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强从中介出来，并没有马上离开。

他在街上站了几分钟，像是在思考什么。

然后，他忽然转身，再次朝“便民便利店”走去。

推开门，头顶的电子门铃“叮咚”响了一声。

店主孙大勇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货架，听到声音抬起头。

看到是刘强，他脸上露出一丝意外：

“哟！您又来了，还需要点什么吗？”

刘强笑着走过去，语气随意：

“哎！刚在安心房产签了个月租合同，租了套房。我打算回去量量房间尺寸，看看买多大尺寸的家具合适。您这儿有卷尺卖吗？”

孙大勇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转过身，看着刘强，表情有些惊讶：

“啊！欢迎搬到我们小区啊。您租的是哪套房子？”

刘强故意提高音量，用那种“捡到便宜”的兴奋语气回答：

“福临小区！就街对面那个老小区。”

孙大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盯着刘强看了两秒，才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诧异：

“嗯？哦，您刚才还打听那小区呢？知道那儿出过事，还敢租？”

刘强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便宜啊！房子我看过了，挺不错的，价格又低，没法不签。那件事都过去十年了，总不能因为十年前的事，一辈子不住那儿吧？”

孙大勇点点头，但眼神有些复杂：

“是啊，大家都害怕，躲着福临小区。尤其是……”

他顿了顿，继续问：

“那您租的是哪一间？”

“301室！”刘强说得特别干脆，“那间月租特别便宜，比其他房子低了快三分之一。我看过房子了，重新装修过，挺温馨，挺好的。”

“什么？301室？”

孙大勇听到这三个数字，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便利店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冰箱运转的“嗡嗡”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孙大勇看着刘强，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

刘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警惕，又像是某种深藏的担忧。

刘强装作没注意到孙大勇异样的目光，自顾自地转身去找卷尺。

他环顾四周，在角落的货架前停下。

那里挂着一些五金工具：

螺丝刀、钳子、锤子，还有几卷不同规格的卷尺。

“啊！找到了。”

他挑了一卷五米长的钢卷尺，拿在手里掂了掂，转身走回柜台。

孙大勇看着他手里的卷尺，挤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表面看似友善，但细看却十分勉强。

嘴角上扬的弧度有些僵硬，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一起，却没什么笑意。

孙大勇接过卷尺，扫了条形码。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刘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十块钱。”

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刘强从钱包里掏出二十块钱递过去：

“给您二十。”

孙大勇拉开收银机的抽屉，找出十块钱零钱，递给刘强：

“找您十块。”

“谢谢。”

刘强接过零钱和卷尺，转身走出便利店。

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一直跟着他。

直到门关上，“叮咚”声再次响起，那道目光才被隔断。

孙大勇站在柜台后面，望着刘强渐行渐远的背影，不停地摇头。

那表情，仿佛遇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刘强没有回头。

他径直走向福临小区，脚步稳健。

到了小区门口，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栋老旧的六层楼房。

午后的阳光照在斑驳的外墙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刘强深吸一口气，低声给自己打气：

“好，现在开始认真调查！”

他打起精神，走进单元门。

楼道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湿气味。

刚进一楼走廊，他就听到楼上传来嘈杂的人声。

脚步声、说话声、还有挪动椅子的声音。

几个人正从楼上下来，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小。

他们边走边聊，语气熟络：

“那就这么定了，下周三还是老时间。”

“行，我带点花生米。”

“我烧个红烧肉。”

他们说着，走进了101室。

101室的房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刘强朝里面瞥了一眼——

透过敞开的门，能看到客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男男女女，大约有七八个，围坐在沙发和椅子上。

茶几上摆着茶壶和几个杯子，烟雾袅袅。

鞋柜旁堆满了鞋，运动鞋、皮鞋、布鞋，什么都有。

地上也散落着几双，看得出来人不少。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嗡嗡的，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感受到那种热闹的气氛。

“啊！这是在开会吗？”

刘强想起昨天在天台时，住户王明说过的话：

“101室啊，算是我们小区的一个活动点吧。大家有时候会聚在那儿聊天，喝喝茶。”

现在看来，这不仅仅是“有时候”。

这更像是一种定期的聚会。

“怪不得这么多人，这么热闹。”

刘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停留，转身上楼。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二楼，安静。

三楼到了。

刘强站在301室门前，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扇深棕色的木门，门上贴着的“福”字已经褪色，边缘卷起。

“好了！”

他咽了口唾沫，从口袋里掏出从中介那里得到的钥匙。

铜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油漆和灰尘的味道飘出来。

刘强推开门，先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这是扇老旧的铁皮门，表面刷着深棕色的漆，现在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迹。

