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傍晚,寒风凛冽。
刘强裹紧了外套,独自走在云山区的街道上。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沿途的每一个角落。
路过一栋新建的二十九层高层公寓时,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根据旧地图和档案记载,过去,这里曾是一排五层的老旧居民楼,红砖墙,水泥地,带着岁月的温度。
随着旧城改造的热潮席卷,那些充满烟火气的老楼早已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些时尚却千篇一律的摩天大楼。
那些老楼虽简陋,却独有一种朴实、亲切的社区氛围,邻居们端着饭碗都能串门聊天。
而今,那种温暖的氛围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摩天大楼冰冷而规整的压迫感,连窗户的开口都像是用尺子量好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前行。
沿着这栋崭新却冰冷的高层公寓往前走,前方路口处,一条相对宽敞的胡同仿佛将时光分割开来。
拐进胡同,老城区的风貌奇迹般地留存于此。
这里依旧遍布着八九十年代建造的多层住宅和小型楼房,墙皮斑驳,电线交错,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看着这些略显陈旧的建筑,小时后的回忆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
刘强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怀念的笑容。
走在熟悉的街道上,他想起了自己的小学时光。
记忆的闸门打开,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记得那时,他总会和几个小伙伴,偷偷溜进一家以辣味出名的小吃店,用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上一份热气腾腾的麻辣烫。
那麻辣烫的汤汁红得发亮,上面飘着一层厚厚的辣椒油,光是闻着味道就让人直流口水。
他们几个半大的小子,总是被辣得嘴唇红肿,嘶嘶地吸着气,额头冒汗,却还是吃得津津有味,连最后一滴汤都不舍得剩下。
“那时候的麻辣烫,可真够劲……”刘强低声自语,仿佛口腔里又回忆起了那股让人张嘴哈气的灼热辣味,以及那份简单纯粹的快乐,“明明辣得不行,还是硬着头皮,一边流眼泪一边吃完了。”
这短暂的回忆,像一缕暖风,吹散了些许勘查现场的沉重。
他收敛笑容,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到案件上。
十分钟过去了。
刘强继续在越来越安静的街区街道上行走。
忽然,一个钉在电线杆上的灰色小方盒,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监控摄像头的标志。
他的眼神变得凝重。
根据卷宗记载,十年前福临小区那场悲剧发生时,整个云山区,只有三个公共监控探头。
覆盖面极其有限,根本无法有效追踪到罪犯的逃跑路线和方向。
此事在当时引发了居民的大量投诉和强烈恐慌,人们强烈要求增装监控设备,保障安全。
区政府虽然反应迟缓,但在舆论压力下,后来还是拨了款,在附近主要的街道和巷子口都陆陆续续安装了摄像头。
或许正因如此,防范于未然,此后这一片区域才未再发生类似的重大恶性案件。
十年后的今天,这里显得平静而祥和,路灯开始一盏盏亮起,照亮下班归家的人们。
当地的居民似乎早已忘却了那段痛苦的记忆,重新过着安宁平凡的生活。
“嗯,应该走这条路。”刘强在脑海中回忆着案卷里附带的旧版街区地图。
要去福临小区,需要进入新建公寓旁边的那条大胡同,再步行约十分钟,然后在一个岔路口右转,进入一条更小的岔路。
从那里再走一段,就能到达目的地。
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他果然在前方看到了一条更狭窄的小巷,仅容两人并肩通过。刘强毫不犹豫地拐进右侧小巷,刚一进去,他立刻看到了一个明显更旧、款式老派的监控摄像头,正对着巷口。
他的心跳微微加速。
这就是当年,为数不多的摄像头之一,也是那个夜晚,侥幸拍下了一道模糊身影的摄像头!
