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同打翻的暖色调色盘，将天边的云层渲染成层次丰富的橙红与金粉，最后的光芒温柔地笼罩着操场看台那个僻静的角落，为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勾画出柔和的轮廓。

　　教学楼三楼，空旷的走廊里。裴骆独自靠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浅金色的白狮耳朵不像平日那样警觉地竖立，而是微微向下耷拉着，透出一种罕见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

他的目光穿透逐渐暗淡的天光，精准地锁定在楼下看台角落——祁冉正和长柠头碰头地分享着一颗烤红薯。

祁冉那对浅棕色的仓鼠耳朵完全露在发间，被夕阳的余晖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泽，显得毛茸茸的。

他嘴角甚至不小心沾上了一点橙红色的红薯泥，正毫无防备地对着长柠笑着，那笑容干净又柔软，是裴骆很久很久未曾见过的模样。

　　“啧，你看我家那只傻兔子，又被你家那小仓鼠给黏住了。”

顾钧不知何时晃到了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靠在栏杆上，浅灰色的狸猫耳朵灵活地动了动，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调侃，但细听之下，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戏谑，多了点别的意味，“不过说真的，裴骆，你家这小仓鼠……笑起来是挺招人疼的，眼睛弯弯的，比你这张常年制冷的脸可顺眼多了。”

　　裴骆转过头，没什么温度地瞥了顾钧一眼。周身那冷冽的檀木与小苍兰气息似乎比平时淡了些许。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反唇相讥，反而将目光重新投向楼下，声音低沉，几乎融进了傍晚的风里：“你确定……是你家兔子被他黏着？”

他的视线里，长柠正拿着纸巾，动作自然地替祁冉擦掉嘴角的污渍，那雪白的兔耳尖甚至亲昵地、无意地蹭过祁冉的手臂，那份主动和呵护，任谁都看得出是谁在靠近谁。

　　顾钧被他这句轻飘飘的反问噎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没再反驳。

确实，自从长柠和祁冉熟络起来，他耳边听到“祁冉”这个名字的频率直线上升，远远超过了其他所有话题的总和。他看着楼下那幅温暖和谐的画面，忽然用胳膊肘撞了撞裴骆，压低了声音，带着点难得的认真：“喂，说真的……你是不是……有点后悔了？之前对人家那么凶，现在看人家跟别人玩得好，心里不是滋味了吧？”

　　裴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冰凉栏杆的手指无声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夕阳的光线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恰好掩盖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只有那对总是彰显着力量与威严的白狮耳朵，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后悔吗？也许是吧。后悔在那个午后，用最伤人的话语推开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后悔更早之前，没有察觉到他的小仓鼠看似柔软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多么敏感易碎的心。

　　夜色如墨，彻底吞噬了最后的天光。宿舍楼里一片寂静，只有走廊应急灯散发着幽微的光芒。

祁冉缩在单薄的被子里，身体紧紧蜷成一团，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

胃部传来一阵紧过一阵的、刀绞般的锐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下午和长柠分享的那个烤红薯太甜，晚上回宿舍后，心里空落落的，又鬼使神差地吃了半包不知何时剩下的凉饼干……旧疾毫不意外地卷土重来，而且来势汹汹。

他咬着苍白的下唇，试图撑起身子去拿抽屉里的胃药。然而刚一动弹，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的黑，整个人无力地跌回床上，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响。

“祁冉？你怎么了？”隔壁床的室友被惊醒，迷迷糊糊地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线下，他看到祁冉惨白如纸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头，吓了一跳，睡意全无。

“胃……胃好疼……”祁冉的声音细弱游丝，带着痛苦的颤音，额前的碎发已经被冷汗浸湿。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地传到了A栋Alpha宿舍楼。彼时裴骆刚冲完澡，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听到来报信的同学气喘吁吁地说“祁冉胃疼得厉害，脸色白得吓人”时，他只觉得心脏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甚至来不及擦干头发，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就往外冲。浅金色的白狮耳朵因紧张和急切而笔直竖起，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他连鞋都只来得及趿拉上，拖鞋在寂静的走廊里发出急促的“啪嗒”声。

“裴骆！你去哪儿？用不用先叫校医？！”顾钧从后面追出来，压低声音喊道。

“来不及！送医院！”裴骆头也不回，声音带着罕见的急迫，瞬间消失在楼梯拐角。

空气里只留下一缕骤然浓郁、失了往日冷冽、反而带着焦灼暖意的檀木与小苍兰气息，在夜风中迅速散开。

他几乎是撞开了祁冉宿舍的门。

暖黄的灯光下，那个总是带着点怯意、又努力微笑的身影，此刻正蜷缩在床上，整个人陷在被子里，显得异常瘦小。

祁冉的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只有长长的睫毛在痛苦中轻颤。

听到动静，他费力地睁开眼，那双总是湿润的、小鹿般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痛苦的水雾，虚弱地看向门口。

