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着最后几块带肉的骨头，听到刘强的问题，他动作一顿，恋恋不舍地放下那块光溜溜的骨头，用油腻的手指挠了挠头发，认真地想了想。

“对，我在房产中介那儿，是见过不少本地居民，挺杂的。”他一边回忆一边说，“也见过我们福临小区的好几个住户。”

他掰着手指头数起来：“我经常看到住在四楼的一位女士，就是有点胖胖的，嗓门挺大的那位。”

“四楼？”刘强眼神微动，追问道，“你说的是张桂芬女士吗？住在402室的那位？”

“402室？”王明被问得愣了一下，努力在脑海里核对门牌号，“那位女士是住402室吗？哦对对对，是402室没错！我有次下楼，正好碰到那位女士从右边那间屋子出来，我记得就是402室。”

“除了张桂芬，你还认识或者见过其他常去中介所的人吗？”刘强继续引导，如同在梳理一团乱麻。

“认识啊！都是天天打照面的老街坊，怎么可能不认识。”王明觉得这问题有点理所当然，“我还见过胡同口那个便利店的老板、旁边福临鲜肉店的老板、哦，还有以前住三楼301室的那位先生，啊，是以前的住户了。还有101室那对老夫妇，人挺和气的。”

他仰起头，眼睛看着天花板，努力搜刮着记忆：“还有谁呢？啊！我还见过隔壁楼的一个家伙，平时游手好闲的。还有旁边酒吧里的那个调酒师，我也在中介那儿见过他。反正，这一带好多人都喜欢去赵姐那房产中介那儿聊天、打发时间，比社区活动中心还热闹。”王明语气肯定地总结道。

“嗯，我明白了。”刘强将这些名字和关系默默记在心里。

这时，王明终于拿起最后一根骨头，熟练地剔着上面残留的肉丝，吃得津津有味，一脸满足。

看来这顿饭是彻底进入尾声了。

“我们喝点东西吧，解解腻。”刘强说着站起身，走到餐馆角落的自助饮料机前，接了两杯温热的奶茶回来。

他重新坐下，双手捧着印有餐馆logo的纸杯，热气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吃完饭喝点热饮，舒服点。”

“哎呀，太谢谢您了，警官！您真是太客气了！”王明受宠若惊地接过饮料，脸上露出真诚的感激表情。他捧着温暖的杯子，好奇地继续说：“说真的，我刚见到您时，真没想到您是警察。”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以前总觉得警察都很严肃，板着脸，挺吓人的。没想到您这么亲切，还请我吃饭喝奶茶。”

刘强笑着摇了摇头，喝了一口甜腻的奶茶：“哈哈！警察也是各种各样的人，有严肃的，也有随和的。我这不是正在办案，需要了解情况嘛，态度当然要好一点。”

“真希望警察都像您这样通情达理。”王明感慨了一句，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经历，声音低了些，“我以前有次晚上跟朋友喝多了，在路边闹得有点大声，被巡逻的警察带去派出所待了一会儿，说实话，那时候挺怕警察的，感觉他们眼神都带着钩子。”

“只要你遵纪守法，不惹是生非，就不用害怕警察。他们那也是职责所在。”刘强平和地解释。

“是啊，您别误会，”王明赶紧补充道，“我就是那次在派出所待了一会，接受了批评教育，没什么大事！就是被警告晚上不能大声喧哗，影响别人休息，后来我就注意多了。”

“下次注意就好……”刘强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看王明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气氛也足够放松，便决定切入更深层次的问题。

“我看你也吃好了，想再问你一个问题，可能有点笼统，你根据感觉回答就行。”

“您问吧，警官！我知道的肯定都说！”王明拍着胸脯保证，吃饱喝足后，他显得格外配合。

“你住在这福临小区，或者说这片区域，也两年了。在这段时间里，有没有发现周围的居民们，有什么让你觉得奇怪，或者特别的地方？”刘强措辞谨慎，不想引导性太强。

“什么意思？您指的是哪方面的？”王明眨了眨眼，没太明白。

“就是一种整体的感觉，或者某个具体的细节。”刘强试图解释，“比如你住在这里时，对周围那些老住户的总体印象。他们有没有什么与常人不太一样，或者引人注意的行为习惯？”

王明皱起眉头，认真地思考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奶茶纸杯。

餐馆里喧闹的人声仿佛成了背景音。

过了差不多一分钟，他突然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发出“啪”的一声，引得邻桌的客人看了他一眼。

“啊！您这么一说，还真有点！”他像是终于从记忆库里检索到了相关信息，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感，“就是安心房产那里！我总觉得，那里时不时聚在一起的人，感觉有点怪怪的。”

“怎么个怪法？”刘强不动声色地问，心跳却微微加速。

“说不上来，”王明努力组织着语言，“就是不太像正经做生意、或者纯粹邻里聊天的地方。有时候他们关着门，但里面明显有好多人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感觉就像在偷偷商量什么事似的。对！那里不太像房产中介，更像是个是个聚会点，或者说……”

