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嗤”地打开。
人们开始陆续上车,动作不紧不慢,井然有序。
每个人上车时都会礼貌地向司机点头,说一声“辛苦了”,然后才找位置坐下。
气氛安静而肃穆。
刘强跟在队伍末尾,最后一个上了车。
这是一辆能坐二十多人的中型巴士,座位已经快坐满了。
他扫了一眼,在倒数第二排找到一个靠窗的空位,坐了下来。
车子内部收拾得很干净,座椅套是浅蓝色的,洗得发白。
车窗玻璃擦得一尘不染,能清楚地看到外面的街景。
司机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圆脸,微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看车内,确认人都齐了,这才准备发车。
坐在司机正后方的张建军,这时用友善的语气开口:
“师傅,辛苦您了,今天也请安全驾驶。”
“放心吧,张弟兄。”司机微笑着回答,那笑容很温和,“我一定把大家又快又稳地送到地方。您坐稳了。”
说完,他缓缓挂挡,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位,汇入车道。
刘强坐在后排,眼睛默默观察着车内的一切。
他注意到,司机称张建军为“张弟兄”。
这个称呼,听起来很亲昵,但又带着某种特定的意味。
而且张建军坐的位置,司机正后方,通常是车上最安全、视野最好的位置。
那个座位,可能是某种“主位”。
看来张建军在这个组织里的地位,确实不低。
刘强旁边坐着的是李国强。
和车上其他人安静沉思的状态不同,李国强显得很兴奋。
他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整理一下衣领,嘴角始终挂着笑容。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期待的笑容。
仿佛要去的地方,是他每周最盼望的时刻。
刘强转过头,打量了李国强一会儿。
然后,他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声音放得很轻:
“呃,我看到车身上印着诚援社,这是什么组织啊?”
李国强立刻转过头,露出和善的笑容:
“诚援社,就是我们每周参加活动的志愿者小组。您看到啦?幸好诚援社安排了车,我们才能方便地去参加活动。不然这么远的路,坐公交得倒好几趟呢。”
“是诚援社派的车?”刘强追问。
“对。”李国强点头,“我们活动和诚援社关系很深。参加活动的人,也常在诚援社做义工,帮忙干点活儿。所以诚援社为我们提供了这项便利服务,算是互帮互助吧。哈哈哈!”
他的笑声很爽朗,但刘强注意到,他说话时眼神有些闪烁。
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原来如此,是诚援社提供的车辆。”刘强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怕问太多,会引起怀疑。
就在这时——
他听到一阵低沉的、念念有词的声音。
“嗯?”
刘强循声望去。
只见前排有几个信徒,正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嚅动,低声念叨着什么。
声音很轻,很含糊,听不清具体内容。
但很快,旁边的人也开始附和。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
车内响起一片低沉而整齐的念念有词声。
那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在安静的车厢里回荡。
刘强竖起耳朵,仔细分辨。
可无论他怎么听,都听不清他们在念什么。
像是某种祷文。
又像是某种特定的语句。
他只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词语:“平安”、“喜乐”、“恩典”……
都是些很常见的宗教用语。
但那种整齐划一的节奏,那种沉浸其中的状态,让刘强心里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不是普通的聊天。
这是一种仪式。
车子继续前行。
窗外的街景渐渐从城市的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居民楼,然后又变成了开阔的田野。
他们驶出了市区,进入郊区。
这里有一条通畅的双车道公路,车辆不多。
路两旁是成片的农田,远处能看到连绵的小山。
绿意盎然,环境很安静。
和城里的喧嚣相比,这里像另一个世界。
车子又开了大约十分钟。
前方出现了一座不高的山。
山脚下立着一块大指示牌,白底绿字,很醒目:
“翠峰山,海拔100米”。
牌子后面,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登山小径。
这个时间点,已经有一些晨练结束的登山者正陆陆续续从山上下来。
他们穿着运动服,背着背包,有说有笑。
车子没有停留,径直从山脚驶过。
又开了约莫五六分钟。
眼前出现一个宽敞的停车场。
地面是水泥铺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露出底下的泥土。
停车场上零零散散停着几辆车,大多是面包车和小轿车。
停车场后面,矗立着一栋建筑。
那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教堂。
灰色的砖墙,尖顶,正前方有一扇拱形的木门。
建筑本身不算宏伟,甚至有些朴素,但在这片空旷的郊区,显得格外醒目。
“就是这里了!”
