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静悄悄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刘强身上。
他站在组长王勋的办公桌前,能感觉到后背微微冒汗,但深吸一口气后,还是鼓起了勇气。
“王组,李队,我这七天的主要调查情况和发现,是这样的一—”
他开始了汇报。
声音起初有点紧,但很快稳了下来。
“根据原来的案卷记录,加上我这几天对福临小区居民和周边人员的直接观察、接触,我发现这个小区,并不是一个普通的社区。”
刘强顿了顿,看到王勋组长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居民之间,存在着一种异常强烈的纽带,关系紧密得不寻常。那种亲密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普通邻居,更像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属,或者……”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或者像是被某种共同的东西牢牢绑在一起的自己人。”
李浩在旁边听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忍不住插嘴:“邻居之间关系好,互相走动多,这有什么问题吗?现在城市里邻里冷漠的多了,关系好反而是好事吧?”
刘强转向李浩,面色认真:
“李哥,问题不在于关系好,而在于其程度和背后的组织性。”
他接着往下说:
“这种过度的亲密,体现在他们经常聚集在固定的据点活动。比如小区门口的安心房产中介,还有101室张建军的家。那不是偶尔串门,是定期、有规律的聚集。”
王勋组长微微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没打断。
刘强继续:
“更明显的是每周日的活动。大多数居民在那天会参加宗教活动——他们自己是这么说的。但奇怪的是,这些人声称的信仰各不相同,有信佛的,也有信基督教的。”
李浩又忍不住了:“这也没什么吧?各信各的呗。”
“不,”刘强摇头,“反常的是:这些要去不同寺庙、教堂的人,每周日早上,会先聚集在福临小区门口,互相打招呼、寒暄,像举行某种仪式,然后再一起出发,前往各自的活动地点。”
他看向王勋:
“我们对此产生怀疑,就跟着其中一队人,去了他们的活动点。结果发现那里根本不是我们认知中的正规宗教场所。”
“什么?”李浩这次真的惊讶了,“不是正规场所?那他们在里面干什么?”
组长王勋皱了皱眉,看了李浩一眼,抬手示意他先别插话。
李浩赶紧闭嘴,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继续。”王勋对刘强说,眼神里多了些兴趣。
刘强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接着说:
“那个地方,外面挂着恩光堂的牌子,但里面更像是一个伪装成宗教活动的非正常组织。”
他回忆起那天的所见所闻:
“根据我的观察,他们在宣扬一套异于常理的东西。比如崇拜某种叫神豆的物体,追求所谓的永生和极乐世界,集会时还会一起发出一些难以理解的念诵声,气氛很狂热。”
王勋组长的身体微微前倾。
“竟有这种事?”他低声说,仿佛听到了新的线索,“是个非法组织?”
“我认为是。”刘强肯定地点头,“而且,我认为村民们参加的不同活动点,很可能都跟这个核心的非法组织有关。”
“哦?”王勋眼睛亮了,“你也这么想?”
“是的。”刘强语气更坚定了,“该组织为了便于传播,也为了掩人耳目,很可能故意设立了不同名称的分支,比如伪装成寺庙、教堂这些人们熟悉的形态。这样可以更容易吸引不同背景的人加入。”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而十年前的那次调查,完全没有触及这个非法组织的存在。它就像一个隐藏在正常社区生活下的暗流,没被注意到。”
王勋看着他,问了个关键问题:
“你是怎么深入了解到这些的?和村民们混熟了?”
刘强清了清嗓子。
他知道这个问题绕不过去。
“是的。我做了些非常规的安排。”他如实说,“恰好福临小区301室空着,我伪装成准备租住那里的人,支付了定金,签了临时合同。这样就能很自然地接触小区居民,和他们打交道,慢慢成了朋友。”
“你付了多少定金?”李浩按捺不住好奇,又插了一句。
“五千元。”刘强回答。
李浩眼睛睁大了些。
“哇,”他啧了一声,表情复杂,“投入不小啊。我们这位新同志,为了查案真是下本钱了。”
语气里有点惊讶,也带着点隐约的佩服。
王勋组长没评价这个,只是追问:
“好,然后呢?除了这个非法组织,还有什么发现?”
刘强感觉信心增强了一些。
组长在认真听,而且似乎听进去了。
他继续汇报:
“这个组织的人,周日进行集会活动,平日里则从事志愿者工作。”
“志愿者工作?”王勋挑眉。
“对。我也参与了他们的志愿者活动,地点是一家叫希望之家的孤儿院。活动是由一个叫诚援社的机构组织的。”
“诚援社?”王勋看向李浩,“李浩,你听过吗?”
李浩摇头:“没有,头一次听说。不是正规注册的公益组织吧?”
