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夜晚的寒气,被“云山老灶排骨汤”店里蒸腾的热气驱散得一干二净。
这家店是云山区有名的老字号,位于一条还算热闹的主街上,距离福临小区步行大约十分钟左右的路程。
刘强和那个刚刚在天台结识的年轻人,并肩走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
两人之间没再多说什么客套话,年轻人是迫不及待,刘强是心有所图,都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很快,一个显眼的大招牌就映入眼帘,红底黄字,写着“云山老灶排骨汤”七个大字,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这是一家规模不小的餐馆,独占了一栋两层的老式小楼,门庭若市。
还没进门,一股混合着浓郁肉香、萝卜清甜以及强烈辛辣气息的热浪就扑面而来。
里面人声鼎沸,几乎坐满了享受晚餐的食客和正在进行公司聚餐的上班族。
人们围坐在冒着腾腾热气的汤锅前,吃得满头大汗,脸色红润。
这家店正是以其辛辣浓郁、回味无穷的独特味道闻名遐迩。
或许正因为这够劲的辣味,周围的客人们都在不停地喝着冰水或啤酒解辣,却依旧筷子不停,酣畅淋漓。
“警官!到了!这家的排骨汤可是一绝!”
年轻人用力吸了吸空气中那诱人的香气,兴奋地转过头对刘强说,眼睛都在发光,“您看这人气!他们家的萝卜炖得最入味,吸饱了汤汁,入口即化。那骨头上的肉更是炖得软烂脱骨,用筷子一扒拉就下来了,香得很!”
刘强默默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喧闹的店内,对这种充满市井生命力的场景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和放松。
两人在服务员引导下,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靠墙的角落位置落座。
一位围着围裙、动作利索的服务员很快拿着菜单和小本子过来了。
“两位现在点菜吗?”
“点!点!”年轻人几乎是抢着回答,熟练得像是背诵课文,“排骨汤!大份的!这是招牌,快给我们来一份。哦对了!再加两碗米饭,要冒尖的那种!”
“好的,大份排骨汤,两碗米饭,马上就来。”服务员记下,快步离开。
在等菜上桌的短暂过程中,年轻人显得有些坐立不安,眼神不断飘向后厨方向,喉结不停地上下滑动,咽着口水,脸上写满了纯粹的期待。
空气中弥漫的辛辣气味,以及周围客人发出的满足喟叹和吸溜汤汁的声音,都像是一只只小爪子,挠得他更加迫不及待。
大约五分钟后,一个沉甸甸的、冒着滚滚白气的深口砂锅被端了上来,重重地放在桌子中央的卡式炉上。
乳白色的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里面是大块带着软烂肉的猪脊骨和已经炖成半透明的白萝卜,红色的枸杞和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视觉和嗅觉上都是一种极大的诱惑。
年轻人立刻眉开眼笑,也顾不上客气,拿起勺子就先给自己碗里盛了满满一大勺带着肉的骨头和萝卜,
然后迫不及待地端起米饭碗,开始狼吞虎咽。
他吃得很香,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发出满足的咀嚼声,仿佛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这么丰盛、这么对胃口的一餐了,今天终于得偿所愿,每一口都带着虔诚的幸福感。
刘强则没有急着动筷,他只是拿起汤匙,舀了一小碗清汤,吹了吹气,慢慢喝着。
他的主要目的不是吃饭。
他耐心地看着年轻人风卷残云,等着这个年轻人先填饱肚子,卸下心防。
时间在餐馆的喧闹中悄悄流逝。
二十五分钟过去了。
年轻人一个人几乎吃掉了砂锅里大部分的排骨和萝卜,汤也喝下去不少。
刘强只是将一些汤汁和几块萝卜拌进米饭里,简单地吃了一些,面前干干净净。
吃得鼻尖冒汗、心满意足的年轻人终于舍得抬起头,用纸巾擦了擦嘴,看向对面一直没什么动静的刘强。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面前已经堆起了一小堆啃得光溜溜的骨头,而刘强面前却几乎没什么残骸,碗里的饭也还剩下一半。
“嗯?警官,您怎么不吃啊?”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味道真的很好啊!您快多吃点!这真是家好店,别家可绝对做不出这么地道、这么够味的排骨汤。”
“呵呵,”刘强笑了笑,放下汤匙,“汤味很足,我尝了,确实很不错。只是我晚上习惯少吃点。”他顺势将话题引向正轨,“对了,光顾着吃了,还没正式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啊!你看我!”王明一拍脑袋,咧嘴笑了笑,露出一个带着点憨气的笑容,“光顾着埋头苦干了。我叫王明,王朝的王,明亮的明。就住在福临小区那个天台屋。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是最爱吃肉了,尤其是这种炖得烂糊的肉。”
“王明,好名字。”刘强点点头,语气温和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性,“那我现在,可以问你几个问题了吗?”
“行!您尽管问!”王明因为吃饱喝足,心情极好,十分爽快地拍了拍胸脯,笑了起来,“我吃了您这么一顿好的,还是排骨汤!回答问题算啥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哈哈!”
