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安心房产”门口,刘强对赵静说:
“我得去取点钱,身上现金不够。”
赵静立刻伸手指向街道另一头:
“沿着这条路直走,过两个路口,有个农商银行的自助服务点,就在新建的小区旁边。不远,走路五六分钟。”
“好的,我一会儿回来。”
刘强点点头,转身朝她指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街道依旧安静,偶尔有电动车驶过。
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心里却在反复盘算。
八百块钱。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对于这次调查来说,如果能因此获得更自然的接触机会,也许值得。
但对于他个人的经济状况来说……
刘强抿了抿嘴唇。
新建的小区很快出现在眼前。
几栋二十多层的高楼拔地而起,外墙贴着浅灰色的瓷砖,在阳光下泛着光。
与旁边老旧的福临小区相比,这里明显气派得多。
银行自助服务点就在小区底商的一角,玻璃门上贴着24小时服务的标志。
刘强推门进去。
里面很安静,只有两台ATM机发出低沉的运转声。
他走到其中一台前,插入银行卡,输入密码。
屏幕亮起,显示着余额。
他看着那串数字,手指悬在按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八百块钱。
就这么花出去,真的值得吗?
如果调查到最后还是一无所获,这钱就等于打了水漂。
刘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像是下定了决心。
“唉,管不了那么多了,先取吧!”
他自言自语着,在屏幕上选择了取款,输入金额:800。
机器发出“嗡嗡”的点钞声。
出钞口的小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一叠红色的百元钞票整齐地排列在那里。
刘强伸出双手,微微颤抖地取出那八百块钱。
纸币还带着机器运转后的微温,握在手里却感觉沉甸甸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钱包,平时用来装收据和零钱的那种——把钱小心地装进去,封好口,重新塞回口袋。
走出自助服务点,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刘强站在街边,没有马上往回走。
他心里五味杂陈。
“要是调查不出结果,这八百块可就真打水漂了……”
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说:
“要不还是算了?八百块对我来说可不是小数目!”
他停下脚步,内心挣扎不已。
无论怎么想,这钱花得都不值!
刘强现在是刑警,听起来职位不低,但实际上工资也就那样。
每个月除了生活费,还得拿出一部分帮母亲还债,剩下的真没多少。
这八百块钱,够他大半个月的饭钱了。
“不行,不能这么冲动。”
刘强摇摇头,浑身不自在。
一想到要白白损失八百块钱,他就心疼得厉害。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从他口袋里硬生生把钱掏走一样。
他转过身,想要离开。
回中介去,告诉赵静自己不租了,定金不要了。
可脚步刚迈出去,又像被什么拽住了裤腿,怎么也迈不开第二步。
另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不!花八百块钱,换来的是自然接触居民的机会。你可以名正言顺地住进福临小区,以租客的身份和邻居们打交道。也许这样,真能发现一些当年没发现的线索……”
两个声音在脑子里打架。
刘强站在原地,一时难以抉择。
投资八百块,就能名正言顺地进入福临小区,深入调查。
但以他现在的经济状况,这简直是奢侈。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被晒得发烫的水泥地。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过去。
刘强的成长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高中那年,父亲被查出肺癌晚期。
从确诊到去世,不到半年时间。
家里的顶梁柱就这么倒了。
境况一落千丈。
母亲婚前有工作,在一家纺织厂当会计。
结婚后,为了照顾家庭,她辞了职,成了全职主妇。
父亲这一走,家里顿时没了经济来源。
为了抚养还在上学的儿子,已经四十多岁的母亲不得不重新踏入职场。
她白天在一家小餐馆当服务员,晚上去超市做理货员,日夜辛劳。
刘强记得,那些年母亲几乎没有在凌晨一点前回过家。
早上他又要早起上学,母子俩有时候好几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即使这样,家里的债务还是像座山一样压着。
