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液管里的药液还在滴落,一滴,再一滴,迟缓得像将尽未尽的沙漏。
病房里静得只有空调低鸣,均匀而沉闷,将消毒水的气味搅得无处不在。
祁冉是被胃里一阵熟悉的绞痛拽醒的,拧着眉睁开眼,视线虚浮了好一会儿,才落在床沿——裴骆竟趴在那边睡着了。
浅金色的白狮耳朵没完全收起,柔软地陷在墨黑的发间,随他轻浅的呼吸微微起伏,连那总是紧抿成直线的唇,此刻也松懈了些许轮廓。
空气里浮动着檀木与小苍兰的气息,清冽里缠着一丝甜,是裴骆无意识释放的安抚信息素。祁冉看得有些怔忡,这样卸下所有戒备的裴骆,太少见了。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那只没扎针的手,指尖朝着那对看起来毛茸茸的狮耳,极慢地探过去。
兽人的耳朵最是敏感,旁人碰不得,可那近在咫尺的柔软,像无声的蛊惑。
就在指尖将触未触的刹那——
裴骆猛地睁眼。那双素来淬着冷意的灰眸,此刻蒙着一层初醒的戾气,锐利如刀。他几乎是本能地挥臂,一把打开了祁冉的手。
“谁准你碰我的?”
动作又急又猛,裹挟着Alpha天然的力道。祁冉猝不及防,本就虚弱的身子被带得向后一仰,后背“咚”一声撞上冰凉的墙壁,闷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唔……”他疼得抽气,眼前发黑,还没缓过那阵钝痛,手背又传来尖锐的刺痛。
低头看去,只见扎着针头的部位,鲜红的血液正逆着透明的输液管往上倒流,蜿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线。
委屈与疼痛轰然决堤。在家里,父亲和兄长们将他捧在掌心,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何曾受过这样的对待?
泪水瞬间涌出眼眶,祁冉瘪着嘴,起初还是压抑的呜咽,很快便成了止不住的抽泣,肩膀一耸一耸,浅棕色的仓鼠耳朵也无力地耷拉下来,贴在湿漉漉的脸颊边,绒毛被泪水浸得透湿。
“你就知道……欺负我……”他吸着鼻子,语不成调,眼泪淌了满脸,“是不是在你眼里,我们仓鼠……都是坏的?”
裴骆的动作骤然僵住。初醒的戾气从眼中褪去大半,换上一种深沉的复杂。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空调的低鸣和压抑的抽泣。
某些画面在脑海闪现——父亲冷硬的告诫,关于“弱小种族更精于算计”的言论,以及那桩至今没有证据却横亘心头的“下药”疑云。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字:“是。”
这一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祁冉摇摇欲坠的防线。他哭得更凶了,眼泪成串滚落,砸在手背的针孔附近,混着血丝,带来刺痛与咸涩。
“呜……你变了……以前、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他想起初识时,裴骆虽冷淡,却会默不作声替他隔开拥挤的人潮,会将一盒温过的牛奶轻轻放在他课桌角落。那些无声的维护,如今只剩冰冷的斥责和毫不掩饰的厌弃。
裴骆往前踏了半步,似乎想查看他手背的回血。
祁冉却像受惊般猛地向后蜷缩,脊背死死抵住墙角,哽咽着尖声抗拒:“别过来!你走开!”
浅棕色的仓鼠尾巴也从病号服下露了出来,紧紧夹在腿间,那是兽人在极度不安与恐惧时最本能的防御姿态。
裴骆的脚步钉在原地。他看着祁冉哭得通红的眼睛、不断回血的针管,还有那瑟瑟发抖、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的模样,指尖在身侧无意识地蜷起,指节微微泛白。道歉的话堵在喉咙里,生硬又涩然。
他只能极缓、极深地呼吸,尝试控制自己体内躁动又混乱的信息素。凛冽的檀木气息被强行收敛了棱角,糅进更多小苍兰的柔软与清甜,如一层温凉的薄纱,小心翼翼地向墙角那颤抖的身影弥漫过去,试图包裹,试图安抚。
输液管里,那一缕鲜红仍在缓慢攀升,与透明药液界限分明。祁冉的哭声渐渐低弱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但萦绕而来的气息太过熟悉,带着记忆里曾信赖过的温度,让他绷紧到发疼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松懈了一丝。
只是肩膀仍控制不住地轻颤,尾巴也还紧紧蜷着。
裴骆就站在几步之外,不再靠近。那对总显得威风凛凛的白狮耳朵,此刻也有些颓然地垂着。他的目光紧紧锁在祁冉渗出鲜血的手背,还有那湿漉漉的、通红一片的眼眶,灰眸深处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辨明的慌乱,与深沉的懊悔。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比之前更沉,更重,悬在药液将落未落的滴答之间。
信息素在寂静的病房里无声流淌,像一层温和的薄雾,萦绕了好几圈。
祁冉那细碎压抑的抽噎声,终于渐渐弱了下去,化为偶尔几声吸鼻子的轻响。
但他仍固执地把脸埋在并拢的膝盖里,只露出那对浅棕色的仓鼠耳朵,时不时无法控制地轻颤一下,仿佛惊魂未定的小动物,依旧竖着警戒的天线。
裴骆站在原地,像一尊僵硬的雕塑,只有目光沉沉地落在祁冉的手背上——输液管里那段刺目的回血已停滞在半途,不上不下,针孔周围一圈皮肤泛着明显的红,甚至有点肿起,在祁冉过于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扎眼。
他喉咙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极其缓慢地、放轻了动作,一点一点挪到床边,然后慢慢地、近乎无声地蹲下身。
他让自己的视线与蜷缩在墙角的祁冉勉强持平,声音压得极低,褪去了所有惯常的冷硬,只剩下一种他自己都未曾习惯的、近乎笨拙的干涩:“手……让我看看。”
祁冉没有回应,反而像受惊般,本能地将身体又往墙角缩了缩,那条浅棕色的仓鼠尾巴尖死死勾着病号服的裤腿边缘。
裴骆没有催促,也没有再靠近。他只是维持着那个有些别扭的蹲姿,浅金色的白狮耳朵彻底耷拉下来,柔软的耳尖几乎要触到自己的脸颊,这姿态罕见地削弱了他周身所有的攻击性和距离感。
“回血得处理一下,”他再次开口,声音更低,更像是一种陈述,而非命令,“不然会更疼,对血管也不好。”
