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内部真正的名称是什么?”
刘强按捺不住好奇心,身体微微前倾问道。
虽然这个动作让他胸口一阵刺痛,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真相就在眼前。
姜小美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
她刚才还沉浸在说出“圣洁之门”这个名称后的情绪波动中,此刻听到刘强的问题,眼神重新聚焦。
她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禁忌的话语:
“真正的名称是阴阳合一教,简称阴阳教。”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继续解释:
“是一个宣扬通过阴阳调和来实现永恒与爱的组织。教义说,世界由阴阳两种力量组成,只有达到阴阳平衡,人才能获得真正的幸福和永生。”
她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阴代表圣女,阳代表圣子,圣女是纯洁的象征,圣子是力量的化身。两者结合,才能开启通往永恒的大门。”
“阴阳教!”
刘强难掩惊讶,眼睛微微睁大。
这个非法组织的真名终于被揭露了。
不是“诚援社”那个慈善的外壳,而是赤裸裸的宗教团体名称,“阴阳合一教”。
他连忙追问,声音里带着急切:
“那么,诚援社的会长黄书翰,就是最高领导者?”
姜小美点点头,动作很轻,但很肯定:
“是的。会长黄书翰是教会的最高领袖。在教会内部,他不让我们叫会长,要尊称为圣主。”
“圣主……”
刘强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讽刺。
他点了点头。虽然自己的推测得到证实让他感到一丝进展的欣慰,调查方向是对的,但同时也更加沉重。
黄书翰是案件的主要嫌疑人,而姜小美又如此尊敬他,甚至称他为“圣主”。
刘强担心,接下来的真相会给她带来巨大冲击,可能是她无法承受的。
但他必须说。
“我明白了。”
刘强停顿了一下,望着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一切都是那么干净,那么纯粹。
就像姜小美原本以为的“诚援社”一样。
但真相往往是肮脏的。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问道,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为什么诚援社从一开始要对你隐瞒这些?为什么要用公益组织的外壳来掩盖宗教团体的实质?”
姜小美也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她的眼神有些茫然,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惨案发生后,我父母和弟弟去世后,我们被要求保持沉默。”
“我们?”刘强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嗯,教会的核心成员。”姜小美解释道,“圣主说,世上有许多人误解我们,认为我们是邪教。他让我们潜心为神祈祷,不要对外界说太多。对外只用诚援社的名义做慈善,积累功德。”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对信徒而言,圣主的话就是律法。我不能违背。”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像是深深印在骨子里的信念。
刘强面色凝重地看着她。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虔诚,看到了她对那个“圣主”的绝对信任。
这让他心里更加沉重。
“原来如此,是有这样的背景。”
刘强缓缓说道。
他理解了,为什么姜小美会对“诚援社”如此维护,为什么她拒绝相信这个组织有问题。
她不是固执,不是愚蠢。
她是被洗脑了。
被一个精心设计的系统,被一群别有用心的人,被十年的时间和所谓的“关怀”,一点点侵蚀了独立思考的能力。
姜小美看着刘强的表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
她语气急促地问,声音里带着试探和隐隐的恐惧:
“但是刘警官,您不会认为我们家的悲剧,和诚援社有关系吧?”
这个问题她问得很小心,像是在触碰一个可能爆炸的炸弹。
刘强无法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充满期待又充满恐惧的眼睛。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会粉碎她的世界。
他沉默了。
而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姜小美看到他的反应,大吃一惊。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她激动地说,声音一下子提高了:
“刘警官,您真是这么想的吗?您认为我家的案子和诚援社有关?”
她猛地摇头,长发甩动:
“这绝对不可能!诚援社是帮助人的组织,黄会长是好人!他这些年一直照顾我,就像父亲一样!一定是和诚援社有仇的人策划的!是他们杀害了我的父母和弟弟!”
她的声音很激动,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信。
刘强摇了摇头。
他觉得这个说法实在荒谬。
如果是有仇的人,为什么要杀她全家?
为什么只留下她?
为什么事后“诚援社”还要如此“照顾”她?
他看着姜小美,看着她那副为“诚援社”辩护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同情,有愤怒,也有无力感。
他盯着姜小美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坐直身体。
伤口被牵扯,疼得他额头上冒出冷汗,但他咬着牙,用严肃而有力的声音说道:
“姜小美!看看我现在的样子!”
他指着自己身上的绷带,指着苍白的脸色,指着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的手:
“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吗?杜胜和金大勇试图杀我!他们用刀和铁棍袭击我、威胁我!如果不是我的同事及时赶到,我就会像朴正宇一样消失!”
“他们不是普通的信众,不是一时冲动的保护者,他们是凶恶的罪犯!下手狠毒,招招致命!而他们与诚援社,与黄书翰脱不了干系!”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重重砸下。
姜小美被他的气势震住了,后退了一步。
但她还是试图辩解,声音在发抖:
“可那是,他们是想保护我。他们误以为您是跟踪狂,做法是过分了,但那是个误会,他们不知道您是警察……”
她的辩解听起来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甚至有些可怜。
那情形,就像被挟持的人质反而为绑架者说话,像被家暴的妻子为施暴的丈夫找借口。
刘强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怒火终于压不住了。
“够了!我实在听不下去了!”
