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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骆哥 被训

裴骆那声不争气的腹鸣引发的微妙沉默,很快就被门口再次响起的、这次不那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打破了。


“咔嚓”一声,门被推开。

长柠怀里抱着几罐五颜六色的饮料,像只快乐的小兔子一样蹦了进来,金色的短发和雪白的兔耳一起随着动作晃动。

他身后跟着顾钧,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似乎装着面包饭团之类的速食。


“冉冉!你醒啦!”长柠一眼看到靠坐在床头、捧着水杯的祁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几步就窜到床边,把怀里的饮料一股脑儿放在床头柜上,发出叮呤咣啷的响声。

他弯下腰,凑近祁冉的脸,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满是关切,“怎么样怎么样?还疼不疼?头还晕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祁冉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有些好笑,心里却暖暖的。

“没事了,真的。睡一觉感觉好多了,就是有点没力气。”他顿了顿,看向顾钧,也轻声打了个招呼,“顾钧,也麻烦你们了。”


顾钧走过来,将便利店的袋子放在裴骆旁边的空椅子上,对他点了下头,然后才转向祁冉,温和地笑了笑。

“说什么麻烦。感觉好点就行。”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堆饮料,对长柠说,“小柠,让祁冉安静休息会儿,别咋咋呼呼的。”


“哦……”长柠吐了吐舌头,但立刻又拿起一罐桃子汽水,献宝似的递给祁冉,“冉冉,喝这个!可好喝了!”


祁冉还没来得及接,旁边的裴骆先伸出了手,用两根手指,不怎么客气地弹了一下长柠的脑门。

“他刚醒,胃还空着,不能喝冰的。”


“啊!裴骆你又弹我!”

长柠捂着脑门夸张地叫了一声,但还是悻悻地收回了汽水罐,嘀咕道,“就你懂得多……那这个给你喝!”

他把汽水塞到裴骆手里,带着点小小“报复”的意思。


冰凉的触感让裴骆指尖微顿,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随手把汽水放到了一边。

他看起来对甜腻的桃子味并不感兴趣。


顾钧适时地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还温热的饭团和一瓶矿泉水,递给裴骆:“先垫垫。这都快两点了。”


裴骆看了一眼那简单的饭团,没接,目光先扫向了祁冉。

祁冉正捧着他给的蜂蜜水小口喝着,接收到他的目光,便很轻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点“你也快吃”的催促。


裴骆这才接过饭团和水,撕开包装,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他吃东西的样子和他平时一样,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劲头,哪怕只是个简单的饭团,也吃出了一种奇特的优雅感,好像完全不受刚才那声腹鸣的“黑历史”影响。


“裴骆,你可真行,守在这儿连饭都不吃。”长柠自己开了罐汽水,一边喝一边在病房里好奇地东看西看,最后又蹭回床边,对祁冉小声说,“你是不知道,早上你睡着的时候,护士姐姐来问过两次,都被他冷着脸打发走了,说别吵你睡觉。啧啧,那气场……”


祁冉听着,悄悄看了裴骆一眼。

裴骆正垂着眼,专心对付饭团,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但咀嚼的动作似乎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顾钧无奈地摇了摇头,对长柠这种“揭短”行为表示无声的谴责。

他自己也拿了瓶水,在靠墙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问道:“医生后来有再来过吗?怎么说?”


这次回答的是裴骆。

他已经解决掉了饭团,正在拧矿泉水的瓶盖。“来过了。急性肠胃炎,不算严重。今天再观察一下,如果晚上体温正常,不再腹痛,明天早上就可以办出院。”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出院”两个字,却让祁冉心里微微一动。他其实……并不讨厌留在这里,尽管是医院。

这里有干净的被褥,有恰到好处的安静,有朋友带来的关切,还有……


“太好了!”长柠欢呼一声,随即又垮下脸,“但是冉冉,你明天出院了也要好好休息啊,食堂的饭这几天别乱吃了。要不要我跟顾钧轮流给你带饭?”


