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色已浓如泼墨,远处的城市灯火星星点点。
病房内的挂钟时针,悄然滑过了晚上九点。
顾钧看了一眼时间,又瞥了一眼病床边那个虽然沉默但存在感极强的身影,以及床上捧着水杯、小口啜饮、神情明显放松许多的祁冉,心里有了计较。
他伸出手,不怎么温柔地揉了揉还在对之前“草莓蛋糕经费”问题耿耿于怀、嘟着嘴的长柠那头柔软的金发。
“行了,小兔子,该走了。”顾钧语气懒散,却带着不容置疑,“再不走,宿舍该锁门了。你想爬墙还是睡走廊?”
“啊?这么晚了?”
长柠这才惊觉时间流逝,他立刻看向祁冉,雪白的兔耳耷拉下来,满脸不舍,“冉冉,我得走了……你一个人在医院可以吗?晚上会不会害怕?要不要我……”
“咳。”顾钧重重地咳了一声,打断了长柠的忧心忡忡。他手臂一伸,不由分说地揽过长柠的肩膀,将他往门口带,同时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病房里所有人都听清的音量,带着十足戏谑的口吻说道:
“省省吧你。没看见人家这边……”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裴骆和祁冉之间扫了个来回,意有所指地拖长了语调,“正‘你侬我侬’,气氛正好吗?你非要杵在这儿当一千瓦的电灯泡,照亮整个住院部?”
“顾、钧!”
长柠的脸“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番茄。他雪白的兔耳因为羞窘和恼火而瞬间竖起,挣扎着想去捂顾钧的嘴,“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什么你侬我侬!我、我是担心冉冉!”
“是是是,你担心。”顾钧从善如流地点头,手上力道却一点没松,半搂半抱地把炸毛的长柠往门外带,嘴里还不忘继续“火上浇油”,“不过我看,有某只‘幡然醒悟’的狮子在这儿,比你这只咋咋呼呼的兔子靠谱多了。走了走了,别打扰人家‘深入交流’病情。”
“顾钧我跟你没完!你放开我!冉冉我明天再来看你——!”
“砰!”
病房门在长柠气急败坏的叫嚷和顾钧低低的笑声中,被干脆利落地关上,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声音。
世界瞬间清净了。
不,或许更准确地说,是某种微妙的、带着热度余韵的安静,重新笼罩了病房。
床头小夜灯的光晕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投在洁白的墙壁上,靠得很近。
祁冉的脸颊在顾钧那句“你侬我侬”出口时,就已经不可抑制地开始发烫,此刻更是红得几乎要冒烟。
他低着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手里捧着的水杯里,浅棕色的仓鼠耳朵紧紧贴着头发,一动不敢动。
空气里仿佛还回荡着顾钧那句调侃,每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裴骆显然也听到了。
他背对着祁冉,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浅金色的狮耳尖,几不可查地微微颤动了一下,耳廓边缘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极淡的薄红。
他沉默着,没有转身,也没有对顾钧的调侃做出任何反应,仿佛那只是窗外吹过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但这片刻意维持的平静,很快就被一阵突兀响起的手机铃声打破了。
铃声是那种老式、单调的默认铃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裴骆身形一顿,从裤袋里摸出手机。
当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映入眼帘时,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周身的气息也瞬间沉凝了几分。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祁冉,似乎犹豫了一瞬,但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并将手机稍微拿远了些。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焦头烂额,即使没有开免提,在安静的病房里也清晰可闻。
“臭小子!”
那是一个中年男性浑厚有力的嗓音,带着顶级掠食者白狮兽形Alpha特有的、如同巍峨雪松般沉稳冷冽又极具压迫感的信息素余韵,透过电波传来。
“你又干什么好事了?!啊?把你爸气成那样!电话打到我这儿,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训,连晚饭都没让我吃完!”
“老子在外累死累活一天,回家还得替你挨骂!你就不能稍微消停点,听听你爸爸的话吗?!”
是裴骆的父亲,裴毅。裴家如今的掌权人,一个在商界和家族内部都威名赫赫、说一不二的强悍Alpha。
裴骆的脸色在听到父亲声音的瞬间,几不可察地白了一分。
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解释什么:“父亲,我……”
“我什么我!”