父亲生前治病借了不少钱,向亲戚、朋友、甚至同事都开过口。
虽然人走了,但债还在。
按照法律规定,如果放弃继承,这些债务本可以不还。
但母亲坚持要还。
她常说:“做人要讲信用。你爸借的钱,是人家看在情分上才借的。现在人不在了,债不能赖。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
刘强遵从了母亲的意愿。
如今,十几年过去了,母子俩还在努力工作还债。
虽然已经还了大半,但剩下的部分,依然让人喘不过气。
有时候刘强会觉得,债务的尽头似乎遥遥无期。
他又想起了已故的父亲。
他们父子关系算不上亲密。
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对儿子总是态度冷淡。
平时除了必要的日常对话,“吃饭了”、“上学去了”、“作业写完了吗”,很少有什么温暖的交流。
父亲爱喝酒。
经常很晚回家,一身酒气。
即使早归,也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干脆倒头就睡,日复一日。
偶尔会带儿子出去走走,去公园,去河边。
但两人之间依旧沉默寡言,就像一起走路的陌生人。
高中那年,父亲查出肺癌。
确诊那天,刘强记得很清楚。
母亲在医院的走廊里哭了,父亲却只是坐在长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什么也没说。
后来父亲放弃了治疗。
他说:“治了也是白花钱,拖累你们。”
最后两个月,父亲住进了病房。
当时还是高中生的刘强,每天放学后就往医院跑。
他看着父亲躺在病床上,一天比一天瘦,咳得撕心裂肺,感觉天都要塌了。
在父亲生命最后的两个月里,他们进行了比过去十七年加起来还多的交谈。
父亲对儿子坦言:
“我这辈子过得挺失败的。生活太艰难,太可怕了。我只能借酒消愁,在这个冷漠的世界里,感觉没人可以依靠。”
父亲从小就和爷爷、叔叔关系不好,后来几乎断了联系,亲情淡薄。
“我就这样,过着孤独的生活,与酒为伴,虚度光阴,没想到,最后还落得这么个下场。”
父亲说这些话时,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刘强坐在床边,握着父亲枯瘦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个月后,父亲走了。
走得很平静,是在睡梦中离开的。
看着父亲的遗体,刘强和母亲都没有流泪。
不是不难过,而是眼泪早就流干了。
他们将父亲火化后,骨灰安置在了公墓的骨灰堂。
一个很小的格子,一年租金三百块。
葬礼结束后,刘强站在父亲的墓碑前,发誓绝不过父亲那样的人生。
无论生活多么艰难,他都向自己保证:
绝不逃避,一定要迎难而上。
从那时起,他就深刻地明白,生活就像走独木桥,一旦退缩,就无处可去。
只能往前走。
一直走。
想到这里,刘强猛地抬起头。
眼神变得坚定。
“好了!既然接下了这个案子,就必须全力以赴!”
他对自己说:
“八百块钱不是问题。想想那些含冤的受害者,想想姜小美失去父母和弟弟时的痛苦,必须抓住线索!”
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转身,大步流星地朝中介走去。
脚步坚定,再也没有犹豫。
回到“安心房产”,赵静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文件。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刘强,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您回来啦?我还以为您不来了呢……”
“说好的事,怎么能反悔。”刘强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桌上,“这是八百块钱。”
赵静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笑容更灿烂了:
“太好了!我这就给您开收据。”
她从抽屉里拿出收据本,工工整整地写下金额、日期,盖上公章,撕下来递给刘强。
“您收好。这房子我就给您留着了,随时可以搬进来。”
“好的,麻烦您了。”
刘强接过收据,一张薄薄的纸,却花了他八百块钱。
他小心地对折,放进钱包夹层。
走出中介,站在街上,刘强忽然感到一阵迷茫。
下一步该怎么办?
现在该回家吗?
他环顾四周,嘴唇有些发干。
握着这张用八百块钱换来的收据,他觉得自己像个赌徒,押上了筹码,却不知道接下来会开出什么牌。
大约过了十分钟。
刘强深吸一口气,低声自语:
“好了!回福临小区去吧。”
他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现在我可以名正言顺地扮演住户了。正好,去会会那里的居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