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乔妈妈来了,提着保温桶。她看到江澈还站在那儿,叹了口气。“小澈,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
“吃点东西。”她把保温桶递过来,“小米粥,刚熬的。”
江澈接过来,没吃。他端着保温桶,站在窗边,看着里面的蓝色被子。乔妈妈也没再劝,在他旁边坐下,看着那扇门。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江烊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头装着几盒牛奶和面包。他站在江澈面前,把袋子递过来。“哥,吃点东西。”
江澈没接。
“你一夜没吃东西了。”江烊说。
“你管我吃不吃。”
江烊的手僵在半空。乔妈妈看了看他们两个,没说话,起身去护士站问情况了。走廊里又剩他们两个。江烊把袋子放在长椅上,在对面坐下。江澈没看他。他盯着那扇小窗,像是要把那扇玻璃看穿。
“哥。”江烊叫他。
江澈没理。
“你恨我,我知道。但你得吃东西。你倒下了,谁等他?”
江澈转过头,看着江烊。江烊的眼睛也红着,嘴唇干裂,脸色发白,像是一夜没睡。
“你昨晚不是走了吗?”江澈问。
“走了。又回来了。”江烊低下头,“我在楼下坐了一夜。”
“你回来干什么?”
“不知道。”江烊的声音很轻,“就是想离近一点。”
江澈看着他。江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是白色的,沾了灰,鞋带松了一只,没系。
“你鞋带松了。”江澈说。
江烊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弯腰系上了。系完又坐回去,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条走廊,谁也没说话。护士来了一趟,进去了一趟,又出来了。什么也没说。探视时间还没到。
“哥。”江烊又开口了。
“嗯。”
“昨晚说的那些话,有的是真的,有的是我编的。”
江澈看着他。
“他打给你的三个电话,你没接到。是真的。他打给我了,也是真的。”江烊的声音越来越低,“但他没说不想回去。他说他想回去,但你不会信他。他说他不知道怎么办了。”
江澈的嗓子堵住了。
“我应该去找他的。我知道他在哪。张远跟我说了那家便利店的位置,我查了地图,打车过去只要二十分钟。我坐在家里,看着手机,想了二十分钟。我没去。”
“然后呢?”
“然后张远又打电话来了。说车来了。说他已经叫了救护车。说他流了很多血。”
江烊的声音在抖,但他没哭。他攥着自己的膝盖,指节发白。
“我故意不去的。”他说,“我故意等你问,我才说。我想看你急。我想看你难受。我想让你知道,你也会失去。”
江澈站起来,走到江烊面前。江烊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有恐惧,有别的什么。江澈抬手,江烊闭上眼睛。巴掌没落下来。江澈的手停在半空,攥成拳头,又松开。
“你走吧。”他说。
江烊睁开眼。“我不走。”
“你走。”
“我不走。”江烊站起来,“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你要打就打,要骂就骂。我不走。”
江澈看着他。江烊也看着他,嘴唇在抖,但下巴抬着,不躲。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江澈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知道。”
“你不知道。”江澈说,“你毁了他。”
江烊的眼泪掉下来了。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滴在衣服上,洇成深色的一小片。
“你以为他是自己走到马路中间的?”江澈的声音在抖,“他喝了酒,心情不好,打了三个电话没人接。他站在路边,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车来了。你坐在家里,想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你要是去了,他就不会站在那里。你要是去了,车来的时候他已经到家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江烊的声音碎了。
“你不知道!”江澈吼出来,走廊里的回声嗡嗡的,护士站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你不知道他躺在那里面什么样。你不知道他身上插了多少根管子。你不知道他的脸肿成什么样。你什么都不知道。”
江烊蹲下来,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江澈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走廊里很安静
视时间到了。护士只让进一个人。乔妈妈先进去了,江澈站在门口,从门缝里看到乔奕的床。被子是蓝色的,和昨天一样。他的脸肿着,青紫色的,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呼吸机一下一下地送气。
江澈站在门口,看着那条门缝。乔妈妈坐在床边,握着乔奕的手,在说话。说家里的事,说天气,说等他醒了给他做糖醋排骨。乔奕没反应。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探视时间结束了。乔妈妈出来,眼睛红着,看到江澈,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她拍了拍江澈的胳膊,走了。乔岁安跟着她,回头看了江澈一眼,也没说话。走廊里又剩下他和江烊。
江烊坐在长椅上,靠着墙,闭着眼睛。江澈站在ICU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站了一夜,又站了一个白天,又站到了晚上。他没吃东西,没喝水,什么都没碰。手机在口袋里,他没拿出来过。
