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美!告诉我,你父亲留下的那本书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强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他的眼神紧紧盯着姜小美,等待着她的回答。
这个问题,他已经等了太久。
从医院那次谈话中断开始,从姜小美崩溃跑开开始,从他知道那本深蓝色的书可能存在开始,他就一直在等。
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真相。
现在,终于面对面坐在这里,他必须问出来。
姜小美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她正端起咖啡杯要喝,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从正常的尺寸骤然缩小,像是看到了极其可怕的东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纤细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颤抖很细微,但越来越明显。
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再到整个手臂。
手中的咖啡杯像暴风雨中的小船一样晃动起来,杯里的液体剧烈地荡来荡去。
“姜小美?”
陈超也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但姜小美好像没听见。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眼神却没有焦点。
像是看着刘强,又像是透过刘强,看到了别的东西,看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看到了父亲把书递给她时的神情。
咖啡从晃动的杯中溅出。
一滴,两滴,三滴。
深褐色的液体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很快,更多的咖啡洒了出来,在地面晕开,形成一片不规则的深色痕迹。
那颜色在白色瓷砖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乍看之下,竟如鲜血一般。
仿佛一个内伤严重的人呕出的血,在干净的地面上绽开,触目惊心。
刘强看到泼洒的咖啡和她的异常状态,心里一紧,急忙问道:
“姜小美!你没事吧?”
他想站起来,但胸口的伤让他动作慢了一拍。
姜小美还是没有反应。
她的手指依然在抖,杯子还在晃动。
更多的咖啡洒出来,溅在她的手上,她的手背被烫红了,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疼。
她的眼神空洞,表情僵硬。
像是灵魂突然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躯壳。
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
三个人相对无言,空气仿佛凝固了。
连最轻微的声响都消失了,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没有窗外车流的声音。
时间好像停止了。
一分一秒,都在沉默中流逝。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刘强看着姜小美,陈超也看着姜小美。两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担忧。
终于,过了大约半分钟,姜小美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的瞳孔重新聚焦,眼神回到了现实。
她低下头,看到洒了一地的咖啡,看到自己发红的手背,看到还在颤抖的手指。
她缓缓放下杯子,动作很慢,很僵硬。
杯子落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咚”声。
“刘警官……”
姜小美声音颤抖地开口。
她的脸颊不住抽动,像在努力控制情绪,但控制不住。
嘴角向下弯着,眉头紧锁,整张脸都扭曲了。
她哭了。
眼泪无声地滑落,一颗接一颗,很快连成线。
那表情委屈而不甘,眉头和嘴角都耷拉着,显示出极度的精神痛苦。
那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一种被撕裂的痛苦,内心的信仰和残酷的现实在激烈地撕扯着她。
几秒后,她艰难地组织语言,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想了很多。这几天,我一直在想……”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的结论是,这个案子就到此为止吧。我觉得没有必要再调查下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刘强,眼泪还在流:
“那本书请您别再问了。就当从来没有那本书吧。”
“什么?你什么意思?”
刘强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脑子一时间转不过来。
之前在医院,姜小美还明确表示要揭露真相,还说“是时候说出来了”。
虽然最后因为害怕跑掉了,但至少她有过那个念头,有过那个勇气。
可现在,她强忍泪水,竟然想掩盖一切?
即使是她自己亲口提及的线索,即使那可能是破案的关键?
“没有?这话什么意思?”
刘强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急切:
“你在病房里亲口说过,案发前,你父亲给过你一本书。你说那是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有烫金的字。这是你亲口说的!”
姜小美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避开刘强的目光。
沉默。
又是沉默。
片刻后,她露出烦躁的神情,像是被逼到了墙角,无路可逃。
她用上齿紧紧咬住下唇。
很用力。
牙齿深深陷进柔软的唇肉里。
力道之大,竟让唇上渗出了一缕鲜红的血丝。
那血丝很细,但在她苍白的嘴唇上格外显眼。
像一条红色的线,慢慢延伸,然后汇聚成一颗血珠,挂在嘴角。
两位刑警看到血迹,都吃了一惊。
陈超下意识地向前倾身,想要阻止她。
但刘强抬手制止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姜小美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刘强默默注视着姜小美。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急切,有不解,但更多的是恳切。
他用目光请求她说出实情,像是在说:求你了,说出来吧。
但姜小美异常固执。
她的嘴唇还在流血,但她好像感觉不到。
她的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刘强,也不敢看陈超。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她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无法说出。
那些话在喉咙里翻滚,挣扎,但就是出不来。
最终,她只是低下了头。
用沉默,作为回答。
刘强双手紧紧握拳。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胸口因为情绪激动而隐隐作痛。
看来没有别的办法了。
温和的劝说没有用,耐心的等待没有用。
他必须尝试触动姜小美内心最深处,必须撕开她自我保护的壳,哪怕这个过程会很痛苦。
“姜小美!”
刘强语气诚恳地呼唤,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急切。
听到这焦急的声音,姜小美微微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嘴角还挂着血丝。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刘强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下去:
“想想你冤死的父母和弟弟!”
姜小美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们死得不明不白!整整十年了,凶手逍遥法外,真相被掩盖!你作为他们唯一的亲人,难道不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刘强的声音越来越大:
“再看看我!”
他指着自己,指着胸口的伤:
“为了查清这个案子,我连命都可以不要!我在那条巷子里差点被打死!为什么?因为我想查真相!因为我想还你家人一个公道!”
