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凌晨三点。
整栋大楼灯火通明,大部分办公室都暗着,只有刑侦支队这一层还亮着灯。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开门关门的声音。
审讯室的灯亮着。
白色的荧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细微声响,光线惨白而刺眼,照得房间里没有任何阴影,一切都暴露无遗。
叩,叩,叩!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由远及近。
李浩面色严肃地走向审讯室。
他刚从医院回来,刘强的伤势已经稳定,肋骨骨裂,内脏有轻微出血,需要住院观察,但没有生命危险。
听到这个消息,李浩稍微松了口气,但心里的怒火并没有平息。
他脸上带着一丝寒意,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吱呀!
门被推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审讯室里,杜胜坐在审讯椅上。
那是一把特殊的椅子,固定在地面上,前面有一块挡板。
他双手被铐在挡板两侧,活动范围很小。
听到动静,杜胜抬起头。
他的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眼神闪烁,带着明显的恐惧。
看到李浩进来,他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被椅子限制,只能轻微挪动。
“你!”
李浩走到审讯桌前,没有立刻坐下。
他握紧拳头,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他怒视着眼前这个被抓获的袭击者,强压着怒火,但声音还是控制不住地严厉:
“杜胜!说!为什么袭击警官?快老实交代!”
杜胜,福临小区附近“好邻居便利店”的老板,今年四十二岁,看起来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微胖,头发稀疏,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
他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出声。
过了几秒,他又颓然低下头,盯着自己铐着手铐的双手。
“你知不知道,”李浩走到他面前,俯身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持械袭击执行安保任务的警察,是多严重的罪行?”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回荡,带着压迫感。
杜胜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再次抬起头,这次脸上带着极大的懊悔和委屈,声音激动地辩解:
“警官!我以为他是跟踪狂!我是在对付一个骚扰弱势女子的坏人,我哪知道他是警察啊!”
他的语速很快,像是急于证明自己:
“我要是知道,借我个胆子也不敢!我以为自己是在做好事,应该被表扬才对!请您相信我!”
他的眼神恳切,甚至带着一丝无辜。
但李浩只是摇头,语气冷峻得像冰:
“就算他真是跟踪狂,也轮不到你动用私刑!”
他指着桌上的证据袋,里面装着那把匕首和铁棍:
“你看看你们,又是铁棍又是刀,下手这么狠,还想把人绑走!这是故意伤害,是绑架未遂!这能叫保护受害人?这叫无法无天的暴行!”
李浩的声音越来越高:
“无论你有什么理由,这种行为都绝不原谅!更何况,你们伤害的是正在执行任务的警察,罪加一等!”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杜胜心上。
杜胜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手铐和金属挡板碰撞,发出轻微的“哐当”声。
他用力摇头,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只是听说有跟踪狂,想替天行道,用暴力确实不对,但我本意是想救那个女孩啊,请您相信我……”
他的眼眶红了,看起来真的很委屈。
但李浩立刻反驳,声音尖锐:
“救她?姜小美对刘警官的秘密保护行动是知情的!她事先就知晓并同意!”
他盯着杜胜的眼睛:
“你们问过姜小美了吗?问都不问就下死手?这根本是不可饶恕的暴行!”
“天啊!”
杜胜惊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嘴唇抿得紧紧的,脸色更加苍白。
李浩乘胜追击,步步紧逼:
“而且,以前就出过类似的事!”
他走到审讯桌后,拿起一份档案,重重摔在桌上:
“那个跟踪姜小美的王正宇,后来被人打死了!但情况完全不同。王正宇是真跟踪狂,姜小美报过警,警方依法处理了他。可在那之后,王正宇却死了!”
李浩翻开档案,指着里面的照片:
“还有,姜小美身边的另一个人也受过重伤。这两件事能是巧合吗?”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很明显,是你们对王正宇下了毒手!是不是?快说!”
“胡说!”
杜胜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尖叫起来,反应异常激烈。
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声音尖利:
“我没有!那事跟我没关系!”
但他的反应太过激烈,反而显得可疑。
李浩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直视他,仿佛要将他看穿:
“我们怀疑有人指使你们。是谁?快说!”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荧光灯管的“嗡嗡”声,和杜胜粗重的呼吸声。
见杜胜不答,李浩直接点破:
“是不是诚援社的会长黄书翰指使的?”
“什么?”
听到“黄书翰”这个名字,杜胜的脸色瞬间惨白。
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下,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李浩,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李浩捕捉到了这个反应。
他冷笑一声,走到杜胜身边,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如果不说出主谋,你就得一个人扛下所有罪!”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杜胜脑子里发酵:
“如果你只是从犯,法律上还能酌情减刑。要是你硬扛着当主犯,数罪并罚!”
李浩掰着手指数:
“故意杀人未遂、妨碍公务、袭警、绑架未遂……”
他每说一个罪名,杜胜的脸色就白一分。
“法律绝不会饶你!”
最后这句话,李浩说得斩钉截铁。
他停顿了一下,用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死死盯住杜胜,仿佛要将他看穿。
然后猛地提高音量,喝道:
“快说!到底是谁指使的?快!”
