，还要用谎言和恐惧封住唯一幸存者的嘴，继续利用她！”

“从此以后，”刘强的声音也带上了沉痛，“姜小美在教团的安排和控制下，表面上过着从事公益、与世无争的生活，实际上一直生活在谎言、恐惧和孤立无援之中。教团彻底欺骗并利用了她，很可能看中了她外貌条件较好、性格曾经单纯温和，将其塑造为纯洁、善良、奉献的圣女形象，逐渐提升为组织内名义上的二号人物圣女。但姜小美本人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近期在我们的调查接触和遭遇袭击后，才逐渐开始意识到，自己一直身处一个怎样的犯罪集团和邪教组织之中，她的家人因何而死。”

“真是好算计，好控制。”

王组长沉吟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调查组在复查初期就注意到，”刘强继续推进汇报，“案发时姜小美虽年仅二十岁，但已具备完全认知能力，然而多年来她对涉及教派的一切始终讳莫如深，即使在我们多次接触询问时，也表现出异常的抗拒和恐惧。这引起了我们的高度怀疑，认为她并非不知情，而是在巨大的压力下隐瞒了关键秘密。在设法突破其心理防线、让她开口的过程中，我们联想到了几年前在跟踪调查姜小美时离奇死亡的正宇。正宇被殴打致死，当初因证据不足被暂时定性为普通伤害致死案。但我们结合诚援总会的背景判断，这极有可能与该宗教团体有关，是该团体为了保护其所谓的圣女形象和内部秘密，而对试图深入调查的外部人员实施的暴力灭口行为。”

“对，这个思路非常正确。将旧案联系起来，视野就开阔了。很好。”

王组长再次表示赞同。

“因此，调查组判断，要让案件取得突破，首先必须让关键证人姜小美彻底认清该邪教的本质和真面目，打破其心理枷锁。但直接接触风险极大，可能打草惊蛇，也可能让她因恐惧而更加封闭。因此，我们策划并实施了一个名为秘密保护，实则是对该邪教及其关联人员的一次合法侦查行动。我们将针对可能威胁姜小美的人员的侦查行动，巧妙地伪装成对姜小美本人的跟踪和调查，以此麻痹对方，同时寻找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