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大家都去主任办公室喝茶休息后,厨房附近一下子安静了。
刘强松了口气,觉得一切还算顺利。
他卷起袖子,先把散在桌上的盘子、叉子和玻璃杯收到一个大托盘里,然后小心地端起来,往厨房走。
进了厨房,刘强打开水龙头,开始认真洗碗。
他在盘子上挤了洗洁精,用海绵擦出泡沫,再放到水下仔细冲。
水声哗哗的,他一边洗,一边回想今天的情况。
虽然好几次差点露馅,但总算混过去了。
只要保持警惕,等这次活动结束,就能带着观察到的东西回去分析……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声音很轻,但厨房安静,听得清楚。
像是女人的脚步声,不紧不慢,正往他这边来。
刘强心里一紧。
是老师来找我吗?
难道我又做错什么了?
还是哪儿没收拾干净?
他赶紧看了看周围。
眼睛扫过水槽,里面泡沫堆得老高。
洗洁精好像放多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一边冲盘子一边转过头:
“那个我洗洁精好像倒多了,不好意思啊!”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站在他身后的,根本不是保育员老师。
是姜小美。
她就站在厨房门口,离他几步远。
脸上没什么表情,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好像什么都看透了。
一阵尴尬的沉默。
只有水龙头还在哗哗响。
刘强还戴着帽子,但距离太近了。
近到哪怕有帽檐挡着,这张脸也藏不住了。
姜小美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像是不太高兴,又像是早就猜到了。
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您是刘强警官。您来这里做什么?”
刘强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
还是被认出来了。
他赶紧转过头,把盘子放回水槽,用力搓起来,想用动作掩饰慌张。
“嗯?我不是什么警官。”他压低声音,“您认错人了吧?”
他希望姜小美只是试探,或者看错了,能自己走开。
他努力装得镇定,但心里急得要命。
身份要是真暴露了,之前的小心就全白费了。
姜小美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他僵硬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确定了什么,轻轻点了点头。
她没有立刻追问,而是先转头看了看门外,又听了听走廊,确认附近没人。
这才好像松了口气。
她重新看向刘强,声音压得更低:
“五分钟后,请到外面来。从大楼正门出去,往右走,拐角有张长凳。”
说完,没等刘强回答,她就转身,脚步轻轻地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直到听不见了,刘强才停下搓洗的手。
他低下头,看着水槽里满满的泡沫,心情一下子沉了。
身份被识破了。
一股挫败感涌上来。
他特意戴了宽檐帽,换了衣服,说话都压着嗓子,可对姜小美一点用都没有。
她的眼睛太尖了。
刘强关掉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眼手表。
“五分钟后……”
他叹了口气。
躲不掉了。
不如先把手头的活干完。
他又打开水,心不在焉地继续洗,脑子里乱转:
她单独叫我想说什么?
会拆穿我吗?
会告诉别人吗?
接下来怎么办?
五分钟,过得又慢又快。
时间到了,刘强也洗完了最后一个杯子。
他摘掉橡胶手套,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帽子,像没事人一样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主楼那边隐约有说笑声,但离得远。
他吸了口气,按姜小美说的,往大楼右边走。
拐过墙角,看到一片小空地。
一棵大树底下,果然有张旧长凳。
木头做的,油漆都斑驳了,露出原来的颜色,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姜小美坐在上面。
坐得端正,双手叠在膝上,眼睛看着前面,不像在休息,倒像在等一场重要的谈话。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
看到刘强,她脸上没惊讶,反而露出一点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点“果然如此”的意思,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近似高兴的情绪。
“来了。”刘强快步走过去。
他没马上坐,先警惕地看了看周围,确认除了他俩没别人,这才伸手,摘下了帽子。
露出了整张脸。
姜小美语气平静,直接问:
“刘强警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上次说案子在重新调查,可怎么会以这种方式在这儿?一位警官,来孤儿院做志愿者,这不寻常。”
她顿了顿,眼睛看着刘强:
“而且,我最近听说,福临小区301室搬进了新房客,您现在,是在秘密调查吗?是伪装身份,在查小区的居民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句句问在点上。
“这个……”刘强被说中,一时语塞。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可在那双了然的眼睛面前,什么掩饰都显得苍白。
沉默了几秒,他终于点了点头:
“是。”
姜小美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但眉头微微皱起:
“真是秘密调查。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呢?小区和附近的居民,我认识不少,他们都是好人,不会做坏事的。这样偷偷查他们,不太好吧?”