“不用那么麻烦……”祁冉连忙摆手,他不想太麻烦朋友们。


“不麻烦。”顾钧温和地打断他,“你宿舍不方便开火,外面吃又不放心。这几天我帮你从家里带点清淡的,很方便。”

他看了一眼裴骆,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没再开口。


裴骆喝完水,将空瓶精准地投入几步外的垃圾桶。

他看了一眼窗外已经西斜的太阳,金色的光线将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

他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出去一下。”他说,语气平淡,没解释要去哪里,只是目光掠过祁冉的脸,在他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秒,然后便转身,迈着那双长腿,不紧不慢地走出了病房。


“诶?裴骆你去哪儿?”长柠冲着门口喊了一声,没得到回应,只好耸耸肩,对祁冉说,“这家伙,总是神神秘秘的。”


祁冉望着重新关上的门,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

但长柠很快又叽叽喳喳地开始跟他讲学校里今天发生的趣事,顾钧也偶尔温和地插几句话,病房里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只是祁冉偶尔会有些走神,耳朵下意识地捕捉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分辨着是不是那个特定的、沉稳的节奏。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就在长柠讲到他今天实验课差点把显微镜镜头给拆下来的时候,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裴骆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印着某知名养生粥品连锁店Logo的纸袋。

他走进来,将纸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很自然地从里面拿出一个精致的保温盅,打开盖子。

一股混合着米香、山药和莲子清甜的气息立刻飘散出来,比早晨的白粥要醇厚诱人得多。


“趁热,喝掉。”他把保温盅连同配套的小勺一起递给祁冉,言简意赅。


祁冉愣了一下,看着眼前热气袅袅、熬得浓稠软糯的养生粥。

山药和莲子都炖得几乎化开,点缀着几颗红润的枸杞。

原来他刚才离开,是专门去买这个了?


“这……给我的?”祁冉有些不确定地问。他不是刚睡醒没多久吗?而且,裴骆怎么知道他这时候会饿?


裴骆没回答,只是用那双浅金色的眼睛淡淡地看着他,仿佛在说“不然呢”。


“哇!好香!”长柠凑过来,吸了吸鼻子,一脸羡慕,“裴骆,你也太偏心了吧!我们刚才吃的可是便利店饭团!”


裴骆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只是对祁冉又重复了一遍:“喝掉。晚上饿了没别的东西。”


他的语气还是没什么起伏,甚至带着点命令的味道。

但祁冉捧着温热的保温盅,那温度透过陶瓷壁熨帖着手心,一路暖到了心里。

他忽然明白了,裴骆大概是算准了他午睡醒来的时间,估摸着他会饿,又担心晚上医院供餐不合口味或者时间不对,所以特意去买了这既好消化又有营养的粥。


“谢谢……”

祁冉低下头,拿起小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的温度正好,绵软顺滑,带着谷物和药材天然的清甜,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非常舒服。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裴骆看着他乖乖喝粥的样子,没再说话,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之前放在一边的、大概是顾钧带来的那瓶没开封的水,拧开喝了一口。

阳光已经移到了墙壁更高的地方,颜色也变成了更深的金红,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他没有再看祁冉,只是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看窗外逐渐变化的暮色,又像是在安静地听着长柠继续那些天马行空的话题,那对浅金色的狮耳,在斜阳中放松地垂着,偶尔会因为长柠某个夸张的说法,而几不可查地动一下耳尖。


病房里,粥的香气、朋友们低声的交谈、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市声,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温暖而静谧的黄昏光线,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异常平和安宁的画面。


祁冉慢慢地喝着粥,胃里暖洋洋的,心里某个角落,也像是被这碗恰到好处的粥,还有身边这群别扭却温柔的人,妥帖地填满了。


夕阳的金辉为病房镀上最后一层暖色时,程锐踩着规律的步伐再次推门而入。

他换下了白大褂,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浅灰色家居服,墨黑的猫耳在发间显得放松了些,但那双锐利的、属于医生和长辈的眼睛,依旧清明。

他先走到祁冉床边,仔细询问了下午的感觉,又查看了护士记录的生命体征数据,最后用手背贴了贴祁冉的额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嗯,体温完全正常了,脸色也红润了不少。”程锐直起身,目光终于转向一直沉默站在床尾阴影里的裴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明显的赞许,但更多的是审视后的结论,“今天照顾得还算用心,没再出岔子。”


裴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放松,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浅金色的狮耳微微动了动,看不出情绪。


程锐的视线重新落回祁冉脸上,语气恢复了面对他时特有的温和:“不过保险起见,今晚再留院观察一夜,巩固一下。明天上午如果一切都好,叔叔亲自来给你办出院手续,嗯?”