“哥。”江烊叫他。
江澈没理。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你管我。”
江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过来。“吃一口。”
江澈看着他。江烊也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也没有。像一面镜子,照不出东西。
“你吃吧。”江澈说。
“我不饿。”
“我让你吃。”江澈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江烊看着他,看了几秒,把巧克力收回去。两个人站着,谁也没说话。走廊里的灯白花花的,照在地上,没有影子。过了很久,江烊开口了。
“哥,我跟你说个事。”
江澈没应。
“昨晚我跟你说,他打给我的那个电话,他说他想回去,但你不会信他。那是骗你的。”
江澈转过头,看着他。
“他原话是这么说的。”江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说,我累了。我不想回去了。他爱信不信。然后他挂了。”
江澈的手攥紧了。
“他没说想你回去。没说想见你。没说任何关于你的话。他只说了这些。”
“你骗我。”江澈说。
“我没骗你。”江烊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我刚才骗你,是怕你难受。现在告诉你实话,也是怕你难受。长痛不如短痛。”
江澈没说话。
“他不想见你。他不想回去。他不想跟你在一起了。你听明白了吗?”
江澈的嘴唇在抖。“你闭嘴。”
“他跟你在一起,累。他亲口说的。他累了。他不想回去了。你还等什么?”
“我让你闭嘴!”江澈吼出来。
江烊没闭嘴。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江澈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
“你知道他为什么累吗?因为你。因为你什么都憋着。因为你什么都不信。因为你永远在等他,永远在要求他,永远不满意。他做什么你都不满意。他回来了你说晚了,他发消息你说忘了,他证明了你说不信。你要他怎样?他把命给你,你信吗?”
江澈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抬起手,江烊没躲。
“你打。”江烊说,“你打完了,他还是不会醒。你打完了,他还是不想见你。”
江澈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江烊,看着那双眼睛,亮得刺眼,像刀子。他慢慢把手放下来。
“你说完了吗?”他问。
“说完了。”
“那你滚。”
江烊没动。“我不滚。我就在这儿。我要看着他醒或者看着他死,但无论是哪两样我都要亲眼看到。”
江澈转过身,背对着他。他不想看到那张脸。那张和他相似的、曾经叫了他十几年“哥”的脸。现在那张脸上只有恨。不是江烊恨他。是他恨江烊。但他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只有ICU里面仪器偶尔响一下,滴——滴——滴——,很慢,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又过了一天。医生找家属谈话。江澈站在办公室门口,门没关严,能听到里面的声音。
“脑电波活动在减弱。”医生说,“我们做了两次检查,结果都不太理想。目前来看,自主意识恢复的可能性很低。家属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乔妈妈的声音在抖。
“长期植物状态的可能性。也就是俗称的植物人。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只是——”
医生后面的话,江澈没听清。他站在门口,脑子里只有一个词——植物人。乔奕不会醒了。他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再也不会说“我回来了”。再也不会揉他的头发。再也不会说“你发什么我都回”。他什么都不会了。他只会躺着,呼吸机送气,心跳仪跳动,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
江澈转过身,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走廊里的灯照着他,白花花的,没有温度。他坐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江烊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听到了?”江烊问。
江澈没说话。
“他醒不过来了。”江烊的声音很平,“你等的人,醒不过来了。”
“你高兴了?”江澈抬起头。
江烊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
“高兴。”他说。
江澈站起来,抓住江烊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江烊的后脑勺磕在墙上,咚的一声,他没躲,也没反抗。
“你再说一遍。”江澈的声音在抖。
“我高兴”江烊看着他的眼睛,“他醒不过来,你就永远等不到他,你等不到他,你就永远一个人,你一个人,我就有机会,他死了,更好,他死了,你就彻底忘不了他,你永远得不到,我也永远得不到,这很公平”
江澈松开手。他退后一步,看着江烊。江烊靠在墙上,衣领皱巴巴的,头发乱了,嘴角还有昨天那道干了的血印子。
“你不是我弟。”江澈说。
“我本来就不是。”江烊说,“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弟弟?他眼里只有你,他心里也只有你,他什么时候看过我一眼?”