看到教堂,刘强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心跳开始加速。
真正的调查,现在才开始。
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弄清楚这个地方的底细,弄清楚这个“诚援社”到底是什么,弄清楚那个“会长”是谁。
车子缓缓驶入停车场,找了个空位,平稳停住。
车刚一停稳,车门“嗤”地打开。
然后,刘强看到了让他有些意外的一幕——
刚才在车上还安静沉思的人们,此刻像换了个人似的,迫不及待地匆忙下车。
动作很快,甚至有些急切。
仿佛想尽快进入教堂,一秒钟都不愿多等。
刘强坐在后排,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下去。
直到车内除了他,只剩下司机。
他这才起身,沿着过道往前走。
经过驾驶座时,他停下脚步,对司机说:
“师傅,辛苦了。”
司机转过头,露出洁白的牙齿,爽朗地笑了:
“看来您是第一次来。欢迎!来到我们这里,您会感受到福气与关爱。祝您今天愉快!”
他的笑容很真诚,眼神也很温和。
但刘强总觉得,那笑容背后,有什么东西。
“谢谢。”
刘强简短回应,然后下了车。
双脚踩在水泥地上,他先环顾四周。
停车场很大,但显得有些空旷。
一阵风吹过,扬起地上的尘土,让停放的车辆都蒙上了一层薄灰。
教堂建筑本身看起来普普通通。
一个方正的楼体,前面立着两根柱子,支撑起一个锥形的屋顶。墙上爬着些藤蔓植物,叶子已经有些枯黄。
整体风格很朴素,甚至有些陈旧。
然而,停车场上的情景,却和教堂的朴素形成了鲜明对比。
人头攒动。
来自各地的人们聚集于此,像节假日热闹的集市。
刘强粗略估算,至少有上百人。
男女老少都有,有的看起来像本地居民,有的则明显是从外地来的——他们的穿着打扮、说话口音都不一样。
有几辆大巴车停在不远处,车上印着不同县市的名字,明显是包车来的。
教堂所在的街区本是宁静的乡村,平时应该很安静。但此刻,教堂周围却异常喧闹。
各地来客用夹杂着方言的普通话互相寒暄:
“您哪儿来的?”
“哎哟,张姐!您也来啦?”
“孩子呢?没带来?”
“带了带了,在车里呢!”
声音嘈杂,混成一片。
刘强站在人群中,感觉有些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
李国强凑近过来,脸上挂着熟悉的笑容:
“这就是我们活动的地方,呵呵。”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拍了拍脑门:
“对了,还没正式介绍。您怎么称呼?”
“啊!我叫……”刘强刚想报名字,话到嘴边顿了一下。
他本想用个化名,但转念一想,这里没人认识他。
而且之前在咖啡馆见过的目击者张桂芬,去的是另一个活动点,不在这儿。
应该没事。
“我叫刘强。”他故意提高音量,显得开朗大方。
“原来是刘强弟兄。”李国强点点头,很自然地用了“弟兄”这个称呼,“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刘强脑子飞快转动。
他想起高中,曾经在加油站做过一段时间的兼职。
对那个行业还算了解。
“我在加油站工作。”他顺势编了个身份。
“哦!明白了。”李国强笑了,“以后加油可得找您关照。”
“咳……离得远,就不麻烦您了。”刘强摆摆手,“等我搬进福临小区安定下来,再找份新工作。加油站那边,我正打算辞呢。”
“理解,理解。”李国强没有多问。
刘强一边应付着,一边继续观察四周。
时间接近上午十点。
突然——
“当——当——当——!”
教堂的钟声响起。
那声音浑厚而悠扬,在空旷的郊外传得很远。
就在钟声响起的瞬间,停车场上的所有人,像听到某种无声的命令一样,动作整齐地停止了交谈。
然后,他们开始朝教堂大门涌去。
不是乱哄哄地挤,而是有序地、安静地移动。
那整齐划一的动作,竟带着几分军事化的意味。
刘强心里一紧。
他不敢特立独行,必须表现得和其他人一样。
于是他也跟着人流,随着大部队移动。
脚步不快不慢,表情平静。
他随着人流来到教堂正门前。
抬头,看到了教堂门楣上挂着的铭牌。
白底黑字,很清晰:
恩光堂。
名字看起来很普通,十分常见。
刘强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把这个名字牢牢记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跟着人群,走进了教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