祁冉乖乖点头,软软地应道:“嗯,谢谢程叔叔。”

他顿了顿,抬起那双还带着点病后水汽的圆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程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声音也放得更轻,带着恳求,“程叔叔……我生病住院的事,能不能……别告诉我爸爸和父亲?我怕他们知道了,在临市担心,睡不好觉。”


程锐的心像是被这只小心翼翼、总是替别人着想的小仓鼠轻轻揪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伸手揉了揉祁冉柔软的发顶,动作充满怜爱:“傻孩子,生病了还怕家人担心。好,程叔叔答应你,先不告诉他们。”


祁冉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小小的、感激的笑容。

但程锐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


“不过,冉冉,”程锐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带着不容商量的关切,“这次之后,你得搬回家里来住。学校宿舍毕竟不方便,饮食起居也没人仔细照看。你一个人在这边,要是再像这次一样,半夜胃疼都没人及时发现怎么办?”

他看着祁冉瞬间瞪大的、写满无措的眼睛,语气放缓,却更加坚定。

“你爸爸白述要是知道他的宝贝儿子在A市读书,却连顿安生饭都吃不上,还把自己折腾进医院,不知道该有多心疼。家里有司机,接送上下学很方便,不会让你迟到。听话,嗯?”


搬回去?回……裴骆家?


祁冉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面前的程锐,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裴骆。

裴骆依旧垂着眼,侧脸在阴影里显得晦暗不明,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对狮耳的轮廓,似乎比刚才绷得更紧了些。


回忆像潮水般涌来。

他刚来A市时,人生地不熟,确实是住在程叔叔和裴骆家里的。

那是一段最初带着忐忑,后来却渐渐变得温暖,最终又骤然冰冷的日子。裴骆的态度从最初的平淡,到后来的日益冷淡,最后变成了明确的厌烦和排斥。

那些冰冷的眼神,那些“别总跟着我”的话语,那些关于“讨厌仓鼠”的决绝言辞……最终让他不得不主动提出,搬去了学校住宿,尽管程叔叔极力挽留。


委屈、害怕、还有一丝被重新推回那个可能再次被讨厌的环境的恐慌,瞬间淹没了祁冉。

他鼻子一酸,眼眶迅速泛红,浅棕色的仓鼠耳朵也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

他收回看向裴骆的视线,重新望向程锐,小嘴瘪了瘪,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和几乎要溢出来的委屈,像只被雨淋湿、无处可去的小动物:


“可是……程叔叔……”他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细弱又可怜,“骆哥……骆哥他不喜欢我。我、我搬回去,他会不高兴的……”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深潭的巨石。


“哐当!”


裴骆手里一直无意识捏着的、那个空了的矿泉水瓶,猛地掉在地上,发出一声突兀的脆响,滚到了墙角。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猛地抬起头,浅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直直地看向病床上那个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身影。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檀木与小苍兰的气息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紊乱波动,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愕和……慌乱。


而程锐,在听到祁冉这句话的瞬间,脸上所有的温和、耐心、怜爱,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僵立在一旁的儿子。

那双向来冷静自持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冰刃,里面翻涌着清晰的怒火和难以置信的失望。属于顶级掠食者近亲的、墨黑猫科兽耳,危险地压平,紧贴头皮。


“裴、骆。”程锐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山雨欲来的冰冷风暴,“你,就是这么对冉冉的?”


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砸在寂静的病房里。


“爸,不是,我……”裴骆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解释,却在父亲那冰冷失望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想说他不是……至少,不完全是那个意思。他想说他后来后悔了。

可是,那些伤人的话是他亲口说的,那些冷漠排斥的态度是他亲自表现的,现在否认,又有何意义?


程锐没有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加剧心中的怒意。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重新转向祁冉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更加温柔、甚至带着哄劝意味的神情,与刚才面对裴骆时的冰冷判若两人。

他伸手,轻轻握住祁冉有些发凉的小手,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十足的安抚。


“冉冉不怕,不委屈。”他一边说,一边用指尖擦去祁冉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他喜不喜欢,不重要。这个家,程叔叔说了算。他要是敢给你一点脸色看,敢说一句让你不开心的话——”


程锐说着,再次转过头,目光如电,精准地刺向脸色苍白的裴骆,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就别想进这个家门。你的房间,正好给冉冉当玩具房。”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长柠和顾钧不知何时已经屏住了呼吸,长柠甚至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兔嘴,瞪圆了眼睛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

