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白昼总是格外短暂。

重新调查福临小区案件的第三天，刘强再次来到了云山区。

这片街区以住宅为主，不算繁华，却充满了浓厚的生活气息。

旧式公寓楼挨着多户住宅，传统菜市场里从早到晚都热闹非凡。

肉类、蔬菜、水果摊贩应有尽有，各种小吃摊更是挤满了人，煎饼果子的香气混着豆浆油条的油香，飘出好远。

此刻已近黄昏，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

正是准备晚餐的时候，市场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主妇们精打细算地和小贩讨价还价，然后将新鲜的豆芽、活鱼、猪肉等食材一样样装进塑料袋里。

刘强穿过这片充满烟火气的喧嚣，目标明确地朝着福临小区走去。

食物的香气不断钻进鼻腔，勾得人食指大动。

但他只是紧了紧外套，加快了脚步。现在还不是惦记吃饭的时候。

今天已经是重启调查的第三天了。

时间过得飞快，他的心情就像即将面临大考的学生，紧张，却又带着一丝兴奋。

他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

越是急迫，越要沉住气，一步一个脚印。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和张桂芬约好见面的地方，“晨光”咖啡馆。

沿着市场一直走，快到小区门口时，他看到了那家招牌不太起眼的咖啡馆。

刘强抬手看了眼手表，离约定的五点整还有五分钟。

他松了口气，还好没迟到。

推开挂着风铃的玻璃门，他走了进去。

“晨光咖啡馆”店面不大，满打满算也就只能容纳十来位客人。

此刻店里已经有了五六位顾客，散落在各处，只剩下靠窗和角落的几个空位。

虽然空间狭小，但装修得颇有情调，原木色的桌椅，暖黄色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和烘焙点心的香甜气味，营造出一种温馨宁静的氛围。

刘强在一个靠墙的空位坐下，耐心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挂钟时针精准地指向了四点。

他拿起手机，找到张桂芬的号码拨了出去。

“嘟——”

电话接通的提示音刚响了一声，几乎同时，咖啡馆的角落里就传来了一阵略显突兀的手机铃声。

刘强立刻抬头，循着声音望去。

只见角落的卡座里，一位穿着深色棉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正有些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手机，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甚至还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上。

刘强挂断电话，起身快步走了过去，同时微微点头致意。

这位，就是住在福临小区4号楼402室的关键目击者，十年前那起惨案的直接见证人张桂芬。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

张桂芬大约四十多岁年纪，身材微胖，一张圆脸看起来颇为普通。

可能是粉底涂得有些厚，脸和脖子的肤色存在着细微的差异。

见到刘强走过来，张桂芬连忙站起身，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语气异常客气，甚至带着点刻意的热情：“您就是刘强刑警吧？您好您好，我是张桂芬，快请坐！”

这过分客气的态度，反而让刘强觉得有些不太自然。

他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沉稳地表明身份：“您好，张女士。我是江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刑警刘强。这次由我负责重启调查福临小区的那起旧案，所以特地来向您了解一些情况，打扰您了。”

“是是是！我明白我明白。您看您喝点什么？这家的热可可比咖啡好喝，味道特别醇厚，我特别喜欢。”

张桂芬一边说着，一边举起自己面前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马克杯，笑着推荐道。

刘强顺势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他从善如流，也点了一杯热可可。

他本身也确实更喜欢可可的香甜。

热饮很快送上，白色的奶泡在深褐色的液体表面微微晃动。

两人各自喝了一口可可，谈话算是正式开始了。

“唉，说起来，这都过去整整十年了，怎么突然又要查了呢？”

张桂芬放下杯子，率先打开话匣子，语气带着点抱怨，但脸上依旧挂着笑。

“当年可是被反反复复问了好多遍话，搞得我都怕了你们调查了。哦！您千万别误会，我不是嫌您麻烦，就是说那种被盘问的感觉，真是不太好受。呵呵呵！”

她自顾自地说了一通，没等刘强回应，话锋突然一转，目光在刘强脸上扫了扫，带着点探究的意味：

“不过话说回来，刘警官您这么年轻就当上刑警了，真是一表人才，年轻有为啊！怎么样，有女朋友了吗？要不要大姐我给你介绍一个？”

张桂芬的话匣子仿佛关不上，东拉西扯，就是不往正题上靠。

刘强端着温热的可可杯，心里暗暗思忖：“看来这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警惕性很高，而且很会转移话题。”

他感到眼前的张桂芬有些难缠，必须尽快掌握对话的主动权。

他决定不再绕圈子，硬着头皮，直接切入最核心的问题。

“张女士，”刘强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我们还是谈谈案子吧。根据当年的笔录记载，案发当天凌晨，您下班回家，经过三楼走廊时，看到301室的房门是虚掩着的，是吗？”

“对对对！没错，是虚掩着的。”张桂芬点了点头，语速很快，“门开着一条缝，不大，但里面有光透出来，晃来晃去的，我想那应该是手电筒的光，不像平时的电灯。”

她说完这段话，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咽了口唾沫，双手紧紧握住了桌上的可可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她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神秘和恐惧感，继续说道：“然后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了，鬼使神差的，我就推开门，走了进去，结果……”

刘强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听着，不敢错过任何一个字。

就在这关键的时刻！

“啊——！”

张桂芬突然毫无预兆地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的脸瞬间扭曲，呈现出极度痛苦和恐惧的表情，身体还配合着微微颤抖起来，仿佛真的被十年前那恐怖的回忆瞬间攫住。

但，奇怪的是……

即便她表现得如此“激动”，如此“失控”，她那双紧紧握着马克杯的手却稳得出奇，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杯子里棕色的液体，生怕洒出来一滴。

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声，瞬间打破了咖啡馆的宁静！

店里的其他顾客、正在擦拭杯子的服务员、还有柜台后的老板，全都吓了一跳，惊愕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个角落。

“怎么回事？”

“出什么事了？”

窃窃私语声响起。

“没事没事！不好意思，没什么大事，大家继续，继续。”刘强赶紧站起身，摆着手，略显尴尬地向周围人解释。

众人将信将疑，但看刘强镇定的样子，这才慢慢转过头去，只是偶尔还有好奇的目光瞟过来。

刘强重新坐下，看着对面依旧维持着痛苦表情，却不忘低头抿一口可可压惊的张桂芬，他的心往下一沉。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那只稳如磐石、生怕洒漏一滴可可的手上。

瞬间，他明白了。

“呵……”心中一声冷笑，刘强已然看穿了对方的把戏。

这夸张的尖叫，这扭曲的表情，这恰到好处的颤抖……

全都是演给他看的。

真正的恐惧，是连杯子都端不稳的。

他不动声色，甚至放缓了语速，用更加温和的语气说道：“张女士，冷静点，没关系，都已经是过去很久的事了。如果您觉得不舒服，我们可以稍后再谈。”

“咳咳，”张桂芬像是这才从“回忆”中挣脱出来，用手拍了拍胸口，解释道，“不好意思，刘警官，我突然想起当时推开门看到的那个情景，太吓人了，不知不觉就叫出来了，真不好意思，没吓着您吧？”

“我完全理解您的心情。”刘强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早已微凉的可可，语气平淡无波，“目睹那种场景，留下心理阴影是很正常的。”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咖啡馆的背景音乐轻柔地流淌，却无法驱散这方卡座里弥漫的微妙气氛。

刘强知道，今天的询问，恐怕不会太顺利。

这个张桂芬，心里藏着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