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米粥见了底,祁冉放下碗,满足地舔了舔嘴角,那点被病痛折磨出的苍白似乎也被这暖意染上了些许健康的粉晕。
裴骆见他吃完,默不作声地递过一张纸巾,然后才用叉子捞出那颗在温水里浸得恰到好处的草莓。
草莓表皮挂着晶莹的水珠,颜色愈发鲜红诱人。
“给。”他将草莓递过去,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祁冉接过,小心地咬了一口。
被温水浸泡过的草莓,褪去了冰箱带来的寒冽,果肉变得异常柔软,清甜中带着一丝温暖的汁水,瞬间在口中化开。
他满足地眯起了眼,浅棕色的仓鼠耳朵也跟着愉快地抖了抖,像两团被阳光晒得蓬松的绒球。
“好甜。”他含糊地说,嘴角沾了一点粉红的汁液。
长柠趴在床边,双手托着下巴,雪白的兔耳因为开心而轻轻晃动着,看着祁冉吃得香甜,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对吧对吧!我就说超级甜!等你好全了,我请你吃那家店的草莓蛋糕,他们家用料可实在了!”
顾钧依旧靠在窗边,闻言挑了挑眉,带着点戏谑地插话:“请吃蛋糕?某人上个月的零花钱,好像因为打碎了教导主任的宝贝盆栽,被扣得差不多了吧?”
“顾、钧!”长柠的兔耳瞬间因为窘迫和恼羞成怒而竖得笔直,脸颊也飞上两朵红云,“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我、我可以攒钱!”
看着长柠气鼓鼓地和顾钧斗嘴,祁冉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带着手里剩下的半颗草莓都差点拿不稳。
裴骆眼疾手快地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腕,随即又很快收回,仿佛只是下意识的反应。
他淡淡地瞥了一眼吵吵闹闹的那对,没加入战局,只是起身收拾起祁冉用过的碗勺和纸巾。
病房里充满了轻松的笑语和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气息。阳光更加明亮,将空气中的微尘都照得清晰可见,也映照着每个人身上柔和的光晕。
裴骆身上那股檀木与小苍兰的安定气息,长柠清甜的茉莉花香,顾钧清冽的白兰地冷香,还有祁冉自己身上淡淡的、此刻因满足而更显温软的奶油甜香,交织融合,驱散了所有消毒水的冰冷味道,将小小的空间填得满满当当,暖意融融。
裴骆将垃圾收拾好,又去洗手间拧了块干净的湿毛巾回来。
他没说话,只是很自然地用毛巾轻轻擦了擦祁冉刚才喝粥时可能沾到下巴的痕迹,动作依旧有些生涩,却足够轻柔仔细。
擦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祁冉嘴角那点没擦干净的草莓汁上,犹豫了一瞬,还是用毛巾一角,极快地、轻轻地抹了一下。
那触感温热而短暂,却让祁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裴骆,对方正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对待什么精密仪器。
浅金色的狮耳近在眼前,他甚至能看清上面细小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绒毛。
“我、我自己来就好……”祁冉有些慌乱地小声说,脸颊又开始发烫。
裴骆“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将毛巾放到一边。
他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祁冉恢复了些血色的脸,问道:“还饿吗?饿的话,我再去买点别的。程医生说可以吃些好消化的面食。”
祁冉连忙摇头:“不饿了,真的饱了。”
吃饱喝足,加上药物的作用,一阵舒适的倦意又悄悄袭来。
他忍不住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眼眶里盈起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困了就再睡会儿。”裴骆的声音放低了些,“医生说你需要多休息。”
或许是气氛太安宁,或许是身边人的气息太令人安心,祁冉确实感到了困倦。
他点点头,很自然地往下滑了滑,想找个更舒服的姿势。
然而单人病床的枕头对于习惯侧睡的他来说,调整起来有些别扭。
他正想伸手去拍松枕头,裴骆却先一步有了动作。
他站起身,俯身,一只手轻轻托起祁冉的后颈,另一只手熟练而快速地将枕头调整到一个更蓬松、更适合倚靠的角度。整个过程快而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体贴。
“谢、谢谢……”祁冉躺好,小声道谢,耳尖又开始发烫。
他能感觉到裴骆的手在他颈后短暂停留时传来的温度,和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气息。
裴骆没应声,只是帮他掖了掖被角,确保不会漏风。
然后他坐回椅子,目光落在窗外,不再看祁冉,仿佛只是随意地说:“睡吧,我在这儿。”
这句话很轻,却像带着神奇的魔力。
祁冉闭上眼睛,鼻尖萦绕着那混合了木质沉稳与花香清雅的气息,听着身边人平缓的呼吸,还有不远处长柠和顾钧压低声音、却依旧能听见的、拌嘴似的嘀嘀咕咕,意识很快便沉入了温暖安宁的黑暗。
阳光静静流淌,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温柔。浅棕色的仓鼠耳朵在主人熟睡后,终于完全放松,软软地贴在枕边。
而守在床边的少年,浅金色的狮耳在阳光中微微动着,仿佛在倾听一场宁静的、关于守护与愈合的晨光奏鸣曲。
祁冉再次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悄然变换了角度,从地板中央那道明亮的浅金色光带,移到了墙壁的下半部分,颜色也沉淀为更加浓郁温暖的金黄。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弱气流声。
他眨了眨眼,意识渐渐回笼。
先感觉到的是胃部那恼人的疼痛确实已经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病后初愈的、微微的绵软。
然后,是身上盖得严严实实、带着阳光消毒过后干净味道的被子,以及……枕边那股始终没有远离的、令人心安的檀木与小苍兰的气息。
他微微偏头,看向床边。
裴骆还坐在那张椅子上,姿势却和之前有些不同。
他微微向前倾着身,手肘撑在膝盖上,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指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极其轻缓地,拨弄着祁冉因为侧睡而散落在枕边的一缕浅褐色头发。
那动作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专注。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将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也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浅浅的阴影。
那对浅金色的狮耳,此刻完全放松地垂着,随着他指尖无意识的动作,偶尔会轻轻动一下耳尖。
他似乎没有察觉祁冉已经醒来,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或者,仅仅是沉浸在指尖那柔软发丝的触感中。
午后的阳光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平日里那些锋利的棱角似乎都被这静谧的光线柔化了。
祁冉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甚至连眼睛都只敢睁开一条细细的缝偷看。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裴骆——如此平和,如此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无聊。
他心跳莫名地快了几拍,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升温。
那缕被裴骆指尖缠绕的发丝,仿佛带着微小的电流,一路痒到了他心里。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一条缝。
一颗顶着雪白兔耳的金色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是长柠。他琥珀色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看到祁冉似乎还“睡着”,而裴骆正背对着门,专注地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立刻缩回头,用气声对外面说:“嘘——冉冉还睡着呢!”