他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最后找到了一个：“更像是个据点！”

“据点？”刘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锐利起来。

“对，就是个据点的感觉！”王明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形容贴切，“还有更奇怪的呢！每到周日早上，这附近突然就变得空荡荡的，街上都没什么人，特别安静。”

“周日？人们去做礼拜或者参加活动很正常。”刘强提出合理的推测。

“是啊，一开始我也这么觉得。”王明立刻反驳，显然对此印象深刻，“听说大家都去寺庙、教堂或者什么慈善机构了。但是，奇怪的是，不同教堂、寺庙的活动时间应该不一样才对啊？有的早上，有的可能是下午……”

他顿了顿，强调道：“可我们这儿的人，几乎都是同一个时间点，大概早上八点多，陆陆续续，穿着整整齐齐地出门，然后又差不多同一个时间，下午三四点钟，陆陆续续地回来！这也太同步了吧？”

刘强皱起了眉头：“真的吗？你的意思是，居民们可能信仰不同的宗教，却几乎同时出门，同时回来？”

“是啊！时间都卡得差不多，想想确实挺奇怪的。”王明肯定地说，随即又举了个例子，“我刚搬来没多久的时候，402室那位张女士，就两次在楼道里拦住我，特别热情地劝我去她的教堂，说什么能得到保佑和平安。我因为不信教，也不太喜欢那种场合，就婉拒了。”

他喝了口奶茶，继续说：“结果您猜怎么着？第二天我去肉铺想买点肉，那个老板，一边给我切肉，一边又跟我说他特别喜欢去附近的一个寺庙，氛围多好多好，让我跟他一起去逛逛。我心里觉得有点别扭，后来就再没去过那家肉铺买肉了。”

“你的意思是，这一带的当地人，在很积极地拉人去参加宗教活动？或者说，传教？”刘强捕捉到了关键。

“是啊！感觉特别积极！”王明用力点头，“而且他们好像不只是去宗教场所，还去什么慈善组织，说是去做什么奉献，才能积累功德还是啥的，房产中介的赵姐，有一次也塞给我一张传单，是一个叫什么，我忘了，反正是一个慈善组织的宣传单，印刷得还挺精美。”

“原来如此。”刘强若有所思，“看来你从没答应过，也没去过这些居民推荐的宗教或慈善场所，是吗？”

“是的，一次都没去过。”王明摇摇头，语气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固执，“我喜欢一个人待着，清静，而且周日我就想好好睡个懒觉，平时工作已经很累了，实在不想再去参加那些需要社交的活动。”

“好的。我了解了。”刘强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对王明提供的这些看似零碎、却可能指向某个共同点的详细回答感到十分满意。

这些信息，像一块块拼图，正在他脑海中慢慢组合。

此时，王明已经彻底吃完饭，也喝光了整杯奶茶，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嗝。

刘强点点头说：“看来你已经吃好喝好了，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走吧。”

王明赶紧站起身，对着刘强认真地鞠了一躬，语气充满感激：“太感谢您请我吃饭了，警官！这顿排骨汤我能记好久！”

“不客气。更应该谢谢你，王明，”刘强也站起身，真诚地说，“你提供的这些信息，对我，对案件的调查，都有很大帮助。”

刘强走到柜台前，结了排骨汤和米饭的账。

王明先一步走到餐馆外面，寒冷的夜风让他打了个激灵，他满足地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一个人干掉一整份大份排骨汤的成就感和饱腹感，让他脸上洋溢着简单的快乐。

“那警官，我就先去上班了！”王明朝着走出来的刘强挥挥手。

“好，路上小心，再见。”刘强点头回应。

王明又朝刘强鞠了一躬，这才转身，小跑着融入了夜色之中，赶去他打工的地方。

刘强站在原地，望着王明消失的方向，随后缓缓环顾四周。

夜幕下的云山区街区，比白天更加黑暗和静谧，远处福临小区那栋老楼的轮廓在稀薄的路灯光线下依稀可辨，像一个沉默的黑色巨兽。

“这个街区确实有点奇怪。”寒风中，刘强低声自语，眉头紧锁，“感觉不太对劲。”

他一边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一边在寒冷的空气中陷入沉思，将今晚获得的所有信息在脑海中飞快地梳理、串联。

“一件悬了十年的旧案，通常有两种最大的可能……”

他习惯性地进行着刑侦推理。

“一是流窜犯随机作案，来得快走得快，线索极少；二是知情人，或者与受害者有密切联系的人，精心策划，掩盖真相。从目前了解到这些社区内部盘根错节的关系，以及种种看似巧合的异常行为来看……”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望向漆黑如墨、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的夜空，得出了初步的判断。

“这起福临小区灭门案，很可能就是后者。”

刘强思考完毕，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