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客厅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还在,窗外的路灯还亮着。他站了很久,走到沙发边坐下。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乔奕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发的「你不是说中午回来吗?」。已读。没回。
他打了一行字:「你去哪了?」
没发出去。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天花板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照得整个客厅很亮。他看着那盏灯,眼睛很酸。他想起乔奕刚才说的话——“你就是不相信我”。他想起自己说——“我不信”。
他不信。他确实不信。乔奕说“我错了”,他不信。乔奕说“这次是真的”,他不信。乔奕说“我做得到”,他也不信。他什么都不信。他只知道等。等乔奕回来,等乔奕回消息,等乔奕说到做到。他等了一天又一天,等来的都是“忘了”“晚了”“手机没电了”。他等够了。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是江烊。
「哥,干嘛呢?」
他回了一个字:「没。」
「心情不好?」
「嗯。」
「怎么了?」
「吵架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严重吗?」
「他出去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
「你给他打电话啊。」
「不想打。」
「为什么?」
江澈看着那行字,没回。为什么不想打?因为打了也没人接。因为接了也是“我在外面,晚点回去”。因为晚点就是不知道几点。他打够了。
「哥,你别想太多。他一会儿就回来了。」
江澈没回。他把手机放下,坐在沙发上,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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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凌晨一点,乔奕没回来。江澈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旁边,屏幕黑着。他发了两条消息,一条是「你在哪」,一条是「你回来吧」。都没回。他拨了乔奕的号码。嘟——嘟——嘟——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没有人,路灯亮着,照在空荡荡的小区路上。对面楼的灯都灭了,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不知道是谁没睡。他站在那里,等着那个身影出现。
没有。
凌晨两点,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是江烊。
「哥,乔奕哥回来了吗?」
「没有。」
「你还在等?」
「嗯。」
「别等了。睡吧。」
「睡不着。」
那边沉默了很久。
「哥,张远给我打电话了。」
江澈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张远。乔奕今晚就是跟张远他们吃饭。
「说什么了?」
「说乔奕哥喝了很多酒。散场的时候一个人走的,不让送。」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
江澈盯着屏幕。就没了?他等了一个晚上,就等来一句“然后就没了”?
「你打电话就为了说这个?」
「不是。我就是想跟你说,他心情不好。你们别吵了。」
江澈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他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下。又拿起来看。没有新消息。他打了几个字:「他有没有说乔奕去哪了?」
「没说。就说过了马路,往家那个方向走了。」
往家那个方向走了。那是两个小时前的事。两个小时,走都走回来了。他没回来。
江澈又拨了一遍乔奕的号码。关机。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灯还亮着,照得他眼睛疼。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乔奕——他站在门口说“那你就不说了”,他关门的时候没有回头。他应该拉住他的。他应该说的。他什么都没说。
凌晨三点,手机又响了。江烊。
「哥,你睡了吗?」
「没有。」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
江澈看着那行字,心跳开始加速。
「说。」
「张远刚才又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他后来不放心,又出去找了。沿路找了一遍,没找到乔奕哥。」
「然后呢?」
「然后他碰到一个交警。城东大道那边出了车祸,一个人过马路的时候被车撞了。时间大概是……一点多吧」
江澈的耳朵开始嗡嗡响。
「那个人,姓乔」
他站起来。腿是软的,站不稳,扶了一下茶几。
「江烊,把话说清楚,你他妈把话说清楚!」他打字,手在抖,打了三次才打对。
「哥,你别急。我只是听说——」
「你听说什么?你跟我说 现在 马上」
那边沉默了几秒。
「我查了一下,城东大道交通事故。伤者送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江澈拨了江烊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哥。”江烊的声音很轻。
“你确定?”江澈的声音不是自己的,干涩的,像砂纸磨过的,“你确定是乔奕?”
“我不确定。我只是——”
“你他妈不确定你跟我说这个?”江澈吼出来,“你大半夜打电话跟我说这些,就是来吓我的?”
“不是,哥,我就是——”
“就是什么?”江澈的手在抖,手机快握不住了,“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他一晚上?你知不知道我打了多少个电话?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关机了?你跟我说他出车祸了,你又不确定是不是他,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哥。”江烊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小心翼翼的,是另一种。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照不出东西。
“你刚才说,你等了他一晚上。”
“是。”
“你打了多少个电话?”
“三个。”
“他接了吗?”
“没有。”
“他回你消息了吗?”