顾钧则微微眯起了眼,目光在脸色煞白的裴骆和委屈巴巴的祁冉之间来回扫视,似乎明白了什么。


祁冉也被程锐这近乎“护犊子”到蛮横的宣言惊呆了,连哭都忘了。

他傻傻地看着程锐,又偷偷瞟向裴骆。

只见裴骆站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直,但脸色却苍白得厉害,薄唇紧抿,下颚线绷得死紧。

他那对总是或傲然或冷淡的浅金色狮耳,此刻无力地垂着,连耳尖都仿佛失去了光泽。

他深深地看着祁冉,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懊悔、狼狈、窘迫、还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懂得的痛楚。


程锐拍了拍祁冉的手背,替他做了决定。

“就这么定了,明天出院,直接回家。学校那边的手续,叔叔会帮你办好。”他站起身,最后冷冷地瞥了一眼如同雕塑般僵立的儿子,丢下一句,“好好想想你该怎么做。”


然后,他不再看任何人,迈着沉稳而带着余怒的步伐,离开了病房,留下了一室凝滞的空气,和一颗被彻底搅乱的心。


程锐离开时带上的那扇门,仿佛也抽走了病房里最后一丝流动的空气。

死寂,沉甸甸地压下来,混合着未散的消毒水味、残余的粥香,以及一种名为“难堪”和“无措”的凝滞感。


阳光已经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以下,暮色四合,病房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散发出昏黄柔和的光晕,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模糊,更添几分幽邃。


长柠和顾钧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像是误入风暴眼的无辜者,此刻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长柠的兔耳朵紧张地贴着头皮,他看看病床上低着头、肩膀依旧微微瑟缩的祁冉,又看看床尾那个仿佛被钉在原地、周身气息低郁到近乎凝固的裴骆,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敢说,只是求助般地扯了扯顾钧的衣角。


顾钧相对镇定些,但那双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灰蓝色眼眸此刻也敛去了所有轻佻,变得沉静。

他拍了拍长柠的手背以示安抚,目光在裴骆和祁冉之间逡巡片刻,最终选择了静观其变。

他清楚,此刻任何外人的介入,都可能让这紧绷的弦彻底断裂。


裴骆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程锐最后那句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也像冰冷的枷锁,锁住了他所有的言语和动作。

他不敢看祁冉,却又控制不住地将所有感官都聚焦在病床的方向。

他能听到祁冉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鼻声,能嗅到空气中那丝挥之不去的、属于祁冉的、带着委屈和惊惶的淡淡奶油甜香,甚至能想象出祁冉此刻低着头、眼圈通红、仓鼠耳朵可怜巴巴耷拉着的模样。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酸涩、刺痛、懊悔,还有一丝被父亲当众如此严厉斥责、甚至威胁“逐出家门”的狼狈与难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紧紧缠裹。

他想解释,想靠近,想用行动证明自己并非如祁冉所说的那样“不喜欢”,可父亲临走前那冰冷失望的眼神,和祁冉那句带着哭腔的“他不喜欢我”,如同两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他面前,让他寸步难行。


最终,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的,是一声极轻的、带着哽咽的吸气。


祁冉终于抬起头,眼圈和鼻尖都红红的,像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兔子。

他飞快地、小心翼翼地看了裴骆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残留的委屈、一丝后怕,还有因为自己“告状”而引发的这场风暴所带来的不安。

他抿了抿苍白的嘴唇,声音细弱蚊蝇,带着浓重的鼻音:“对、对不起……裴骆……我、我不是故意要告诉程叔叔的……”他越说声音越小,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我只是……只是有点害怕……”


这句道歉,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裴骆心里那点强撑的僵硬。

他猛地转过头,浅金色的眸子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烁着复杂难辨的光,直直地看向祁冉。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痛楚,还有一丝近乎崩溃的自我厌弃。


“你道什么歉?”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喉咙,“该道歉的人……是我。”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管艰涩无比。他往前迈了一小步,动作有些僵硬,却又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只是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能与低着头的祁冉勉强持平。

这个姿态,无形中削弱了他身形带来的压迫感。


“祁冉,”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沉,却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之前……是我不对。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让你难过,让你……害怕,是我不对。”