裴毅不耐烦地打断他,语气里的火气显而易见,但仔细听,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对电话那头其他人的无奈。
“你小子给我记住了,你爸爸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要是不让你进家门,老子我也没辙!你最好赶紧想办法把人哄好,不然……”
他话锋突然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了明显的讨好和小心翼翼,显然不是在对裴骆说话,“哎哎,老婆,老婆你别走啊……理理我……这事儿真不能全怪我,是那臭小子不省心……我明天,不,今晚就让他滚回去给祁冉那孩子道歉,行不行?老婆?程锐?亲爱的?”
最后几句,语气转换之快,从雷霆震怒到小心翼翼讨好,无缝衔接,清晰无比地传了过来。
显然,电话那头的“战场”比这边更“激烈”,裴家家主正面临着来自自家Omega伴侣的、更为严峻的“制裁”。
裴骆:“……”
他举着电话,听着父亲那头堪称“兵荒马乱”的背景音和迅速变调的嗓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那对浅金色的狮耳,彻底地、无力地垂了下来,连最后一点精神气儿都没了,只剩下一片“家门不幸”“父债子偿”
?
以及“我就知道会这样”的麻木和认命。
他甚至懒得再说什么,也深知此刻插话只会让电话那头的战火蔓延到自己身上。
他沉默地听着父亲在电话那头徒劳地试图安抚显然怒气未消的程锐,背景音里依稀还能听到程锐冷淡的、带着怒意的只言片语,以及裴毅越发低声下气的赔笑。
几秒钟后,裴毅似乎终于意识到在儿子这边发脾气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反而可能加剧自家老婆的怒火,他匆匆丢下一句:“总、总之!你给老子处理好!别再惹你爸生气!不然……哼!”
最后那个“哼”字,色厉内荏,毫无威力。
然后,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忙音“嘟嘟”响起。
裴骆缓缓放下手机,盯着渐渐暗下去的屏幕,半晌没动。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但这份寂静里,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又好笑的气息。
连空气中那股属于裴骆的、原本已经柔和下来的檀木与小苍兰气息,似乎都染上了一丝生无可恋的颓然。
祁冉从头到尾听得清清楚楚。
他起初还有些紧张,为裴骆捏了把汗,但听到后面裴毅叔叔那迅速“变脸”、对着程锐叔叔小心翼翼讨好的语气,又看到裴骆此刻这副仿佛被雷劈过、生无可恋的侧影,心里那点紧张和羞窘,不知不觉被一种奇异的感觉取代。
有点想笑,又有点……同情?
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心。
原来,那么威严厉害的裴毅叔叔,在程锐叔叔面前,也是这样啊……原来,裴骆家里,也不是他曾经以为的,只有冰冷和疏远。
他偷偷抬眼,看向窗边那个沉默的背影。裴骆依旧站着没动,但肩膀似乎没有刚才那么紧绷了。
昏黄的灯光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暖边,连那对耷拉着的、显得有点可怜的狮耳,看起来也……没那么有距离感了。
祁冉抿了抿嘴唇,鼓起勇气,很小声地、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试探着开口:
“那个……裴骆,你……你还好吗?”
裴骆闻声,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无奈。
他看向祁冉,目光在他带着关切和一丝好奇的小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几不可察地、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没事。”他走到床边,重新在椅子上坐下,语气是认命般的平淡,“习惯了。”
他顿了顿,看着祁冉还捧着水杯、睁着圆溜溜眼睛看他的模样,补充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柔和了些:“我父亲他……就那样。看着凶,其实……怕我爸。”
他难得地,用了一个略带调侃的词语来形容自家那位在外叱咤风云的父亲。
祁冉眨了眨眼,没忍住,“噗嗤”一声轻轻笑了出来。
这一笑,像春风吹皱池水,彻底打破了病房里最后那点尴尬和凝滞。
浅棕色的仓鼠耳朵也跟着愉快地抖了抖。
裴骆看着他的笑容,眸光微微闪动,眼底深处那最后一丝阴霾,也仿佛被这清浅的笑声悄然驱散。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极其自然地拿过祁冉手里已经空了的杯子,又去给他接了一杯温水。
夜色温柔,病房里只余一盏小灯,和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逐渐升温的暖意。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但这一方小小天地,却仿佛被隔绝开来,只剩下平静与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