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进行了一个小时左右。
刘强坐在垫子上,腿都有点麻了。
但他不敢动,只能硬撑着。
环顾四周,人们的情绪越来越高涨。
有些人闭着眼睛,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
有些人双手合十,嘴唇不停嚅动;
还有几个人,眼角竟然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那泪水不是悲伤的,而是喜悦的。
仿佛感受到了某种巨大的恩典。
李国强在停车场时说过,这里是个充满“恩典和关爱”的地方。
现在看来,这话倒是十分应景。
只是这种“恩典”,让刘强觉得心里发毛。
“各位家人。”
主讲人赵日升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礼堂。
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今天有第一次来的新朋友吗?请站起来,让我们热烈欢迎!”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几个人略显尴尬地从不同位置站了起来。
有年轻人,有中年人,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他们都站着,有些不知所措,脸上带着腼腆的笑。
刘强本想不动。
他是来调查的,不是来当“新朋友”的。
但坐在他旁边的李国强,却突然拉了拉他的手臂。
“刘强弟兄,快站起来。”李国强压低声音提醒,“赵讲师在叫新朋友呢。”
“啊?”刘强一愣。
“你今天第一次来,快起来接受大家的祝福。这是规矩。”
“这个……”
刘强正犹豫着,李国强已经抓住他的手臂,用力一拽。
刘强被他拉得身体一歪,只好顺势站了起来。
尴尬地杵在原地。
感觉像动物园里被围观的动物。
啪啪啪啪——!
四面八方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
那掌声不是稀稀拉拉的,而是整齐的、有力的、持续不断的。
就像排练过一样。
“欢迎!”
“很高兴见到你!”
“愿您满载恩典!”
祝贺声和掌声此起彼伏,从礼堂各个角落涌来。
“天哪……”
掌声震得刘强耳膜发麻。
他从未经历过这种阵仗,一时不知所措。
只能僵硬地站着,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人们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眼神热切地看着他和其他新来者。
那种热情,几乎要溢出来。
但刘强却觉得,那些笑容底下,藏着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赵日升微笑着举起一只手。
掌声像接到指令一样,渐渐平息。
待现场完全安静后,他开口道:
“希望今天初次到来的朋友们,能感受到我们团体大家庭的关爱。欢迎来到这个充满健康与喜乐的家园。”
他的声音很温和,很有感染力:
“如今,你们已踏上了寻求生命真谛的道路。这是一条光明的路,一条通往内心平安的路。”
台下有人大声笑起来。
接着是各种议论,声音不大,但能听清:
“还是个新人呢!”
“咱们得好好带领他。”
“至少得领悟到第二层境界,才算摸到门道呢,哈哈哈!”
现场有些喧闹。
赵日升再次举起手。
就像按下静音键。
大家又安静下来。
他笑着说道:
“大家说得都对,我们都有责任带领新朋友,走上这条光明之路。毕竟,我们都是从新人走过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庄重:
“各位请起立!让我们一同传递生命的智慧。”
“唰!”
所有人齐刷刷地站起来。
动作整齐得可怕。
刘强也跟着站起来。
但他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赵日升举起双手,像在拥抱整个礼堂:
“从现在起,让我们将生命的智慧传递出去,全心全意,投入其中!”
“好!”
众人齐声响应。
声音洪亮,震得屋顶都在微微发颤。
然后,他们开始大声念诵一段文辞:
“播种者秉承天意,历经困苦磨难,将神豆圣种种下,树木生长,开花结果……”
“培育之道,在于恒心,在于信……”
“神豆滋养,身心洁净……”
刘强一脸茫然。
他环顾四周,许多人都在虔诚地念诵。
嘴唇飞快地嚅动,眼睛闭着,表情专注。
就像在背诵某种神圣的经文。
可这些内容……
什么“神豆圣种”,什么“培育之道”……
刘强尴尬地挠挠头。
他感觉自己在这群人中格格不入。
也许不是别人奇怪,而是他自己还没融入。
还没“领悟”到他们所说的“境界”。
念诵声在继续。
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起初还能听清每个字,后来就变成了一连串模糊的音节。
渐渐变成一种带有节奏的、难以听清的吟唱:
“唔瓦啦啦,萨瓦拉,萨卡拉……”
“伊呀哈,嘟噜噜,嗡嘛呢……”
奇异的声音,几乎不像正常语言,在礼堂内弥漫开来。
那声音低沉,绵长,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人们口中仿佛安装了马达,全都紧闭双眼,狂热地重复着这些奇特的音节。
脸上的表情,有陶醉,有痴迷,有狂喜。
刘强看着这一幕,后背发凉。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宗教唱诵了。
这更像某种集体催眠。
赵日升站在台上,一脸满足地看着台下。
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意。
然后,他拿起麦克风,大声鼓励道:
“再大声一点!让我们的心意上达天听!再热烈些!更投入一些!”