他没有说“我不讨厌你”,也没有直接否认“不喜欢你”。他只是承认了自己的“不对”。

但这对于骄傲如裴骆而言,已是前所未有的低头和剖白。

他那对总是或昂扬或冷硬的狮耳,此刻完全垂落,耳尖甚至无意识地颤抖着,显露出主人内心的波澜汹涌。


祁冉怔住了,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裴骆。

裴骆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的冰层仿佛彻底碎裂,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汹涌而混乱的歉意与挣扎。

那股一直萦绕在他周围的、带着压抑和冷冽的檀木气息,此刻似乎也悄然发生了变化,冷硬的外壳剥落,流露出内里深藏的、属于小苍兰的柔和底色,混合成一种复杂却不再让人感到疏离的味道。


“我……”祁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委屈还在,害怕也未曾完全散去,但裴骆此刻毫不掩饰的痛苦和歉意,又像一股暖流,悄悄融化着他心口的冰碴。


“你不用立刻原谅我。”裴骆像是看穿了他的无措,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但是……回家,好吗?”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祁冉的眼睛,像是怕错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我保证……”他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不会再让你……有理由害怕回家。”


“家”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那不再是祁冉记忆中后期冰冷排斥的场所,而似乎被裴骆此刻的话语,赋予了新的、小心翼翼的承诺。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已与程锐离开时截然不同。

凝滞的沉重被一种更加复杂、更加胶着的情绪所取代。

长柠和顾钧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和一丝了然。


祁冉怔怔地望着裴骆,看着他眼底清晰可见的红血丝,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紧的唇线,还有那对完全失去往日神采、只余下示弱与恳求的狮耳。

心口那阵酸涩的暖流,似乎变得更汹涌了。


他慢慢地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无比清晰。


“……嗯。”他小声应道,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但已没了之前的惊惶。


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却让裴骆一直紧绷到发疼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似乎被强行压下,只余下一片深沉的、近乎疲惫的柔和。


“我去给你打点热水,擦擦脸。”他低声说,然后直起身,拿起祁冉床头那个空了的保温杯,转身走向洗手间。

他的脚步不再像刚才那样僵硬,但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与沉重。


长柠这才敢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小声对顾钧说:“吓死我了……刚才程叔叔发火的时候,我感觉我耳朵都要被冻掉了……”


顾钧没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洗手间紧闭的门,又看了看病床上虽然眼睛还红着、但神情明显放松了些许的祁冉,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


看来,某些固执的坚冰,并非不可融化,只是需要一场足够猛烈的“风暴”,和一颗足够柔软、也足够勇敢的“太阳”。


洗手间里传来隐约的水流声,打破了病房里那份过于沉重的寂静。

也像是某种信号,让一直屏息凝神、充当背景板的长柠和顾钧终于“活”了过来。


长柠夸张地拍了拍自己平坦的胸口,长长舒出一口气,雪白的兔耳重新精神地竖了起来,他心有余悸地小声对身边的顾钧嘀咕:“我的妈呀……刚才程叔叔发火的时候,我感觉我耳朵上的毛都要被那股冷气给冻得竖不起来了!裴骆他爸生气起来也太吓人了……”


顾钧收回望向洗手间方向的、带着深思的目光,闻言,嘴角习惯性地勾起那抹慵懒又带着点玩味的弧度。

他低头看着凑到自己身边、惊魂未定的长柠,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刻意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明显调侃的语调说道:“是挺吓人。不过,更让我开眼的是咱们裴大少爷。”

他微微侧头,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紧闭的洗手间门,语气里的戏谑毫不掩饰,“认识他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被训得跟只淋了雨的狮子狗似的,连耳朵都耷拉没了。”

“啧,以前对着Omega那副‘生人勿近、熟人也别靠太近’的死样子,我还以为他这辈子就打算跟他的习题册和篮球过呢。现在看来……”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瞥了一眼病床上正竖着耳朵、好奇又有点不安地听着他们说话的祁冉,眼底笑意更深。


“活该他身边连个Omega的影子都没有。也就……”顾钧的目光落在祁冉那对随着他话语而轻轻颤动的浅棕色仓鼠耳朵上,语气变得微妙,“也就你这种,傻乎乎又心软得一塌糊涂的小仓鼠,能忍得了他那臭脾气,还……嗯。”


他话没说完,但未尽之意已经足够明显。


“啪!”