江澈没回答。他转身走了。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医院大厅里有人排队挂号,有人拿着化验单,有人扶着老人。他穿过那些人,走出大门。天黑了,路灯亮着,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光。他想起乔奕说“你以后别发句号了,句号看着像结束”。他发了句号。乔奕回了。他发了消息。乔奕没回。他打了电话。乔奕打了三个。他没接。他什么都没接。
他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锦绣花园。”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踩了油门。车窗外的夜景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的。他坐在后座,手放在膝盖上。手机在口袋里,他没拿出来。他不想看。不想看通话记录里那三个未接来电。不想看江烊发的那些消息。不想看任何东西。
到了小区门口,他付了钱,下车。走进单元门,电梯到了,他走进去。门开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拿出钥匙,开门,走进去。客厅里很暗,窗帘拉着,没开灯。他站在玄关,没换鞋。他看着那双放在鞋架上的运动鞋,深蓝色的,乔奕的。他出门的时候穿的这双。鞋底有泥,鞋带没松。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双鞋,看了很久。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茶几上还有那杯水,他倒给乔奕的,没喝完,剩了半杯。沙发上还有毯子,乔奕盖过的,揉成一团,扔在角落里。他走过去,拿起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他把那半杯水倒进水池里,杯子洗干净,扣在沥水架上。他把茶几上的东西都收好,杂志摞整齐,遥控器放在电视柜上。他把乔奕的衣服从洗衣机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在他房间的床上。深蓝色的T恤,灰色的短裤,黑色的袜子。他叠得很慢,每一件都铺平,折好,压平。叠完了,他坐在乔奕的床上,看着那些衣服。房间里的东西都没动。书桌上的书还翻着,看到一半,书签夹在里面。床头柜上还有一杯水,是他倒的,没喝完。枕头上有他头压过的印子,浅浅的,还在。
他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他坐在床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一个药盒。白色的小药片,分格装好的,每天一次的剂量。他盯着那个药盒,看了很久。他打开它,把药片倒在手心里。十二颗。一天的量,十二颗。他把药片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温的,不烫不凉。他走回房间,坐在床边。他看着那些药片,一颗一颗地数。十二颗。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乔奕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你在哪?我去接你。」没有已读。没有回复。屏幕暗了,他又点亮。又暗了,又点亮。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他发了一个句号。
屏幕暗了。他放下手机。他拿起第一颗药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了。第二颗。咽下去了。第三颗。第四颗。他咽得很慢,每一颗都要喝一大口水。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他没有擦。
第五颗。第六颗。第七颗。胃开始疼了。不是隐隐的疼,是绞着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他停了一下,闭着眼睛等了一会儿。等那阵恶心过去。他继续。第八颗。第九颗。第十颗。
手开始抖了。药片从手指缝里滑下去,掉在地上,滚到床底下。他没有去捡。他看着手心里剩下的两颗。两颗。他把它们放进嘴里,喝了最后一口水,咽下去。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纹,想起乔奕躺在他旁边,说“因为你在这儿”。现在他不在这儿了。他躺在病床上,蓝色的被子,呼吸机送气,心跳仪跳动,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
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快,像要炸开。胃开始疼了,比刚才更疼。他蜷起身体,把膝盖抱在胸前。额头上开始冒汗,后背也是。他咬着牙,没出声。手机亮了。屏幕上是乔岁安发的消息,一张照片。她拍的,乔奕的病床,蓝色的被子,床头贴着的照片,窗台上的绿萝。配了一行字:「小澈哥,今天哥的手动了一下。医生说他可能有意识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手动了一下。有意识了。他会醒的。他刚才吃了什么?他刚才吃了什么?
