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报志愿那天,乔奕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天。
桌上摊着两张表格。一张是法学院,他准备了两年,模拟考成绩超过去年录取线四十分。另一张是医学院,他一个月前才开始看,能上什么学校,他自己都不知道。
乔妈妈端着水进来的时候,看到两张表格都空白着。
“还没想好?”她把水放在桌上。
乔奕没说话。
“你爸说……”乔妈妈停了一下,“你爸说学法律挺好的。你从小就想当律师。”
“嗯。”
“那你——”
“妈。”乔奕打断她,“你知道江澈为什么画画吗?”
乔妈妈愣了一下。
“他说,因为画能留住东西。”乔奕的声音很轻,“画一棵树,那棵树就一直在。画一个人,那个人就不会走。”
乔妈妈没说话。
“但我留不住他”乔奕说,“我什么都留不住”
“小奕……”
“如果我学医,我就能救他”他的声音开始抖,“那天晚上,如果我懂医,如果我没有出去,我就知道他吃了什么药,我就知道怎么救他,我就不会在手术室外面,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不知情!”
“那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他看着她,“是我的错。我不该走,不该不接电话,不该让他等 全是我的错”
他低下头,看着那两张空白表格。
“学法律,能帮人打官司,能帮人讨公道”他说,“但讨了公道,人也回不来了,学医不一样,学医能救人,能把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我救不了他,但我可以救别人”
乔妈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那张法学院的表格,折好,放进口袋里。
“那就学医。”她说。
乔奕抬起头。
“你爸那边,我去说。”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填。”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小奕。”
“嗯。”
“他走的时候,不疼。”她的声音在抖,“医生说的。药量很大,他很快就没意识了。不疼。”
门关上了。乔奕坐在桌前,看着那张空白的医学院志愿表。他拿起笔,写下了第一个字。他的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他没停。他一个一个字地写,把那张表格填满了。
录取通知书来的时候,是八月。天很热,蝉叫得人心烦。乔奕站在窗前,看着那张通知书。榕城医科大学,临床医学八年制。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抽屉里,和那些写着“安”字的纸放在一起。
大学五年,他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回宿舍。解剖课他站在最前面,缝合课他练到手指磨破。期末考他考了全系第三,导师说他天赋好,手稳,心细,适合做外科。他没说话。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画过画,握过另一个人的手,戴着一枚再也摘不下来的戒指。现在这双手要拿手术刀了。
实习的时候,他跟的第一个病人是个十六岁的男孩,吞了一整瓶安眠药,被同学发现送来的。洗胃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药片残渣从胃管里流出来,白色的,和那天晚上的一模一样。他的手开始抖。
“乔奕?”带教老师叫他。
他没应。
“乔奕!”老师拍了他一下,“稳住。”
他深吸一口气,手不抖了。手术做完,男孩脱离了危险。他走出手术室,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走廊里的灯白花花的,照在他身上。他坐在那里,哭了。哭了很久。旁边的护士不知道他为什么哭,只知道这个实习医生在手术室门口坐了一个小时,一句话都没说。
毕业那年,他选了神经外科。导师问他为什么,他说:“脑子受伤的人,有可能醒不过来。我想让他们醒过来。”
“成功率很低。”导师说。
“我知道。”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去了榕城第一人民医院,就是当年江澈被送去的那个医院。神经外科在七楼,ICU在四楼。他每天上班都会经过四楼,但他从来没停过。他不敢停。他怕停下来就走不动了。
工作第一年,他收了一个病人。车祸,颅内出血,深度昏迷,和当年的他一模一样。家属是个女生,扎着马尾,眼睛红红的,站在ICU门口不肯走。他每次查房都能看到她。她问他:“医生,他会醒吗?”
他看着她,想起那年乔妈妈也是这样问医生的。医生说不好说,可能几天,可能几周,可能永远。他没这么说。他看着那个女生的眼睛,说:“会醒的。你跟他说话,他能听到。”
女生点点头,擦了擦眼泪,走进ICU。
三个月后,那个病人醒了。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个女生握着病人的手,哭着笑,笑着哭。病人看着她,说:“你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女生打了他一下,又哭了。
乔奕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他走到办公室,坐在桌前,拿出纸和笔,写了一个字。安。写完了,折好,放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江澈坐在窗边画画,画的是那棵树,叶子很密,被风吹着,往一边倒。他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画什么呢?”他问。
“树。”江澈说。
“好看吗?”
“还行。”
乔奕笑了,他伸出手,想碰他的头发。手伸到一半,江澈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很亮,和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
“乔奕”他叫他
“嗯”
“你选了什么?”
“医学”
江澈看着他,没说话
“怎么了?”
“没什么”江澈低下头,继续画画,“挺好的,救别人,就当是救我了”
乔奕醒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他伸出手,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银色的圈,刻着“JC”。江澈的戒指,他放在抽屉里,和那些纸放在一起。他没戴过。他不敢戴。怕丢了。怕坏了。怕那天醒过来,发现什么都没了。
他坐起来,走到桌前,打开抽屉。那些纸还在,一张一张的,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张上都写着一个“安”字。他把它们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了,又放回去。他拿出那枚戒指,银色的圈,刻着“QY”。他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刚刚好。和当年一样。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路灯。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小区路。他想起江澈说“你以后别发句号了,句号看着像结束”。他没发过句号。他发的都是“安”。安,平安,安心,安放。他把他安放在心里了。他哪儿也不去。他就在这儿。每天查房,做手术,写病历。每天写一个“安”字,放在口袋里。每天戴着那枚戒指,没人知道它的意思。只有他知道。只有他知道,他等的那个句号,永远都不会来了。但他还是在等。
(番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