看到裴骆的瞬间，祁冉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溢出一声细微的抽气。

裴骆的心像是被那眼神狠狠刺了一下，钝痛伴随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席卷而来。

他几步跨到床前，蹲下身，动作是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瓷器。

他伸出手臂，穿过祁冉的颈后和膝弯，极为轻柔地将人从床上抱了起来。祁冉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重量，但这轻，却让裴骆的心更沉了。

“忍一忍，马上就到医院了。”

裴骆的声音低哑，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安抚意味。他抱着人，转身就往外冲，步伐又急又稳，生怕颠簸到怀里的人。

祁冉虚弱地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鼻尖萦绕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混合了檀木与小苍兰的气息。

这气息此刻不再冰冷疏离，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的暖意，像一层无形的保护罩，稍稍驱散了胃部翻江倒海的疼痛。

他冰凉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裴骆胸前的衣料，声音细若蚊蝇，气若游丝：“谢……谢谢……”

“别说话，保存体力。”裴骆低头看了他一眼，眉头紧锁，抱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他一边向着校门口狂奔，一边悄然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

那原本冷冽的气息被他刻意地收敛了攻击性，只留下舒缓的木质香和清雅的花香，像最柔和的安抚剂，将怀里颤抖的人温柔地包裹起来。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不能有事，他绝对不能有事。

否则，白述叔叔会伤心欲绝，而他爸程锐……大概真的会扒掉他一层皮。

　　医院急诊室的灯光白得刺眼，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冰冷气味。

程锐接到电话匆忙赶来时，额上还带着细汗。他一眼就看到了守在病床边的裴骆。

他的儿子，那个总是挺直脊背、神情冷硬的Alpha，此刻正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背脊却不再如往常般笔直，反而微微佝偻着。

浅金色的白狮耳朵完全耷拉下来，贴在发间，显得无精打采。他手里紧紧攥着祁冉的病历本，指节用力到泛白，脸色竟比病床上输着液、闭目昏睡的祁冉还要难看几分，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怎么回事？！”程锐快步走过去，身上属于医生的、清冽的鼠尾草气息带着严肃和担忧，“早上我打电话问你，你还说他在学校挺好，怎么晚上就进医院了？！”

裴骆闻声抬起头，看到他父亲阴沉如水的脸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他胃疼……可能是，吃了凉的东西刺激到了。”

“吃了凉的？！”程锐的声音陡然拔高，鼠尾草的气息也变得锐利起来，“我让你在学校好好照看他，你就是这么照看的？！冉冉从小肠胃就弱，饮食要格外注意，生冷甜腻都要忌口，你不知道？！”

裴骆的手指蜷缩得更紧，病历本的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他浅金色的耳朵彻底垂了下来，连耳尖都失去了光泽，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混杂了懊恼和自责的僵硬：“我……我不知道他肠胃不好……”

他顿了顿，像是为自己，也为祁冉辩解，又像是无力的陈述，“他自己……下午吃了烤红薯，晚上还吃了凉饼干。谁让他……管不住嘴。”

话虽如此，但那语气里早已没了平日冰冷的硬气，只剩下后怕和难以掩饰的、笨拙的自责。

程锐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失望、责备，还有心疼。他没再理会儿子，快步走到病床边，俯身，伸手探了探祁冉的额头，又轻轻掖了掖被角。

再开口时，语气已是一百八十度转变，温和得能滴出水来：“冉冉，还疼得厉害吗？别怕，叔叔给你用了药，等这瓶液输完，慢慢就不疼了。好好睡一觉，嗯？”

祁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生理性的泪雾。

看到程锐担忧的脸，他眼眶一热，鼻尖发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息和虚弱的沙哑：“程叔叔……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傻孩子，跟叔叔说什么对不起。”程锐心疼地摸了摸他微凉的脸颊，语气愈发柔软，“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最重要。”

说完，他直起身，再次转向裴骆时，脸色又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在这里守着，一步不许离开。等输完液，观察没事了，明天我带你们回去。裴骆，我告诉你，冉冉这次要是有个好歹，或者你再让他受一点委屈，”

他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就不用回家了。”

裴骆低着头，没有反驳，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程锐又看了一眼昏睡的祁冉，叹了口气，才转身离开去处理其他手续。

急诊室暂时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裴骆慢慢站起身，走到病床边，却没有再坐下。他站在那里，垂眸看着床上的人。

祁冉似乎因为药物作用，又陷入了浅眠，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头不再紧紧拧着，呼吸也平稳了些许。

良久，裴骆缓缓地、近乎无声地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奔跑途中下意识的保护性释放，而是更加轻柔、更加缓慢。

那冷冽的檀木气息被收敛到最低，只余下沉静安神的木质基调，混合着清雅柔和的小苍兰芬芳，如同无声的叹息和小心翼翼的歉意，缓缓弥漫开来，温柔地将病床上的人笼罩其中。

他凝视着祁冉安静的睡颜，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随着那轻柔的呼吸声，一点点塌陷下去。

以后……以后一定不能再让他乱吃东西了。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