“就是这里了。”刘强抬起头,停下脚步,仔细端详着这个布满灰尘、似乎已被新一代设备替代的“老家伙”。
它沉默地悬挂在那里,见证了十年前那个血腥夜晚的序幕。
这意味着,当年的罪犯,极有可能就是从这个小巷的方向过来的,进入了摄像头的视野范围。
刘强点了点头,将这个细节在脑中记下,继续迈步前行。
又走了几分钟,绕过几栋同样老旧的居民楼后,福临小区,终于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斑驳的、露出里面红砖的墙壁上,依稀还能看见用白色涂料写着的、已经褪色发灰的“福临小区”几个大字。
“福临……”刘强轻声念出这两个字。
尽管寓意美好吉祥,福气降临,但在此情此景看来,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诡异和不祥。
他清了清嗓子,今天,他对“福临”这两个字感到格外不适。
一个原本幸福的三口之家,惨死在这座本应带来好运的楼里,这实在是命运莫大的讽刺。
“呼……”刘强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放慢了脚步,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周边环境。
胡同口有一家亮着白色灯管的“便民24小时便利店”,旁边是已经拉下卷帘门的“安心房产中介”。
福临小区那小楼,就静静地矗立在它们后面。
他甚至看到小区侧面,还有一家挂着“福临鲜肉店”招牌的店铺,看来是借用了小区的名字招揽生意。
刘强来到福临小区破旧的铁门前,停下脚步,仔细环顾。
这是一栋非常老旧的四层砖混结构居民楼,外观显得十分破败,三十年的风雨在它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墙体布满黑灰色的污渍和水痕,部分墙皮已经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地面和墙面出现了不少蜿蜒的裂缝。
虽不算特别难看,但处处透着岁月的沧桑,与周围后来修建的楼房格格不入,却也诡异地给人一种老房子特有的、畸形的熟悉和安定感。
楼前有一堵齐胸高的砖砌矮墙,墙后是一个狭小的院子。
院子是粗糙的水泥地面,摆着几个废弃的破旧花盆,但盆里只有干硬板结的黑土,不见半点花草,透着死气沉沉的荒凉。
刘强想象着,三十年前,这里刚刚建成时,或许也曾花草繁茂、生机勃勃,充满了家的温馨。
但如今,只剩坚硬冰冷的水泥地和这几个装着死土的破旧花盆,如同这起案件本身,只剩下干涸的线索和凝固的悲剧。
楼中间有一个黑洞洞的公共单元门洞,像一张等待吞噬什么的嘴。
一楼光线异常昏暗,窗户紧闭,积满了厚厚的灰尘,似乎久未有人居住,或者主人只是为了防尘而刻意封闭。
“唔……”刘强将整栋楼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后,点了点头,不再犹豫,迈步走进了那个幽暗的单元门。
他踏上通往楼上的楼梯。
脚刚踩上去,老旧的木质楼梯就立刻发出了“嘎吱——”一声刺耳又绵长的呻吟,在寂静的楼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动静不小……”刘强心想,眉头微蹙,“那么,之前王丽说她住在楼上,能听到楼下动静的说法,不可能是假的。而且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时分,这声音只会被放大,变得更加清晰。”
这也从侧面印证了张桂芬证词中的一个细节,她尖叫之后,确实隔了几秒,才听到有人慌慌张张跑下楼的脚步声。
这短暂的间隔,与楼梯发出的声响需要时间传递是吻合的。
刘强穿过二楼空旷且堆放着杂物的走廊,没有停留,继续抬脚,爬上了三楼。
然而,当他真正走到三楼走廊,站在那扇斑驳破旧的深色木门前时,一股无形的寒意,还是瞬间攫住了他。
301室。
就在眼前。
十年前,就是在这扇门后,发生了一场骇人听闻、震惊整个江州的悲剧。
尽管时光已然流逝了三千多个日夜,但事发时的惨烈场景,那绝望与恐惧的气息,似乎仍顽固地凝固于此,未曾完全散去。
破旧的房门,阴暗潮湿的走廊,墙壁上不明的污渍……
这一切都像沉默的证人,无声地诉说着当年的恐怖。
刘强站在原地,眼中仿佛浮现出案卷照片里的景象,血腥味似乎穿透了时光,隐约可闻。
据案卷详细记载,罪犯当年,是开门进入的。
现场没有暴力破门的痕迹。
那么,要么是门当时意外没有锁好,要么就是罪犯有钥匙。
考虑到门锁完好,而且凶手目标明确,刘强更倾向于推测,凶手很可能通过某种方式,偷配或者复制了301室的钥匙。
“在那个年代,”刘强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冰冷粗糙的墙壁,“管理和复制钥匙都非常松散,如果事先能拿到原钥匙,哪怕只是短暂一会儿,都很容易就能在路边随处可见的配钥匙小摊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复制一把。”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那扇门上。
“这明显是一起针对性极强的,针对301室一家的案件。凶手目的明确,手法残忍,其性质,与那些漫无目的、翻找财物的普通入室抢劫杀人截然不同。”
他在脑海中梳理着线索:“凶手在主卧迅速杀害了夫妻和年幼的儿子后,来到走廊。他在客厅翻动物品,偷钱,但这现在看来,更像是为了掩盖真实动机,而故意伪装成抢劫的拙劣伎俩。”
想到这里,刘强感觉呼吸都有些沉重。
他不再停留,开始继续移动,迈着比之前更显沉重的步伐,踏上了通往四楼的楼梯。
他要去看看,那位关键目击者,张桂芬所住的402室,与案发的301室,究竟处于怎样的空间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