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强站在四楼昏暗的走廊里，空气中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湿和尘埃混合的气味。

他刚在脑海里勾勒完三楼301室与四楼的空间关系，正准备理一理思绪。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而急促的“噔噔噔”的脚步声，从楼下的楼梯间传了上来，打破了这片空间的死寂。

刘强眼神一凛，立刻放轻脚步，迅速走到楼梯口的阴影处，微微探身向下查看。

只见一个穿着外卖制服的小哥，提着一个塑料袋，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三楼，熟练地将外卖袋子挂在302室的门把手上，然后甚至没等客户开门，就立刻转身，又以同样匆忙的步伐“咚咚咚”地跑下了楼，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是送外卖的。”刘强心下明了，“来得急，赶时间，所以脚步声特别重，在这老楼里听着格外清晰。”

他点了点头，这个插曲反而印证了这栋楼的隔音效果确实不佳，任何稍大的动静都容易引起邻居的注意。

“现场看得差不多了，该下去了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完成初步的现场勘查，刘强转身走向下楼的楼梯。

就在他准备往一楼走去时，目光不经意间向上扫过，注意到通往五楼的上方，竟然还有一段更加狭窄、陡峭的水泥楼梯，尽头似乎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那是通往天台的入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好奇心驱使他停住了下楼的脚步。

他仰头看着那扇门，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来都来了，要不上去看看？也许上面能看到整个小区的布局。”

说完，刘强不再犹豫，改变了方向，踏上了那条通往天台的、布满灰尘的楼梯。

楼梯尽头，那扇绿色的铁门虚掩着，并没有上锁。

他伸手轻轻一推，门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向内打开了。

一个宽敞而杂乱的天台，豁然出现在他眼前。

“哦！这地方挺大啊。”刘强有些意外，他左右转头，环顾四周。

天台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缝隙里长着一些枯黄的杂草。

角落里堆放着一些不知名的废旧建材和破损花盆。

天台的右侧，倚着楼梯间的水泥墙，竟然搭建了一个低矮的小房间，窗户里还透出微弱的光，看来是有人居住的。

这里的视野果然极好。

远处是新建的高层公寓，近处则是连绵起伏的、充满年代感的老楼屋顶。

刘强走到天台边缘的矮栏杆前，双手扶着冰冷的水泥栏，俯瞰着自己刚才走过的那条路线。

他的目光锐利，很快就在错综复杂的街巷中，锁定了那个熟悉的位置，那条小巷子口的监控摄像头。

正是当年，侥幸拍下罪犯模糊身影的那个。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能穿透时光的帷幕。

案发时，那个罪犯，就是如此从容地从那个监控下走过，进入了这片区域。

在福临小区内制造了那场惨案后，又再次经过那个监控，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冬日的寒风吹拂着他的发梢，他仿佛一尊雕塑，仔细观察着、记忆着周边的地理环境。

下面的老建筑群基本保持原样，看起来和10年前案卷照片里的模样没有太大区别。

那些临街的店铺，大多数10年前应该就已经存在于此了，它们是沉默的见证者。

刘强结束思考，准备下楼。

他转身，刚离开栏杆没几步。

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明显是老旧合页发出的、干涩刺耳的摩擦声，从他身后传来。

刘强猛地回头。

声音来源，是天台右侧那间小屋的木门。

门被从里面完全打开，一个身影，有些迟疑地探了出来，随后，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完全出现在门口。

只见他个子高高瘦瘦，像根竹竿，穿着一件看起来不太保暖的旧棉服。

头发有些油腻，长到了肩头，看起来很久没修剪了。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显得格外圆、格外警惕的小眼睛。可能是因为脸颊过于瘦削，使得他的颧骨显得特别突出，带着一种营养不良的憔悴感。

年轻人一脸惊讶和慌乱，显然完全没有料到这个时间点，天台上会有陌生人。他动作迅速地就要把门关上，同时眼神躲闪，装作根本没看见刘强，低着头，加快脚步，径直朝着天台出口走去，想要尽快离开。

“喂！请等一下！”刘强连忙开口叫住他。

这年轻人反应太奇怪了，由不得他不起疑。

“啊？”年轻人像是被吓了一跳，身体一僵，被迫停下了脚步，显得十分尴尬和不情愿。

他颤抖着，慢慢转过头，看向刘强，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一丝恐惧。

他看着刘强那张陌生的、气质沉稳的脸，急忙抢先辩解，语气又快又急：“你要干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啊！我真的什么都没干！”

刘强看出他的紧张，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而有礼貌，他上前一步，说道：“别紧张，请问，我想打听点事。你是住在这天台屋吗？”

听到刘强的话，年轻人脸上的困惑更深了，但他随即像是自己“明白”了什么，表情瞬间变得非常紧张，甚至带上了几分惊恐。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声音都开始发抖：“是的，我住天台屋……是，是房东阿姨让我住的！她知道的！”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然后突然开始哀求，“下个月中旬，下个月中旬我一定交房租！这次是真的！您相信我！”