这句话似乎终于触动了祁冉。埋在膝间的脑袋微微动了动。
几秒钟的沉默后,那只扎着针、微微肿胀的手,终于极其缓慢地、带着迟疑和细微颤抖,从膝盖间抬了起来。
眼泪还没干,湿漉漉地挂在长长的睫毛上,随着他眨眼,又滚下一颗,恰好砸在发红的手背上。
裴骆伸出手,动作小心得近乎僵硬,指尖去触碰输液管上那个小小的调节轮。
微凉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蹭到了祁冉手背的皮肤。
祁冉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但这一次,他没有再尖叫着推开,只是紧紧抿着苍白的嘴唇,将脸固执地转向另一边墙壁,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的难堪与脆弱。
调节轮被极轻、极缓地向上推动了一小格。透明的药液重新获得向下的力量,开始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将那段暗红色的回血压回血管。
裴骆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定针尖处,直到确认鲜红的痕迹彻底消失,药液恢复清澈的流动,而针孔周围也没有新的血珠渗出,他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松弛。
视线移到祁冉湿漉漉的脸颊和通红的鼻尖上,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伸手去够纸巾帮他擦拭。但手臂刚抬起一半,便猛地顿在半空,仿佛被无形的绳索勒住。
指尖蜷缩了一下,他最终只是默默地将床头柜上那盒抽纸,往祁冉的方向更近地推了推,纸盒边缘轻轻抵到了祁冉的胳膊。
“眼泪流多了,”他别开视线,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不熟练的、近乎直白的关心,“……对胃不好。”
祁冉伸手,胡乱抽了几张纸巾,动作粗鲁地按在脸上,吸着鼻子,声音依旧沙哑哽咽,带着赌气的倔强:“不用你管……”
话虽如此,他紧绷的身体却似乎松懈了那么一丝,没有再试图把自己更深地嵌入墙角。他甚至悄悄抬起湿漉漉的眼睫,飞快地瞥了一眼还蹲在地上的裴骆。
对方浅金色的狮耳依旧软软地垂着,目光落在地板某处,不知道在想什么,侧脸线条在病房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那股檀木与小苍兰混合的气息,却并未停止释放,反而比刚才更加醇和、温缓,如同无声的抚慰,持续包裹着他。
病房里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输液泵偶尔发出的轻微“滴答”声,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没过多久,胃部熟悉的绞痛再次隐隐袭来,祁冉忍不住蹙紧了眉头,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痛楚的吸气声。
几乎是同时,裴骆立刻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捕捉到他的不适:“又疼了?”
“……没有。”祁冉下意识地嘴硬,矢口否认,但身体却做出了诚实的反应——他不自觉地、微微地朝着裴骆蹲着的方向,靠拢了那么一点点。
那股持续萦绕的、熟悉而令人心安的信息素味道,在此刻仿佛成了最好的止痛剂,带着记忆深处被家人呵护时的温暖触感。
裴骆没有拆穿这显而易见的谎言。他只是默不作声地,将身体朝旁边挪了挪,让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近,也让那安抚性的信息素能更直接、更有效地笼罩住祁冉。
他沉默着,目光落在祁冉因忍痛而攥紧的床单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极其艰涩地开口:“以前……是我弄错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要被输液声掩盖,“仓鼠兽人……不都是我以为的那样。”
这句话很轻,没有明确的“对不起”三个字,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近乎剖白的意味。像是在澄清一个误会,又像是在为之前所有冷漠刻薄的定论,做出笨拙的修正。
祁冉的耳朵敏锐地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但那只没扎针的、一直蜷缩在身边的手,却悄悄地、试探性地,挪到了两人之间空出的床铺上。
指尖距离裴骆的裤腿,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
裴骆的余光看到了那只慢慢靠近的手,和他紧绷的指尖。他没有动,没有像之前那样挥开,也没有刻意去碰触。
只是几不可察地,朝着床头柜的方向,轻轻抬了抬下巴。
“早上买的,”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平稳,却不再冰冷,“小米粥。保温桶效果还行,应该还温着。等会儿不疼了,多少喝一点。”
祁冉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一个简约的白色保温桶静静立在床头柜上,盖子盖得严严实实,但桶身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令人安心的暖意。心里某个坚硬冰冷的角落,仿佛被这无声的关怀悄然烫了一下,又酸又软。
眼泪差点又要不争气地涌上来,他慌忙别开脸,用还带着鼻音的、小小的声音嘟囔:“……谁要喝你的粥。”
声音很轻,没什么底气,更像是一种别扭的掩饰。
裴骆没有反驳,也没有坚持。他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浅金色的狮耳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周身那檀木与小苍兰交织的气息,却仿佛更沉静、更柔和地弥漫开来,像一个无声的承诺,静静陪伴,耐心等待。
仿佛在说:没关系,不急。等你想喝的时候,我再替你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