他伸手去拿手机,手在抖,拿不稳。手机掉在枕头上。他捡起来,想打电话,手指动不了,按不到屏幕。胃又开始疼了,比刚才更疼。他蜷着身体,额头抵在膝盖上。呼吸很急,像喘不上气。他想起乔奕的呼吸机,一下一下的,很稳。他的不稳。
他用尽力气,打了四个字:「照顾好烊」收件人,乔奕
发出去之后,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屏幕亮着,显示已发送。他盯着那三个字,等着。已读。乔奕读了。他等了很久。屏幕暗了,又亮了,不是他的爱人回复,而是江烊的
是的江烊偷拿了乔奕的手机
他看不清了。他把手机凑到眼前,那行字在晃。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哥,你吃了什么?」
他没回。他打不了字。手在抖,整个身体在抖。
又一条消息。「你吃了什么?」
他盯着屏幕。他知道他应该回。他知道他应该说我吃了药,帮我叫救护车。他知道他应该这么说。但他看着那两个字——“你吃了什么”,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看。最后一条消息。
「你死了,他就是我的了。」
屏幕暗了。江澈看着那行字,在黑暗中,在越来越模糊的意识里,那行字烧在他脑子里——“你死了,他就是我的了”。他闭上眼睛。胃不疼了。手不抖了。身体轻了。他想起乔奕说“你发什么我都回”
他躺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像远处的鼓声,一下,一下,又一下。他想起第一次见乔奕。他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转学申请表。乔奕帮他捡起来,递给他,说“喏,你的”。他抬起头,看到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很亮。那是他第一次被人看到。不是被审视,不是被怜悯,是被看到。他看到他了。
心跳又轻了一下。
他想起乔奕说“以后不用发句号了,你发什么我都回”。他发了那么多,他回了多少?他记不清了。他只知道最后一个,他没回。
心跳。停了。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亮着和乔奕的对话框,走廊里很安静,灯还亮着。房间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窗外有救护车经过,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楼下有人喊,有脚步声,有门被拍响的声音。他听不到了。什么都听不到了。
乔奕在ICU里躺着,心跳仪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江澈发了消息,不知道江烊读了没回,不知道救护车停在楼下,不知道江澈躺在那里,手心里还攥着那颗没吃进去的药片。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躺着。心跳仪滴——滴——滴——,很慢,很稳,像倒计时。
三十分钟后,救护车走了。又过了二十分钟,ICU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乔奕家属。”
乔妈妈站起来。
“患者意识恢复了一部分,手指能动了,眼睛也有反应。这是非常好的迹象。如果顺利的话,这几天就能醒过来。”
乔妈妈捂着脸哭了。乔岁安抱着她,也哭了。走廊里很热闹,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报喜。没有人知道,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有人躺在那里,已经不会醒了。没有人知道,江烊坐在自家床边,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还是那条消息——“叫救护车”。已读。他没回。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夜。
天亮了。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他接起来。
“请问你是江澈的家属吗?”
“是。”他的声音很平。
“患者凌晨因药物中毒被送入我院抢救,目前仍未脱离生命危险。请你尽快来一趟。”
他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亮起来,一点一点的,灰的,白的,亮的。他站起来,换了鞋,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走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