“应该不是。”刘强接过话,“至少我在民政系统没查到完整备案。”
“好,继续!”王勋的眼睛越来越亮。
随着新线索一个个浮现,他的好奇心似乎被彻底调动起来了。
刘强知道,接下来的内容,才是最关键的部分。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手心又开始冒汗。
但声音压得更低,也更清晰了:
“现在,我要汇报本案最关键的部分。”
办公室里更安静了。
连旁边几个看似在忙自己事的老刑警,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刘强一字一句地说:
“在那个非法组织,和那个志愿者活动中有一个人物,始终处于核心位置。”
他顿了顿,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
“她出现在非法组织头目,也就是他们称为会长的人身边,同时也是志愿者活动的实际负责人之一。小区的村民们对她极为恭敬,见面时近乎九十度鞠躬问候,态度不像是对普通邻居或志愿者伙伴。”
王勋组长身体微微前倾:
“真的吗?这个人,你刚才说关键是姜小美?你的意思是,这个人就是姜小美?”
“是的,组长。”刘强肯定地回答,“姜小美,在那个非法组织和诚援社中,都扮演着重要角色。她不是普通的参与者,而是核心人物之一。”
王勋沉思了几秒。
“一个非法组织,一个志愿者组织,而姜小美是这两个组织的关键人物。”他慢慢重复,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我明白这层关联了。但是——”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刘强:
“为什么说,姜小美是本案的关键呢?她十年前是幸存者,现在是两个组织的核心人物,这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
刘强挺直了腰板。
他知道,现在必须说出那个大胆的、甚至可能颠覆所有认知的推断了。
一瞬间,他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这个推理是基于现有线索的逻辑推导,合理,但目前缺乏直接的物证支持。
如果方向错了,就会被视为无稽之谈,甚至可能毁了整个调查。
但他没有退路。
刘强停顿了一下,闭上眼睛。
脑海中快速回顾了这七天不眠不休的思考过程,那些细节,那些不对劲的感觉,那些看似无关却隐隐相连的线索。
然后,他睁开眼睛,眼神异常坚定。
说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推论:
“我认为,姜小美可能并非这起案件的幸存者。”
“什、什么?!”
李浩一听就炸了,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怎么可能!”他语气激动,觉得这简直是胡说八道,“案发现场她就在家里!浑身是血!凶手跑了她才活下来的!你这是瞎猜!”
刘强没有退缩。
他迎向李浩质疑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更稳了:
“我认为,凶手从一开始就没有意图要杀死姜小美。”
“什么?刘强!你别信口开河!”李浩更激动了,脸都涨红了,“目击者证词很清楚!凶手是看到人来了,才仓皇逃跑,所以没来得及杀姜小美!这是当年调查报告里白纸黑字写的!”
他气得别过头,仿佛不想再听这种离谱的推测。
王勋组长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尴尬和凝重。
这个推断,确实太大胆了。
但他看着刘强眼中那股不容置疑的自信和坚定,想了想,还是抬手制止了还想反驳的李浩。
“让他说完。”王勋沉声道。
刘强感激地看了组长一眼,然后更加用力地强调:
“不是没来得及杀,而是根本没想杀。”
他深吸一口气,清晰地说出结论:
“凶手的特定目标,就是除了姜小美之外的家人。凶手刻意排除了姜小美!”
“排除了姜小美?”
王勋组长和李浩刑警几乎同时睁大了眼睛。
这个说法太惊人,以至于他们一时都愣住了。
“为什么?”王勋忍不住追问,身体前倾得更多,“凶手为什么要排除她?”
刘强揭示了案件背后那令人震惊的可能性:
“也许,姜小美对于凶手而言,有着特殊的重要性。甚至可能——”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每个字都清晰:
“存在着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关联。”
“什、什么?!”
王勋组长倒抽一口冷气。
李浩也僵在原地,脸上的怒气渐渐被震惊取代。
这个推断,太颠覆了。
但如果它是真的……
“等等,”李浩回过神来,急促地问,“所以你的意思是,目击者张桂芬作了伪证?她的证词是假的?”
听到李浩的问题,刘强点了点头。
语气异常坚定:
“目击者张桂芬的证词,很可能有问题。真正听到关键动静,也就是凶手逃跑脚步声的证人,是住在四楼的王丽。我怀疑,张桂芬,甚至可能还有其他村民,与凶手之间存在某种勾结,或者,至少是知情不报。”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大胆的推论震住了。
几秒钟后,王勋组长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是意识到案件可能出现了颠覆性突破口时,难以抑制的激动。
“我们……”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说:
“我们立刻详细讨论!把所有线索、所有疑点,全部摊开来,一点一点分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