他的眼睛里有火焰在燃烧:
“你所以为的那个诚援社,根本不是什么公益组织,而是一个利用民众、草菅人命的伪宗教团体!你别忘了,我就是在保护你的时候受的伤!”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沉淀:
“袭击我的杜胜、金大勇,就是你们小区的人,是你熟悉的邻居!他们听命于谁?听命于那个宗教头目黄书翰!难道我说错了吗?”
“求求你,别说了!!!”
姜小美放声大哭,声音嘶哑,充满痛苦。
她用双手捂住脸,身体剧烈地颤抖,像是被这些话刺穿了心脏。
但刘强没有被她的哭声动摇。
他知道,现在心软,就等于放弃。
放弃了真相,放弃了正义,也放弃了让姜小美真正解脱的机会。
他站起身,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疼得眉头一皱。
他走到姜小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用带着愤怒和痛心的声音继续说道:
“杜胜、金大勇是你熟悉的人,是看着你长大的邻居!表面上和善,但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他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他们杀了跟踪狂正宇,还想杀我!这是你知道的事实!视频里他们亲口承认的!处理过不止一个了,这是他们的原话!”
姜小美的哭声更大了。
但刘强没有停:
“现在,远离那个诚援社吧!他们很可能就是杀害你父母弟弟的凶手!他们能对我下那样的毒手,还有什么干不出来?”
他俯下身,看着她的眼睛:
“醒醒吧!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那本书里到底有什么?你父亲为什么要在那个晚上交给你?说出来,一切就都清楚了!”
“呜……”
姜小美泪流满面,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
她似乎不愿打破自己坚持了十多年的信仰。
那个信仰,黄会长是好人,“诚援社”是做好事的组织,大家都是在帮助她,几乎是她活下去的全部支柱。
如果连这个都崩塌了……
她根本没有信心承受那种冲击。
那意味着她这十年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意味着她信任的人可能是杀害家人的凶手,意味着她的人生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太可怕了。
比死还可怕。
姜小美浑身发抖,被难以忍受的恐惧笼罩。
那种恐惧深入骨髓,让她每一寸皮肤都在战栗。
刘强看到了她的恐惧。
但他知道,现在必须继续。
他用稍微缓和但依然坚定的语气说:
“现在说出实话,你才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难道你要一辈子活在这种巨大的怀疑里吗?那样你会比现在痛苦一万倍!”
“你这样做,等于是让你父母弟弟含冤不白,也是在扼杀你自己!想想你的家人!想想未来!”
“运气不会凭空而来,只有当你相信自己时,运气才会降临!听听你内心的声音,别听别人的!能破解这个案子的人,是你姜小美,不是我一个人!”
他恳切地呼吁,试图唤醒姜小美被蒙蔽的内心。
但这一切似乎徒劳。
姜小美用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拼命地想挡住刘强的声音。
她摇着头,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水。
“我就是个不幸的女人……”
她用尽力气喊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让我就这么活下去吧,别再逼我了,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那坦白如同被困在荆棘丛中无力挣脱的幼鹿,浑身颤抖,不敢踏出一步。
她宁愿继续活在谎言里,活在虚假的平静里,也不愿面对血淋淋的真相。
“这是重启调查的最后机会了!”
刘强也提高了声音:
“求求你!看清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吧!不要只看你愿意相信的东西!真相就在那里,不管你愿不愿意看!”
“天啊!”
姜小美惨叫一声,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
她的身体突然一软,整个人从沙发上滑落,瘫软在地。
眼睛翻白,失去了意识。
“不好!”
两位刑警立刻冲上前去。
刘强顾不上胸口的疼痛,快速蹲下,扶住姜小美。陈超也赶到旁边。
“姜小美!姜小美!”
刘强连声呼唤,轻轻拍打她的脸颊。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眼睛紧闭。
“需要叫救护车吗?”陈超焦急地问。
“等等,先看看。”
刘强把姜小美平放在地板上,让她保持呼吸通畅。
他检查了她的脉搏,虽然微弱,但还在跳。
应该是情绪太过激动,导致的暂时性晕厥。
大约过了五分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很漫长。
终于,姜小美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的眼皮缓缓睁开,眼神起初很迷茫,没有焦点。
“啊……”
她惊呼一声,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被刘强扶着,脸上瞬间泛起红晕。
她慌忙从刘强怀中挣脱,挣扎着坐起来,动作有些慌乱。
“你还好吗?需不需要叫救护车?”
刘强急切地问,眼神里满是担忧。
姜小美摇了摇头。
她似乎一时脑中空白,愣了片刻,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完全清醒过来。
她的脸色再次变得苍白。
她看了刘强一眼,眼神复杂,有恐惧,有羞愧,有挣扎。
然后,她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快,有些踉跄,但她稳住了。
下一秒,她迅速跑进了里面的房间!
砰!
传来重重的关门声。
紧接着是锁门的声音。
“咔哒”。
姜小美从里面锁上了门。
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客厅里,只剩下刘强和陈超两个人。
还有一地洒了的咖啡,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紧张气息。
“唉……”
刘强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
胸口的伤因为刚才的动作而疼痛加剧,他捂着胸口,脸色有些发白。
陈超也站了起来,摇摇头:
“看来还是不行。”
两人都明白,当一个人的心变得坚如磐石时,很难瞬间改变。
十年来的信仰,十年来的洗脑,十年来的心理依赖,岂是朝夕可改?
那是一个系统,一个完整的、精心构建的世界观。
要打破它,需要时间,需要耐心,也需要恰当的契机。
刘强走到紧闭的房门前。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很安静,没有哭声,没有说话声,什么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用异常温和的声音说道:
“你还好吗?姜小美,对不起。是我逼你太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