刘强有点尴尬,但他知道得解释清楚。
他想了想,低声说:
“我们是在尝试所有可能的调查方向。因为这案子是悬案,又过去这么久,常规方法可能效果有限,所以才隐藏身份,从内部观察。这不是针对谁,是为了查当初可能漏掉的细节、被忽略的关系,是不得已的办法。”
他看着姜小美,语气诚恳:
“您放心,我们会严格保密涉及人员的身份。调查是为了真相,不是要给谁添麻烦。”
姜小美静静听着,脸色慢慢缓和了。
她好像明白了警方的难处。
“原来是这样……”她低声说,轻轻叹了口气,“警官,您工作真认真。如果能破案,让真相大白,我当然比谁都高兴。只是怀疑那些善良的邻居,我心里还是有点不好受。”
“这更偏向观察和了解,不是直接怀疑。”刘强赶紧补充,“请把它当成调查中收集信息的一个环节。我们不会轻易下结论。”
“哦,我懂了。”姜小美点点头。
接着,她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声音微微发颤:
“刘警官,您查了这些天,有什么新线索了吗?”
她眼里有希冀,也有害怕,像既想听到进展,又怕再失望。
刘强看着她的眼睛,缓缓摇头:
“还没有确定的线索。今晚回去,我会把现在收集的信息整理分析,希望能找到突破口。但目前,还不能说有实质发现。”
姜小美眼里的光暗了一瞬,但她很快又打起精神。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发颤,像在哀求:
“这样啊,没关系的,慢慢来。可是,刘警官,如果您发现任何线索,哪怕再小,再不起眼,也请一定告诉我!一定!求您了!”
最后几句话,带着近乎绝望的恳切,深深戳中了刘强。
他能感到那话语后面积压了太久的悲伤、无助和期盼。
他郑重地点头:
“当然。这是我的职责。我们必须查明真相,这也是为了化解您心里的结。请相信我,等调查需要重启全面询问,或者有确切进展时,我一定第一时间联系您,告诉您。”
“这就是我最大的期望了!”姜小美脸上终于露出一个轻松些的笑容。
这笑容,和之前在活动室哭的样子不同,好像因为得到了承诺,让积压的情绪有了个小出口,好转了一点。
她起初对刘强怀疑邻居的那点不快,现在也散了。
看着眼前这位警官这么努力、这么诚恳,她心里反而有点安慰,至少,还有人这么执着地为她家人的案子奔走。
两人又低声聊了大概五分钟,主要是刘强说了些保密要注意的事,再次谢谢姜小美没当场拆穿他。
为避免引人怀疑,他们决定分开回去。
姜小美先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像平常一样,步子平稳地往主楼走了。
刘强在长凳上又坐了几分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重新戴上帽子,拍了拍身上,转身绕路返回。
这时候,志愿者活动也快结束了。
主楼里,大家开始收拾东西,互相道别,准备走。
过了一会儿,福临小区的志愿者们提着行李工具,陆续从楼里出来。
孤儿院的孩子们、姜小美和老师们也都跟出来,手拉手在门口排成一排送行。
“再见啦!谢谢你们!”
“下次再来玩啊!”
大家互相挥手,依依不舍。
张建军作为代表,走到姜小美和老师们面前,深深鞠了一躬,真心道谢。
啪啪啪啪!
在场所有人,不管是志愿者还是孤儿院的老师孩子,都齐声鼓掌,掌声热烈真诚。
志愿者们也对孩子们许下承诺:
“孩子们!下次我们再来看你们,带更多好吃的!要把小肚子准备好哦!”
孩子们听了,全都开心地笑起来,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在一片欢声笑语和道别声中,志愿者们上了那辆面包车。
刘强也随着人流上车,坐在靠窗位置,忍不住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姜小美站在孩子们中间,微笑着挥手。
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视线转过来,对上车窗后的刘强,脸上露出一个比刚才更灿烂、更明朗的笑容,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笑容里有理解,有感谢,也有深深的期待。
嗡——
引擎启动,车子缓缓驶出孤儿院停车场,开上了乡间小路。
孩子们还在用力挥手,小小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
对他们来说,这些远道而来的叔叔阿姨,就像突然降临的、带来快乐和美味的使者。
车内,刘强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心里那份因为身份暴露而产生的遗憾和挫败,渐渐被一种更坚定的责任感代替。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肩上的担子,又多了一个人的重量。
车子越开越快,载着一车疲惫却满足的志愿者,也载着刘强复杂的心事,彻底融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乡下的夜空,月朗星稀,清澈透亮。
但愿孩子们的明天,能像今夜这星空一样,清澈美好。
也但愿那被时光掩埋的真相,能早日迎来破晓的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