见年轻人的戒备心已经随着食物下肚而彻底放松,刘强也暗自笑了笑,目的达成了一半。他不动声色,如同闲聊般继续问道:“你刚才说,你在那个天台屋住了两年了,对吧?”
“是啊,到明年三月份就整两年了。”王明回忆着,“之前我租住在附近另一个旧公寓里,付着月租,条件也一般。后来听说那片要拆迁重建,房东提前赶人,我就匆忙搬出来了。那时候挺难的,工作也不稳定,差点就流落街头,没地方住了。后来也是运气,听说福临小区有个天台屋便宜出租,我就赶紧去看了,然后签了合同。”
“冒昧问一下,”刘强斟酌着用词,“你是通过小区附近那家,叫安心房产的中介签的合同吗?”
“对!没错!”王明肯定地点头,“就是在胡同口那家安心房产签的。我当时就在街上瞎转,看那些贴在墙上的租房广告牌,里面的老板,一位大姐,挺热情的,招呼我进去坐。她说她是这片儿的老中介了,手里管着不少房子,肯定能帮我找到合适的。”
“我理解,老人家给介绍的房源……”刘强引导着,“是房产中介的老板,亲自给你推荐的福临小区天台房吧?”
“是啊!”王明接着说,语气里带着点庆幸,“那位大姐老板看我预算实在有限,就给我介绍了福临小区的天台屋,说虽然条件简陋点,但价格绝对便宜,空间也比很多憋屈的单间公寓强。我本来没抱啥希望,想着天台屋能好到哪去?结果上去一看,发现虽然旧,但收拾一下还能住,关键是便宜啊!当时就签了。便宜是便宜,就是住着受罪,夏天太阳直晒像蒸笼,冬天四面漏风像冰窖,过得挺辛苦。但没办法,哪还有比这更便宜的呢?只能将就了。”
“嗯,明白了,是安心房产……”刘强喃喃自语,脑海中迅速闪过案卷里的一个名字,一位当年的目击者兼房产中介。
她叫赵静。
十年前,赵静曾在案发后向警方提供证词,声称目击到一个可疑身影从福临小区方向匆忙跑走。
刘强很好奇,这位名叫赵静的房产中介,十年后是否还在经营这家中介,她与这个小区,依然保持着如此紧密的联系。
“房产老板的名字是……”刘强试探着问,语气随意,“是叫赵静吗?”
“名字?”王明努力回忆了一下,皱起眉头,“我不太记得了,当时签合同晕晕乎乎的,没太留意。哦!对了!我有名片!她给过我名片,应该在我钱包里。”
王明说着,连忙从他那件旧棉服的内兜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皮夹子,在里面一叠杂乱的名片、收据中翻找起来。
很快,他抽出一张有些折痕的白色名片,递给了刘强。
刘强接过名片,借着餐馆明亮的灯光看去。名片印制得不算精美,但信息清晰:
【安心房产】
赵静 经理
电话:XXXXXXXXXXX
地址:云山区XX路XX号
“对,是赵静……”刘强看着这个名字,目光微凝。
果然是她。
“你是两年前签的合同。这么说,赵静现在,还在继续经营这间房产中介?”
“是啊,当然还在做。”王明语气肯定,“她那房产中介,都快成了我们那片儿小区居民的活动站了,附近好多老头老太太,没事就爱去那儿坐坐,下下象棋、喝喝茶、聊聊天。老板赵大姐人挺和气的,也爱跟大家唠嗑,不过,”
王明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向刘强这边凑近了些,脸上露出一丝神秘兮兮的表情,像是在透露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我听说啊,有时候晚上,尤其是周末晚上,里面有人偷偷打牌,好像还会赌点小钱。我晚上下班回来路过时,经常听到里面人声挺大的,吵吵嚷嚷,好像有人玩牌输了些钱,还不高兴来着。”
他说完,睁大眼睛看着刘强,带着点求证的意思,小声问:“警官,偷偷赌钱是犯法的吧?”
刘强环顾了一下四周喧闹的环境,用更平静、更低的声音回答:“这要看具体情况。如果是习惯性地、有组织地聚众赌博,赌资比较大,形成了风气,那可能就涉嫌违法了。如果只是邻居朋友之间偶尔聚在一起玩玩,金额很小,纯属娱乐消遣,那一般可能问题不大。”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个界限有时候确实有点模糊。”
“啊!这样啊……”王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眼神里依然带着点怀疑,“但我感觉他们有时候玩得,好像也不算很小,反正挺投入的。”
说完,他似乎觉得这个话题有点敏感,不再深入,又拿起碗里最后一块带着软骨的骨头,津津有味地、专注地啃了起来,仿佛那是什么人间至味。
刘强看着他那心无旁骛的样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看似随意地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那么,经常聚在赵静那个房产中介那里的,除了下棋喝茶的老人,晚上去打牌的,一般都是些什么人?有你认识的吗?或者,有没有什么你觉得比较特别、常去的人?”
王明啃骨头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