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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结局

江烊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急诊大厅里人不多,他跑到前台,护士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抢救室。他跑过去,门关着,灯亮着。门口没有人。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盏灯,红灯,和那天晚上乔奕手术室门口的一模一样。


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患者家属?”


“我是他弟弟。”


“患者服用了大量镇静类药物,我们已经做了洗胃处理,但药物吸收量过大,对中枢神经和心脏功能造成了严重损伤。我们尽力了。”


江烊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他想起昨晚,他拿着乔奕的手机,看着江澈发来的那条消息。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照顾好烊”。然后他打了两个字,发了过去。他看着屏幕上自己发的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把乔奕的手机关了机,放在床头柜上。他坐在床边,等着。等什么?他也不知道。


护士推着床出来,白布盖着,从头盖到脚。江烊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床,看着那白布,看着白布下面那个形状,很瘦,很小,比记忆里小了很多。他伸出手,想掀开白布,手在抖,掀不开。护士轻轻拦住他。“家属节哀。”他没听清。他什么都听不清。他只知道那张白布下面是他哥。他哥再也不会跟他说话了。再也不会回他消息了。再也不会叫他“江烊”了。他蹲下来,蹲在地上,捂着脸。没有哭。哭不出来。他只是蹲着,蹲了很久。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乔岁安跑过来,看到那张床,看到白布,看到蹲在地上的江烊,她停住了。“小澈哥……”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没人应她。她走到床边,掀开白布的一角。江澈的脸是白的,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但他不会醒了。他不是睡着。他是死了。乔岁安捂住了嘴,眼泪掉下来,无声地淌。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白布盖回去,转过身,看着江烊。


“你手机呢?”她问。


江烊抬起头,看着她。


“你手机给我。”乔岁安的声音在抖。


江烊把手机递给她。乔岁安接过来,翻开他和江澈的聊天记录。她看到了。最后一条消息——“哥,你吃了什么?”再上一条——“叫救护车。”她看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砸在江烊脸上。手机角磕在他眉骨上,血立刻流下来了。他没躲。


“你为什么不叫救护车?”乔岁安的声音在抖。


江烊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叫!”她吼出来,声音在走廊里回响。江烊还是没说话。他蹲在地上,血从额头流下来,顺着鼻梁,滴在地上。乔岁安看着他,看着他额头上的血,看着他脸上的泪。她转身走了。没有看那张床一眼,没有看白布下面的人一眼。她走了。


江烊一个人蹲在走廊里,蹲了很久。护士来推床,他站起来,跟着走。太平间在地下室,很冷,灯是白的,照在脸上,惨白惨白的。工作人员把床推进去,问他要不要再看一眼。他点了点头。工作人员掀开白布,江澈的脸露出来。比刚才更白了,嘴唇发紫,眼睛闭着,睫毛上好像还有一点水汽,不知道是泪还是冰。江烊站在那儿,看着那张脸。他想起小时候,江澈拉着他的手过马路。他想起江澈说“你以后别这样了”。他想起江澈说“喜欢就去说,不说就没了”。他想起江澈发的那条消息——“照顾好烊”。他让他照顾好他。他把他害死了。


他伸出手,碰了碰江澈的手。冰的,硬邦邦的,没有一点温度。他把手收回来,转身走了。走出太平间,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杀了自己的哥哥


乔奕是在这天下午醒的。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白色的灯。他想说话,嗓子干得厉害,发不出声。他动了一下手指,有人握住了他的手。乔妈妈的脸出现在他面前,眼睛肿着,红着,笑着,哭着。“小奕!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乔岁安也跑过来,抓住他另一只手,哭着喊哥。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水。”乔妈妈倒了水,用棉签蘸了,涂在他嘴唇上。他舔了一下,是咸的。不是水的味道。是他妈眼泪的味道。他喝了几口,嗓子润了一些。


“江澈呢?”他问。


乔妈妈的手停了一下。乔岁安也不哭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他……他没来。”乔岁安说。


乔奕看着她。“他为什么没来?”


“他……”乔岁安说不下去了。


“他是不是还在生气?”乔奕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帮我给他打个电话。跟他说我醒了。跟他说我没事了。跟他说……”他咳了一下,牵动了伤口,疼得皱起眉。“跟他说对不起。”


乔妈妈站起来,走出病房。她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没有打电话。她不知道打给谁。江澈的手机在警察那里。江澈的人,在太平间。她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走回病房。


“打了。他没接。可能手机没电了。”


乔奕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几天,乔奕能坐起来了。他问乔岁安要手机。乔岁安说手机摔坏了,还没修。他把张远的手机借过来,拨了江澈的号码。关机。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他把手机还给张远。“可能他还在生气。”张远没说话。他什么都不敢说。


又过了几天,乔奕能下床了。他扶着墙,走到护士站,借了电话。拨了江澈的号码。关机。他挂了电话,站了一会儿,走回病房。他问乔岁安。“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乔岁安摇头。“他没事。他就是……不想接电话。”


乔奕看着她。“你骗我。”


乔岁安没说话。


“你从小到大,骗我的时候都不敢看我。你现在就没看我。”


乔岁安低下头。乔奕抓住她的手腕。“他怎么了?”


