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里，暖黄的灯光映照着张桂芬那张略显圆润的脸。

她似乎已经完全从刚才“惊恐的回忆”中恢复过来，又开始悠闲地小口啜饮着那杯热可可，仿佛刚才那声凄厉的尖叫只是刘强的错觉。

刘强不动声色，继续提问，语气依旧平稳：“根据之前的记录，您当时看到301室的罪犯时，也像刚才那样尖叫了吗？”

“是啊，没错！”张桂芬立刻放下杯子，表情变得夸张，声音也提高了些，“我吓得大叫，比刚才声音还大呢！那场面，谁看了不腿软啊！”

“您说，罪犯随后就匆忙逃离了现场。”刘强引导着话题。

“对！对对对！”张桂芬连连点头，配合着手势，“那家伙被我的叫声吓到了，慌得不行，赶紧冲出门，跑的时候还狠狠推了我一把！哎哟喂，害我结结实实摔了一跤，屁股和膝盖疼了好几天呢！”

她边说边揉了揉自己的膝盖，仿佛那疼痛至今犹在。

“也就是说，”刘强捕捉着其中的逻辑，“罪犯一听到您的尖叫声，就立刻逃跑了。”

“是的，他吓了一跳，立马就跑了……”张桂芬肯定地说，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细节，语气变得有些犹豫，“啊！不过他好像还稍微犹豫了一下，对，犹豫了一下才跑掉的，反正样子很匆忙。我当时都吓傻了，脑子一片空白……警官，那个我当年的笔录里是怎么写的来着？”

她突然把问题抛回给刘强，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刘强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看了一眼，平静地复述：“笔录上说，您听到动静后立刻开门查看，情况非常紧急，您的描述符合当时危急的状况。”

“那就对了！你看，我就说我没记错嘛！”张桂芬像是得到了支持，底气足了些，随即又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至于罪犯是犹豫了一下才跑，还是马上就跑，这有什么区别呢？反正都是跑了嘛！”

刘强听完她的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沉思片刻，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说道：“这个细节区别确实不大，我能理解，人在极度惊恐下，记忆有些模糊是正常的。”

他话锋一转，抛出一个关键问题：“不过，根据记录，罪犯逃跑后，您并没有马上离开小区，或者立刻报警，而是在现场待了一小会儿。那段时间，您在做什么？”

“我吓呆了啊！”张桂芬愣了一下，随即迅速组织语言，“我就坐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腿都是软的。等稍微缓过神来，我才敢往301室客厅里看，我的天呐，到处都是血，我哪见过这场面，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就跑出去了。”

她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唾沫星子几乎要飞过桌面，手臂挥舞着，情绪越来越激动，仿佛那血腥的一幕就发生在昨天，细节丰富，滔滔不绝。

刘强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用左手托着下巴，目光低垂，似乎在认真记录，又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判断着每一个字句的分量。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偶然想起，缓缓开口，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受害者一家中，只有女儿姜小美当时因为不在家而幸免于难。您了解她后来的情况吗？”

“啊！你说小美啊！”张桂芬的声音瞬间拔高，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甚至有些突兀的自豪感，“她真是运气好，命大！要不是我，她早就没命了，得跟她家里人一个下场！你想想，要不是我刚好下班回来，要不是我尖叫那一声吓跑了那个残忍的凶手，后果不堪设想啊！”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强调着：“是我！是我推门进去查看，才间接救了她一命。这全都是我的功劳啊，刘警官！”

她像是在夸耀一件无比光荣的壮举，脸上泛着红光。

刘强眼神微动，顺着她的话问道：“听说姜小美当时在学校很受欢迎，有很多男同学追求，这是真的吗？”

“啊！是有这么回事！”张桂芬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语速更快了，“那丫头长得是俊，招惹了不少小年轻。我还帮忙赶走过好几个呢！他们老是在我们小区门口探头探脑的，不像话！我就拿着扫帚，生气地赶他们走，劝他们回家好好学习，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她说得正起劲，突然像是意识到什么，“哎呀”一声捂住了嘴，眼神闪烁了一下，偷偷观察着刘强的表情，仿佛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刘强抬起头，目光没有立刻聚焦在她身上，而是若有所思地游离在咖啡馆斑驳的墙壁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才若无其事地继续问道：“听起来，您很关心她。不过，您毕竟不是姜小美的母亲或者亲戚，似乎没必要管得这么详细？”