声音在审讯室里炸开,震得杜胜浑身一颤。
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甲掐进了肉里。
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在椅子上。
另一间审讯室。
这里的布置和刚才那间一模一样,白色的灯光,冰冷的金属椅,简单的审讯桌。
福临小区附近“福临肉铺”的老板金大勇坐在审讯椅上。
他比杜胜年轻些,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身材粗壮,手臂粗得像大腿,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
但他现在坐立不安,身体不停地动来动去,眼神恐惧地四处张望。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光。
审讯室里只有他一人,一片死寂。
这种寂静比任何声音都可怕,像是在慢慢吞噬他的理智。
吱呀!
门开了。
金大勇猛地抬起头,像受惊的兔子。
陈超走了进来。
他看着金大勇,脸上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手里还端着一杯温热的茶水。
茶水冒着热气,在冰冷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温暖。
“我是陈超。”
陈超在审讯桌后坐下,把茶水放在桌上。
他没有立刻开始审问,而是先推了推那杯茶:
“金大勇,我们现在开始问话。来,先喝口茶,放松点,咱们好好聊聊。”
他的语气温和,像在跟老朋友说话。
“啊?”
金大勇用惊讶的眼神看着陈超,又看了看那杯茶,似乎没想到会是这种开场。
陈超笑容可掬地开口,声音不急不缓:
“你可能不清楚,我们刑侦支队的刘强警官,是在执行保护姜小美的秘密任务。”
他拿起一份文件,但没打开,只是放在桌上:
“现在福临小区灭门案已经重启调查,我们正在对受害人亲属姜小美进行保护。这是正规的警务行动。”
金大勇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陈超继续说,语气依然平和:
“根据你的同伙杜胜交代,你们的本意是想教训跟踪狂,但即便如此,你们的行为也已经构成了重罪。”
“我们真不知道他是警察啊!”
金大勇急忙辩解,声音很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我们就是想吓唬吓唬他,让他别再骚扰那个女孩!没想到他反抗,事情就闹大了,求您从轻发落!”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手铐发出“哗啦”的响声:
“我家里有老婆孩子,老母亲身体也不好,我要是进去了,他们可怎么活啊!我愿意向刘警官道歉,承担所有医药费!求求您了!”
金大勇声泪俱下地恳求着,眼泪真的流了下来,顺着粗糙的脸颊滑落。
他看起来不像装的,是真的害怕,真的后悔。
陈超脸上露出些许惋惜的神情,叹了口气:
“据我们了解,你金大勇确实是将刘强警官误认为了跟踪狂。这一点,我们可以考虑。”
金大勇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希望。
但陈超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
“然而,你们使用了极端暴力,涉嫌故意杀人未遂。这是重罪,不是赔钱道歉就能解决的。”
金大勇的眼神又黯淡下去。
陈超看着他,停顿了几秒,然后语气又缓和下来,带着引导:
“不过,有一点你要想清楚。”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如果存在主犯,那么从犯的责任可能会减轻。”
“主犯?”
金大勇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当金大勇听到“主犯”这个词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这个词刺中了。
审讯室的白炽灯光照在他脸上,能清楚看到他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正缓缓滑落。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是不是有人指使你们去伤害那个所谓的跟踪狂?”
陈超刑警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审讯桌上。
他的眼神平静,但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金大勇的耳朵里。
这是一种审讯技巧,不是逼问,而是引导。
给嫌疑人一条看似能走的路,让他自己选择要不要走上去。
“嗯,这个……”
金大勇低下头,盯着自己铐着手铐的双手。
他的手指不安地扭动着,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肉铺工作时留下的污渍。
陈超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的“嘀嗒”声,和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大约半分钟,陈超才再次开口,声音更温和了些:
“说出来。这对你减刑有好处。”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想想你的老婆孩子。你进去十年,和进去三年,对他们来说是天差地别。”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金大勇紧闭的嘴。
他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是,是我大哥让我来的。”
金大勇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疲惫和无奈。
听到“大哥”这个词,陈超眼中精光一闪。
但他脸上表情不变,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追问道:
“你大哥是谁?”
“是杜胜!”金大勇抬起头,语速变快了些,像是急于撇清关系,“是我大哥杜胜劝我,说要教训那个骚扰姜小美的跟踪狂,他说那家伙天天在附近转悠,肯定不怀好意。”
“杜胜?”陈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确认道,“你说的是那个便利店老板?福临小区门口好邻居便利店的杜胜?”
“是!是的!”金大勇连连点头,“就是他!我大哥杜胜……”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是他主导的,我只是,只是不好推辞。平时得他照顾很多,进货渠道、店面租金,我欠他不少人情。他开了口,我只好答应了……”
金大勇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
陈超刑警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语气冷峻,脸色凝重:
“原来如此,这么看,杜胜才是主谋……”
他盯着金大勇:
“金大勇,如果你只是被动参与,情况会不同。但前提是你说的是实话。”
“是实话!绝对是实话!”金大勇急忙保证,眼睛睁得老大,“警官,我不敢骗您!真是杜胜叫我去的!”
陈超点了点头,拿起笔在审讯记录上快速写着什么。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金大勇看着他写字,心里七上八下。
他不知道自己的交代能换来多少宽大,但他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