乔岁安没说话。眼泪掉下来了。乔奕的手松开。他看着她哭,看着她摇头,看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很平。


“你出事那天晚上。”乔岁安的声音碎了。


乔奕闭上眼睛。那天晚上。他躺在手术台上,江澈躺在自己家里。他吃那些药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发那条消息的时候,在想什么?他等回复的时候,在想什么?他等到了。他等到的不是他的回复。是江烊的。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马路边,打了三个电话,没人接。他把手机摔了。他不知道,那三个电话,是他最后一次听到江澈的声音。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白色的,和那天一样。他躺了一下午。没说话,没动,没闭眼。乔妈妈进来的时候,他还盯着天花板。


“小奕,你吃点东西。”


“不饿。”


“你一天没吃了。”


“不饿。”


乔妈妈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没说话。两个人坐着,窗外的天黑了,灯亮了。


“妈。”乔奕开口。


“嗯。”


“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乔妈妈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回答。


“他一个人,怕不怕?”


“小奕——”


“他给我发了消息。我没回。他给我打了电话。我没接。他等了我一晚上。我没回去。”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走的时候,是不是以为我不在乎他?”


“不是。”乔妈妈握紧他的手,“他在乎你。他知道你在乎他。他知道。”


乔奕没说话。他闭上眼睛。他想起江澈说“你不信我”。他信了。他什么都信。他信他会等他。他信他会一直在。他信他永远不会走。他走了。他再也回不来了。


又过了几天,警察来了。他们站在病房门口,问乔奕能不能做笔录。乔奕说能。警察告诉他,江烊自首了。承认自己偷拿了乔奕的手机,用他的手机回复了江澈的消息,承认自己得知江澈的自杀消息后没有叫救护车。承认自己故意拖延了救援时间。乔奕听完,什么都没说。警察问他有什么要补充的,他摇了摇头。


“您不追究吗?”警察问。


乔奕看着他。“追究什么?他死了。他回不来了。追究谁,他都回不来了。”


警察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乔奕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天很蓝,和江澈画里的一样。他想起江澈最后发的那个句号。他看到了。他用江烊的手机,看到了。他没回。他不知道那是江澈最后的消息。他什么都不知道。


出院那天,乔岁安来接他。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两个人走出医院,阳光很好。他站在门口,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和那天一样。


“哥。”乔岁安叫他。


“嗯。”


“你以后怎么办?”


乔奕没回答。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去殡仪馆。”


他们去了殡仪馆。工作人员带他们进去,指给他们看。一个小小的盒子,木头的,深棕色。乔奕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盒子。他想起江澈的戒指,银色的圈,刻着“QY”。他手上戴着另一个,“JC”。他把手放在盒子上,木头是凉的。他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


“我可以拿走吗?”他问。


工作人员摇了摇头。“需要亲属签字。江烊是唯一的亲属,但他现在……”


乔奕点点头。他没再问。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三年后。


乔奕从医学院毕业,进了榕城第一人民医院的神经外科。他每天查房,做手术,写病历。下班之后,他会去住院部后面的小花园坐一会儿。那里有一棵玉兰树,春天开花,白色的,很大朵。他坐在树下,什么都不做,就坐着。有时候他会带一张纸,一支笔。他不会画画,他只是写。写一个字。安。写完了,折好,放进口袋里。


乔岁安偶尔来看他。她会带吃的,带水果,带他喜欢喝的奶茶。她坐在他对面,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有时候她会哭,哭完了擦擦眼睛,继续坐着。他不劝她。他什么都不说。


有一天,乔岁安带来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乔奕收”,字迹很熟悉。是江烊的。他把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写了一行字。


“他最后发的消息,是发给你的。一个句号。”


乔奕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些写着“安”字的纸放在一起。乔岁安看着他,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住院部的小花园,玉兰树开花了,白色的,很大朵。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他想起江澈说“你以后别发句号了,句号看着像结束”。他发了。他最后一个字,是句号。他发给他了。他收到了。太晚了。什么都太晚了。


他站了很久。窗外的天黑了,灯亮了。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拿起病历,继续写。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用力。他写的是:“患者意识恢复良好,生命体征平稳,建议继续观察。”他写完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天花板是白色的,灯是白色的,和那天一样。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掀起来一角。他伸手压住,手指碰到口袋里的那些纸。他没拿出来。他知道上面写着什么。每一个“安”字,都是他写给他的。他不知道他收不收得到。他只知道,他只能写这个了。他只能写这个字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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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尽头没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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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尽头没有你

作者: 寒舟遇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