“没有。”
“你知道他为什么没接吗?”
江澈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打给你了。你没接。”
江澈的脑子嗡了一声。“什么?”
“他打给你了 零点二十七分,零点三十六分,零点四十五分 三个电话 你一个都没接。”
江澈打开通话记录。未接来电。三个。都是乔奕的号码。他的手机静音了。他等乔奕的时候,怕错过消息,开了静音,怕吵到乔妈妈她们。他忘了关。
三个未接来电。他一个都没接到。
“你看到了?”江烊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很平静。
“看到了。”江澈的声音在抖。
“他把手机摔了。站在马路边,把手机摔在地上。然后他过马路。然后车来了。”
“江烊——”江澈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吗?”
江澈没说话。
“因为我嫉妒。”
江澈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你出事那次,我在医院走廊站着。我不敢进去。我不知道跟你说什么。后来你好了,你搬去他家了。你很少回来。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跟以前不一样。你笑了。我从来没见你那样笑过。”
“江烊——”
“你让我说完。”江烊的声音忽然高了,又压下去,压成一条线,细细的,割人的那种细。“我喜欢他。从第一次见他,就喜欢。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每周都去你家?不是为了看你。是为了看他。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编寇寒?因为我怕你觉得我不正常。我怕你觉得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怕你担心我。其实我根本不喜欢什么女生。”
江澈的手在发抖。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喜欢他。”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是。我喜欢他。”江烊说,“你知道我看着你们在一起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我看着你戴着他送的戒指,是什么感觉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他忘了回你消息,他晚回来一会儿。你在乎的只有这些。你根本不知道,你拥有的东西,是我做梦都得不到的。”
“所以呢?”江澈的声音抖得厉害,“所以你就看着他出事?你知道了不告诉我?你等我问了你才说?”
“我没有不告诉你。”
“你吊了我一晚上!”江澈吼出来,“你说张远打电话了,你说他喝了很多酒,你说他过了马路。你一个字都不提车祸!你等我问了,你才说!你他妈就是想看我急!”
电话那头沉默了。
“江烊…我求你…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好不好?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江澈的声音在抖,眼眶滚烫,但他没哭。“你告诉我”
“在手术室。”江烊说。
“伤哪了?”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张远没说。就说很多血。”
江澈闭上眼睛。很多血。他想起乔奕站在门口的样子,穿着那件深蓝色的T恤,头发抓了两下,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哥。”江烊叫他。
“别叫我哥。”江澈说,“你不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江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碎掉,“我知道我不配。”
江澈挂了电话。他站在客厅中央,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通话记录。三个未接来电,都是乔奕的号码。他打了最后一个。关机。他又打了一遍。关机。他再打。关机。
他蹲下来,蹲在地上,手机握在手里。他没有哭。眼泪流不出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喘不上气。他蹲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重,像有人在胸口压了一块石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扶了一下茶几。他走到玄关,换了鞋,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在白墙上,很刺眼。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开了,他跑出去。小区路上空荡荡的,路灯亮着,照着那些树影,一晃一晃的。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市第一人民医院。”他说。声音哑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踩了油门。
车窗外的夜景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过去,忽明忽暗。他握着手机,手指冰凉。他想起乔奕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我就不说了”。他想起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不信”。他什么都不信。他等了一晚上,等到的是江烊的电话。三个未接来电。他一个都没接到。
到了医院,他付了钱,推开车门跑进去。急诊大厅的灯很亮,白得刺眼。他跑到前台,护士问他找谁。
“乔奕。车祸送来的。”
护士查了一下,指了指走廊尽头:“手术室。家属在那边等。”
他跑过去。走廊很长,灯是一格一格的,天花板上有一道一道的白色光带。他跑过那些光带,影子在脚下忽长忽短。手术室的门关着,上面的红灯亮着。门口站着两个交警,还有乔妈妈和乔岁安。乔妈妈靠在墙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乔岁安抱着她,眼睛红红的,看到他,叫了一声:“小澈哥。”
他没应。他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那盏红灯。灯亮着,很亮,像一只眼睛,盯着他。
他想起江烊说的话——“他打给你,你没接。他把手机摔了。然后他过马路。然后车来了。”
他蹲下来,蹲在手术室门口,把头埋进膝盖里。走廊里的灯照在他身上,影子缩在脚底下,小小的,黑黑的。他没有哭。他什么都哭不出来。他只是蹲在那里,等着那盏灯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