一声清脆又带着点恼羞成怒的轻响,长柠的兔爪子不客气地拍在了顾钧的手臂上。

雪白的兔耳因为生气而竖得笔直,耳尖都透着粉。


“顾、钧!”长柠瞪圆了琥珀色的眼睛,气鼓鼓地压低声音呵斥,“你会不会说话!什么‘傻乎乎’!我们冉冉这叫善良!是裴骆之前不懂珍惜!而且、而且……”他一时语塞,想不出更有力的反驳,干脆开启了熟悉的斗嘴模式,用自以为凶狠实则毫无威慑力的眼神瞪着顾钧,“我看你就是嫉妒了!嫉妒裴骆现在有冉冉关心,有人给他熬粥擦脸!你自己还是个没人要的单身狸猫呢!”


“我嫉妒?”

顾钧被这毫无逻辑的指控气笑了,浅灰色的狸猫耳朵危险地抖动了一下,他微微眯起眼,向前逼近一步,身上清冽的白兰地气息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

“我嫉妒他什么?嫉妒他被自家老爸指着鼻子骂‘不准进家门’?还是嫉妒他差点把人气进医院,然后自己守着病床悔不当初?”


“你、你强词夺理!”长柠被他堵得脸颊泛红,兔耳朵因为激动而轻轻颤抖,他跺了跺脚,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些,“反正你就是看不得别人好!裴骆现在知道错了,在对冉冉好,你看不惯!”


“我对谁好看不惯?”顾钧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炸毛的兔子,语气里的调侃简直要满溢出来,“我对某只自己零花钱扣光、还大言不惭要请人吃蛋糕的兔子都看得惯,还有什么看不惯的?”


“你!你又提这个!”

长柠彻底被点燃了,也顾不上压低声音了,伸出手指指着顾钧,“我那是不小心!而且、而且我已经在攒钱了!下个月!下个月肯定能请冉冉吃!”


“下个月?你上个月好像也是这么说的,结果……”


“顾钧你给我闭嘴!”


两人就这么在病房里,你一言我一语,旁若无人地“吵”了起来。虽然内容幼稚得像小学生斗嘴,语气也算不上真正动怒,但那生动的表情、夸张的肢体语言主要是长柠在挥舞手臂,以及空气中越发活跃、几乎要驱散所有阴霾的茉莉与白兰地气息的碰撞,却奇异地让整个病房的气氛彻底活了过来。


祁冉起初还有些担心和不好意思,觉得自己是“争吵”的导火索。

但看着长柠气鼓鼓的、连兔耳朵尖都在用力的样子,和顾钧那副明明在逗人、眼底却藏着纵容笑意的模样,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好像……不是真的吵架?


他抿了抿嘴,忍不住也轻轻翘起了嘴角。浅棕色的仓鼠耳朵放松地晃了晃,之前因为委屈和紧张而绷紧的身体,也在这充满生活气的吵闹声中,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

他甚至觉得,这样的“争吵”声,比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要好听得多,也温暖得多。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门“咔哒”一声轻响,被从里面拉开。


裴骆端着盛满温水的保温杯走了出来。

他脸上和发梢似乎还带着一点未擦干的水汽,让他冷峻的轮廓柔和了些许。

他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浅金色的眸子淡淡地扫了一眼还在“对峙”的长柠和顾钧,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并没有出言制止,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两人的相处模式。


他的目光,最终越过那对吵吵闹闹的“背景板”,精准地落在了病床上的祁冉脸上。

当看到祁冉虽然眼睛还有点红,但嘴角却带着一丝放松的、浅浅的笑意时,他眼底深处那最后一丝紧绷的阴霾,似乎也悄然散去了一些。


他端着水杯,沉默地走到床边,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试了试水温,然后才递给祁冉。

整个过程,自然得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又或者,他已决定用行动,将风暴后的狼藉,一点点收拾干净。


“喝水。”他低声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比平时更低柔了些。


祁冉接过杯子,小口喝着。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涩的喉咙,也仿佛将心里最后一点芥蒂冲刷得淡了些。

他捧着杯子,偷偷抬起眼,看向站在床边的裴骆。


裴骆也正垂眸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

裴骆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只是那浅金色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祁冉小小的身影,和床头灯温暖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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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小青梅omega又又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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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小青梅omega又又生气了

作者: B秋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