“嗯……这个……”张桂芬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搓了搓手指，“是，是我多管闲事了，可能也是热心过头了，总之，我就是觉得那些不良学生在小区里窥探确实不好，影响风气。所以我就用这种方式，教训他们一下，也是为小区好嘛。”

“嗯，明白了。”刘强微微颔首，目光却如同实质般落在张桂芬的脸上，捕捉到她眼神的游移和一闪而过的紧张。

张桂芬似乎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把已经空了的杯子举到嘴边，假装喝了一口，想要掩饰自己的不安。

“哦！你看我，光顾着说话了，可可都已经喝完了！”她故作遗憾地说，试图转移注意力。

刘强没有戳破，只是清了清嗓子，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张女士，还有一个我个人的好奇。案件发生后，很多邻居都搬走了，您却继续住在福临小区，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嗯？没什么特别原因，”张桂芬回答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就是住习惯了，方便啊。我在福临小区住了十五年了，对这一带有感情，街坊邻居都熟悉。最重要的是离我上班的地方近，走路就能到，多省事。要是搬走的话，还得重新找房子，折腾不说，搬家费和生活开销都不小呢！不划算。”

“小区里还有其他像您一样，一直住在这里的老住户吗？”

“当然有！我们小区邻里关系都很好的。”张桂芬的语气笃定，“就像之前住402室那个女的，对，就是王丽，她胆子小，很快就搬走了。但大部分老住户都还住在这里。除了那些已经过世或者回老家养老的，我们这群老邻居都还住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好的，我明白了。”刘强合上笔记本，露出一个程式化的微笑，“今天的询问就到这里，非常感谢您的配合，占用了您的休息时间。”

“真的结束了吗？”张桂芬确认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见刘强默默点头，她立刻兴奋起来，一边利落地收拾自己的包一边说：“哦，那就好！我还担心会耽误太久呢，我得赶着回去给我老伴做晚饭了，去晚了菜市场好菜都卖光了。”

“抱歉占用您这么多时间。您今天的陈述对我们很有帮助。”刘强站起身，礼貌地说道。

“哎呀！刘警官您太客气了！谢谢您！”张桂芬脸上堆满了笑容，话语也变得格外热情，“您真是个好警察，又帅气又亲切，一点架子都没有。真希望我女儿将来能找到您这样的男朋友，那我就省心咯！那我先走了啊，祝您工作顺利！”

她像是生怕刘强反悔似的，快速向刘强点头告别，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咖啡馆，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渐浓的夜色中。

现在，角落里只剩下刘强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慢慢喝完杯子里早已凉透的剩余可可，微甜的液体带着一丝苦涩滑过喉咙。

他靠在椅背上，陷入沉思。

张桂芬那些夸张的表情、前后细微的矛盾、过于积极的表功、以及提到姜小美时那种异样的关注……

像碎片一样在他脑海中旋转。

过了一会儿，他才起身，走到柜台结了账，推开咖啡馆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

室外，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天色漆黑如墨。

路灯次第亮起，勾勒出街道的轮廓。

下班回家的人们行色匆匆，有的直接钻进温暖的单元楼，有的则三三两两走进路边亮着暖灯的餐馆或喧闹的酒吧。

那些餐馆和酒吧里早已坐满了人，早早开始喝酒或享用晚餐，喧嚣的人声与食物的香气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城市最寻常的夜晚。

一直默默观察着这一切的刘强抬起头，望向被城市霓虹映照得有些泛红的夜空，夜色正浓。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疑虑一同压下。

“好吧，”他低声自语，像是下定了决心，“既然都到这里了，就去现场看看吧！”

他拉高了外套的衣领，转身，再次朝着那座隐藏在夜色深处的福临小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