刘强说完,用上牙狠狠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他不能再任由她沉溺下去,不能再看着她被那个邪恶的组织继续蒙蔽。
他必须打破束缚她的幻想!
必须让她看到血淋淋的真相!
哪怕这个过程会很痛苦。
他再次拿起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但他动作坚定,点开了另一个视频文件。
“你看清楚,听清楚。”
他对姜小美说,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手机屏幕亮起,播放了另一段视频。
这段视频的画面很暗,摇晃得厉害,显然是在剧烈运动中拍摄的。
背景是深夜的小巷,只有远处街灯的一点微光。
但声音很清晰。
是隐藏摄像头记录下的,杜胜和金大勇袭击他时的对话:
(视频开始)
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粗重的呼吸声。
接着,一个歹徒的声音响起,沙哑而凶狠:
“就你这小子,也敢打圣女的主意?活腻了!”
另一个声音接话,同样凶狠:
“我们的圣女冰清玉洁,你敢玷污?找死!”
第一个声音又响起,带着狞笑:
“像你这样的,我们处理过不止一个了,消失得无声无息,哈哈哈!”
第二个声音补充道,语气里满是杀意:
“看你年纪不大,可惜今晚就得过奈何桥了!”
然后是铁棍挥舞的风声,和一声凶狠的咒骂:
“混蛋!”
(视频结束)
画面定格在一片黑暗中。
但那几句话,那充满杀意的狞笑,已经在病房里回荡了好几遍。
“啊!”
姜小美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尖叫。
那声音尖锐,痛苦,充满了崩溃。
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的呼吸停滞,眼睛瞪得老大,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扩散。
她看着手机屏幕,虽然画面已经暗了,但那几句话还在她耳边回响。
“处理过不止一个了……”
“消失得无声无息……”
“哈哈哈……”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像寒风中落叶。
刘强关掉视频,用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说道。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姜小美心里:
“姜小美,你听出这是谁的声音了吗?是杜胜和金大勇。他们就是杀害跟踪狂朴正宇的凶手!他们亲口承认了罪行!”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沉淀:
“诚援社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宗教团体,它是一个邪恶的犯罪组织!你完全被他们蒙蔽了!你现在必须逃离他们!”
最后,他用几乎恳求的语气说:
“求求你!醒过来吧!”
“不!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姜小美从床沿跳起来,动作太猛,差点摔倒。
她双手胡乱挥舞着,像是在驱赶什么可怕的东西,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到墙壁。
她的脸上全是泪水,表情扭曲,充满了痛苦和抗拒。
刘强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心里也很难受。
但他知道,必须把最后的话说完。
他用尽可能冷静的语气,说出了最残酷的推测:
“姜小美,他们有极大可能就是杀害你家人的元凶。”
姜小美的身体猛地一僵。
“我们目前判断,”刘强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这起惨案很可能源于诚援社内部的冲突。可能是权力斗争,可能是财务纠纷,也可能是你对某些人来说太重要了,他们想完全控制你。”
“我的天啊!”
姜小美张大嘴巴,右手紧紧捂住胸口,仿佛心脏被狠狠攥住,无法呼吸。
她的眼睛睁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恐惧、还有逐渐清晰的绝望。
刘强趁热打铁,用强硬的语气追问:
“你的父母曾是诚援社的审计和秘书,对吗?他们会不会和黄书翰产生过矛盾?如果他们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秘密呢?”
他身体前倾,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疼得闷哼一声:
“如果你知道什么,请告诉我!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两人之间陷入死寂。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视频里那句“像你这样的,我们处理过不止一个了……”的狞笑,似乎还在空气中回荡,在姜小美耳边反复回响。
“处理过不止一个了……”
“处理过不止一个了……”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盘旋。
她想起了朴正宇,那个跟踪狂,死了。
她想起了刘强,差点死了。
她还想起了十年前,父母和弟弟,也死了。
“啊!”
突然!姜小美脚下一软,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她踉跄着,无助地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姜小美!你怎么样?”
刘强对着她大喊,想下床,但伤口疼得他动弹不得。
姜小美只是背靠着墙坐着,双眼圆睁,目光空洞。
她看着前方,但眼神没有焦点。嘴唇微微张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下一具空壳。
刘强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涌起强烈的愤怒。
不是对她,而是对那个“诚援社”,对黄书翰,对那些利用她的善良、控制她的思想、把她变成现在这样的人。
他们给她洗脑,麻痹了她的理智,将她彻底利用。
十年。
整整十年,她活在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里。
“姜小美!”
刘强用尽全身力气,如同雷霆般大声喊道。
那声音在病房里炸开,回荡着,仿佛汹涌的瀑布,冲击着坚硬的岩石。
这一次,姜小美终于有了反应。
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空洞的眼神里,慢慢有了一丝焦距。
“呜……”
她发出一声呻吟,那么轻,那么痛苦。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
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