就像踩下了油门。
人们的吟唱声陡然升高。
音量大了不止一倍。
声音变得尖利,变得亢奋:
“乌旺卡拉,苏如昂,嘎里卡朗朗……”
“阿拉哗哗,萨噜噜,嗡啊吽!”
“天啊!”
刘强被这陡然升高的音浪吓了一跳。
他震惊得合不拢嘴。
声音太大了,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真想捂住耳朵,但深知绝不能这样做。
他必须表现得像他们一样。
哪怕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这怪异的声音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十分钟里,整个礼堂就像一个巨大的共鸣箱。
那些听不懂的音节,那些狂热的表情,那些挥舞的手臂……
刘强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疯人院。
终于,声音渐渐减弱。
就像潮水退去。
最后,整个场所陷入一种异常的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人们还站着,还闭着眼,但不再出声。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这些人到底怎么了?疯了吗?”
刘强内心极度震惊。
他看着周围这些状若癫狂的人,看着台上神情陶醉的赵日升,感到脊背发凉。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我们到底在什么地方?”
刘强感到十分不适。
胃里一阵翻搅。
一股想要逃离的冲动,像烟囱里的浓烟般往上冒。
但他强忍住了。
用力咬了咬牙。
“线索可能就在这里。”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必须抓住它,不能退缩。”
“这到底什么时候结束?太疯狂了!”
刘强摇摇头,用上牙紧紧咬住下唇。
疼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活动开始已过去三十多分钟。
但丝毫没有要结束的迹象。
相反,接下来进入了所谓的“分享时刻”。
赵日升清了清嗓子,拿起麦克风。
他的表情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庄重,仿佛刚才那场狂热的吟唱从未发生过。
“愿世界充满关爱、恩典、和谐与安宁!”
他开口,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每个角落:
“很高兴见到各位善良、美丽而优雅的家人。今天,我们能在此相聚,是莫大的缘分。”
例行问候后,他开始了今天的主要内容:
“世界上有太多人,生活在巨大的困难和痛苦之中,度日如年。有的人为疾病所困,有的人为贫穷所苦,有的人内心空虚,找不到生命的意义。”
他的声音富有感染力,语调抑扬顿挫:
“我们的团体,正是为了帮助那些身处困境的人们而存在的。我们不是要改变世界,而是要改变人心。让每一颗心,都能找到安宁。”
台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专注地听着。
赵日升继续讲述:
“很久以前,一位智慧长者,我们的创始人,在深山中苦修悟道。他远离尘嚣,独自修行,历经三年。”
“经过三年的潜心修行,他领悟了世间运行的法则,也找到了获得长久安宁的途径。那是超越物质、超越欲望的真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
“但悟道之后,他为世人的苦难感到悲痛。他无法独善其身,无法眼睁睁看着众生受苦。”
“于是,长者毅然出山。他走下深山,走入人群,开始竭尽全力帮助世人。他将自己悟到的智慧,分享给每一个愿意倾听的人。”
赵日升在讲述中倾注了全部热情。
他的眼睛闪着光,手势有力:
“他强调,就像团体的创始人一样,每个人都应该怜悯困苦的邻里,乐于分享。同时,人要常怀敬畏之心,保持谦卑。”
“因为只有谦卑的人,才能接收到真正的智慧。”
他举起手,声音提高:
“顺应天道!顺应智慧长者的教诲!依循他的指引而生活,这是获得内心安宁的唯一途径!”
“是超越一切痛苦和局限,通往更高境界的方法!”
台下响起一片赞同的低语。
有人点头,有人小声说“阿们”。
刘强坐在垫子上,听着这些抽象而冗长的说教。
起初他还勉强集中精神,想从这些话里找出线索。
但听着听着……
“有点困了……”
那些大道理,那些空洞的词汇,那些反复强调的“智慧”、“安宁”、“境界”……
就像催眠曲一样。
刘强开始忍不住打瞌睡。
眼皮慢慢耷拉下来,头一点一点的。
仿佛回到学生时代,听着枯燥乏味的课程。
他就这样迷迷糊糊了大概二十分钟。
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漂浮。
直到——
“刘强弟兄!醒醒!”
一只手猛地推了推他的肩膀。
刘强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是李国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