他几乎要哭出来，带着哭腔向刘强求情：“我们老板说了，到时候一定会发拖欠的工资！求您跟房东说说情，再宽限几天吧！”

刘强被这一连串的哭诉弄得愣住了：“啊？”

他完全无语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转折。

年轻人却以为刘强是不相信，情绪更加激动，一边用手背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一边继续哭诉：“房东阿姨这次真的要赶我走吗？现在可是冬天啊，这么冷，我能去哪？我最近找到新工作了，真的，待遇不错，工资会按时发的……”

“我以前工作的那个老板，他也说了，一定会补发拖欠的工资！下个月！下个月我就能把欠的房租都还上，一分不少！先生！求您了！帮我跟房东好好说说吧！”

年轻人说着，竟然朝刘强走来，一把紧紧握住刘强的手，痛哭流涕，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刘强看着他这副样子，不由得摇了摇头。

此刻他算是彻底明白了，这年轻人是把他误认为是房东派来催租的人了。

看着一个大小伙子被生活逼得在自己面前哭成这样，刘强心里既觉得这误会有点好笑，又感到一阵深切的心酸。

“一个年轻人，哭成这样卑微地乞求，可见生活该有多艰难？”

他心中暗叹。

“这世界上，还有这么多人过着如此不容易的日子，相比之下，我遇到的这点工作压力，又算什么呢？我不是唯一一个在辛苦挣扎的人。”

想到这里，刘强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他轻轻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解释道：“别哭了，你搞错了。我不是来催房租的，你放心吧。”

“嗯？什么？不是？”正在伤心哭泣的年轻人猛地停住，瞪圆了那双小眼睛，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一脸懵圈，“那你是谁？”

刘强这才正式表明身份，从内兜掏出证件：“我是警察，姓刘。正在重新调查这栋楼301室十年前发生的那起案件。”

“301室？”年轻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刘强语气肯定，“就是那个当年轰动一时的，福临小区灭门案。”

年轻人“啊”地一声，恍然大悟，感叹道：“那件事啊！我也听老街坊们提起过，说301室出了天大的事！死了好几个人！”但他随即又露出怀疑的神色，仔细打量着刘强，“不过你真是警察吗？证件能再看看吗？”

刘强理解他的谨慎，再次将警官证递到他眼前，让他仔细检查。

年轻人凑近了，几乎是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警官证，这才惊讶地张大嘴巴，像是终于搞清楚了状况，脸上瞬间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的妈呀！您真是刑警啊！哎呀！这下可放心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房东阿姨等不及，派人来催租，甚至要赶我走呢！您应该早点说啊，害我白紧张一场，丑态百出……”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那头乱发。

“抱歉，是我没一开始就说清楚。”刘强收起证件，“我们正在重新调查这个案子，想问你几个问题，所以才叫住你。”

年轻人一脸疑惑，指了指自己：“为什么问我啊？我和福临小区那个案子能有什么关系？案发那时候，我估计还在上幼儿园吧，啥也不懂啊。”

刘强举起双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慢慢解释道：“别紧张，不是怀疑你。我只是想通过你，了解一下这一带最近的环境和人流情况。这片区看起来和10年前地图上显示的差不多，没什么大变动……”

“呃，这个啊……”年轻人想了想，“可我其实也才搬来两年不到，能知道什么啊？”

“两年时间，足够了解周边的日常环境和一些老住户的情况了。”刘强循循善诱，“如果你现在有时间的话，想请教一下。”

年轻人看了看手腕上那块廉价的电子表，有些为难：“我现在正要出去吃个晚饭，然后还得赶去上班……”

“真的吗？”刘强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语气热情起来，“正好，我也饿了，一起吃饭吧？我请客。我们边走边聊，不耽误你时间。”

“真的？”听到刘强要请客，年轻人的眼睛瞬间一亮，像是饿极了的人看到了食物。

“我们去附近好点的餐馆，让你吃饱了再去上班。”刘强笑道。

年轻人连忙确认，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那我能点贵点的吗？比如带肉的？”

刘强被他这实在的样子逗乐了，爽朗地笑道：“当然，只要别超过我这个穷警察的工资承受范围就行。”

“我想吃排骨汤！”年轻人立刻来了精神，咽了口口水，“附近有家店，排骨汤味道特别好，分量也足！”

“排骨汤！好啊！”刘强点头，“正好，我也好久没好好吃一顿带骨头的了，补补力气。”

“好！那我们快走吧！我知道路！”年轻人一脸兴奋，仿佛刚才的沮丧和恐惧从未发生过，他主动在前面带路，利落地打开天台门，率先走下了楼梯。

刘强看着他那迫不及待的背影，笑了笑，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