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圆形旋钮，上面有磨损的痕迹。

他想象着，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凶手就是从这里进来的。

怎么进来的？

钥匙？

撬锁？

还是……

里面有人开门？

刘强摇摇头，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

他走进屋内，顺手关上门。

“唔……”

站在门厅，刘强没有马上行动。

他先用锐利的目光，仔细审视着整个房屋的结构。

客厅在正前方，大约十五六平米。

左侧是主卧室，右侧是次卧室。

厨房和卫生间在客厅的侧面，门都关着。

他在脑海中回溯着十年前的案发经过。

根据案卷记载：

姜小美的父母和弟弟在主卧室遇害，姜小美本人在次卧室睡觉，没有听到动静。凶手作案后，从正门逃离。

402室的张桂芬作证说，她通过虚掩的房门看到了罪犯的背影。

401室的王丽则听到叫声和脚步声。

刘强尝试在脑海中追踪罪犯当时的行动轨迹。

他点点头，脱掉鞋子，穿着袜子走进客厅，在正中央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之前和中介一起来看房时，碍于有人在旁，他没能仔细勘查。

很多细节都没来得及看，很多疑问也没来得及想。

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

可以随心所欲地观察，可以大胆地推测，可以沉浸式地还原现场。

刘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得专注而锐利。

他开始模仿着罪犯可能的行为。

先在客厅中央站定不动。

根据案卷里的现场示意图，凶手进入房间后，应该先在这个位置停留过。

这里视野最好，可以同时看到主卧和次卧的门。

刘强回忆着张桂芬的证词：

“我当时在门口，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客厅中间，背对着我。然后就跑了。”

他望向房门。

“罪犯当时应该就站在这里，”刘强低声自语，“介于主卧和次卧之间。”

他走向客厅中央，仔细看了看两间卧室的门。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主卧室。

主卧室里空荡荡的，什么家具都没有。

刘强在房间里慢慢地绕了一圈。

脚步很轻，生怕惊动了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墙壁、地板、天花板。

这里，就是惨案的发生地。

“在这里，凶手袭击了那对夫妇和他们的儿子。”

刘强想象着当时的场景——

深夜，一家三口在睡梦中。

凶手潜入房间，举起凶器……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从主卧出来，刘强站在客厅里，看向另一个房间。

次卧就在主卧对面，离房门更近。

“案发时，女儿正在那个房间里睡觉。”

刘强陷入沉思：

“如果女儿关着门，睡得很沉，她可能真的听不到主卧传来的动静。”

但真的会一点声音都听不到吗？

惨叫声？

挣扎声？

倒地的声音？

除非……

凶手动作非常快，快到受害者来不及发出太大的声音。

或者，女儿真的睡得特别死。

刘强在客厅里静静站了一会儿。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重构着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黑暗的客厅。

虚掩的房门。

人影晃动。

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合理！”

刘强忽然睁开眼睛，露出满意的表情。

他似乎想通了某个环节。

又看向房门。

张桂芬作证说，她通过虚掩的房门看到了罪犯……

“这次，就从张桂芬的视角来验证一下！”

刘强走到门厅，穿上鞋。

他走到门外，将房门虚掩成一条缝，大约十厘米宽，刚好能看清客厅里的情况。

他紧紧握住门把手，弯下腰，透过门缝向客厅内窥视。

客厅里的视野相当清楚。

如果有人站在客厅中央，从这个角度确实能看到大半个背影。

如果是深夜，楼道灯昏暗，可能看不清脸，但轮廓肯定能辨认。

“张桂芬的证词是可信的。”

刘强点了点头。

这个细节对得上。

就在这时，他听到楼上传来脚步声。

有人从四楼下来了。

“脚步声！”

刘强迅速闪身进屋，轻轻关上门，但没有完全关死，留了一条细缝。

他屏住呼吸，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楼梯上传来清晰的奔跑声。

“咚咚咚——”

脚步很重，很急，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响亮。

如果是深夜，万籁俱寂，这种声音肯定会更大，传得更远。

脚步声从四楼一直往下，经过三楼，继续往二楼、一楼……

逐渐远去。

刘强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现在，他明白了。

住在四楼的王丽的证词，也是真实的。

王丽说她先听到一声短促的叫声，几秒钟后才听到急促的脚步声。

这个时间差，是合理的。

凶手作案后，从主卧冲到客厅，再冲出房门，跑下楼梯，整个过程，大概就是几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