接着,是顾钧同样压低的声音:“那我们先去楼下便利店买点喝的?裴骆守了一上午,估计也渴了。”
“好呀好呀,我想喝桃子汽水!”
两人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细微的动静让裴骆回过了神。
他拨弄头发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仿佛刚才那个充满私密感的小动作从未发生。
他直起身,目光转向祁冉的脸,正好对上祁冉因为来不及完全闭上而微微睁开的眼睛。
四目相对。
空气有几秒钟的凝滞。
祁冉像只受惊的小仓鼠,慌忙想闭上眼假装还在睡,却已经晚了。
他脸颊绯红,浅棕色的耳朵因为被抓包而紧张地竖了起来,微微抖动。
裴骆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那抹被阳光晒化的金色,似乎波动了一下。
他没有戳穿祁冉的装睡,只是很平静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或者只是安静太久)的微哑:“醒了?感觉怎么样?”
“嗯……醒了。”
祁冉小声应道,慢慢地、有点不好意思地完全睁开眼睛,撑着胳膊想要坐起来。睡了一觉,精神确实好了很多。“好多了,不疼了,就是……有点没力气。”
裴骆立刻起身,动作自然地扶住他的背,帮他调整枕头,让他能舒服地靠坐着。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递过来。
“病去如抽丝,正常。”裴骆说着,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保温杯——不是之前装粥的那个,是另一个深蓝色的。
他拧开盖子,试了试水温,然后递给祁冉,“温的,喝点水。”
祁冉接过来,小口啜饮。
水温刚刚好,不烫不凉,带着一点淡淡的蜂蜜甜味,显然是特意调好的。
“谢谢。”他捧着杯子,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你……一直在这里吗?长柠和顾钧他们呢?”
“嗯。”裴骆简短地应了一声,算是回答了他第一个问题。
他重新坐下,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门口。
“他们刚出去,说去买喝的。”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你睡了一个多小时。”
一个多小时……他就这样坐在这里,守了一个多小时吗?
甚至无聊到……玩他的头发?
祁冉捧着水杯,感觉心跳又有点不听话。
他低下头,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并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午后特有的、懒洋洋的暖意。
阳光、蜂蜜水的甜香、裴骆身上令人安定的气息,还有胃部舒适的饱足感,一切都恰到好处。
直到一阵突兀的、响亮的“咕噜”声,打破了这片宁静。
声音来自裴骆的肚子。
裴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他那张几乎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窘迫。
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仿佛那声不争气的腹鸣与他无关。
祁冉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连忙捂住嘴,但笑意还是从弯弯的眼角泄露出来,浅棕色的耳朵也跟着快乐地抖动。
他想起裴骆从昨晚到现在,大概一直围着自己转,别说吃饭,恐怕连水都没怎么好好喝。
“你……你没吃午饭吗?”祁冉忍着笑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裴骆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依旧看着窗外,喉结滚动了一下,生硬地吐出两个字:“忘了。”
忘了。多么裴骆式的回答。
祁冉心里那点笑意,慢慢化成了更柔软的东西,酸酸涨涨的。
他看着裴骆那故作镇定、却连耳尖都红了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总是骄傲又别扭的家伙,好像……也有点可爱。
“长柠他们不是去买喝的了吗?”祁冉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点小小的、试探性的建议,“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你……你也吃点东西吧,不然胃也会不舒服的。”
裴骆终于转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带着笑意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又“嗯”了一声。这次的声音,似乎没那么生硬了。
阳光继续静静地流淌,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墙壁上,靠得很近。
那声意外的腹鸣和随之而来的小小插曲,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漾开的涟漪却奇异地驱散了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疏离与尴尬,让空气里弥漫开一种更自然、更贴近的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