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奕的手还握着他的，没松开。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稳。窗外的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一盏，光线暗了一些。地板上那道细细的线消失了。

他没睡着。但快了。

第二天早上，江澈是被阳光晃醒的。他睁开眼，发现乔奕已经不在了，旁边的枕头有一点点压下去的痕迹，摸上去是凉的。他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动静。厨房里有锅铲碰撞的声音，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好像是早间新闻。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昨晚的事慢慢浮上来——江烊的消息，乔奕躺在他旁边说话，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戒指还在，银色的圈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手机在枕头边。他拿起来看，江烊没有新消息。最后一条还是昨晚那句「你也是」。他把手机放下，下床洗漱。

走出房间的时候，乔岁安正趴在沙发上看手机，腿翘得老高。看到他出来，头也不抬地说：“小澈哥，我哥出去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一大早就不见了，没说去哪儿。”她翻了个身，继续看手机，“可能打球去了吧。”

江澈点点头，在餐桌边坐下。乔妈妈端了粥出来，又放了一碟小菜和一盘包子。

“小奕说中午不回来吃。”乔妈妈说，“让你别等他。”

江澈愣了一下。“他有说什么事吗？”

“没说。就说不用等他。”乔妈妈在他对面坐下，“可能是跟球队的人一起吃饭吧。”

江澈低头喝粥，没再问。

吃完早饭，他回房间画画。昨天那棵树还没画完，那个黑点擦了之后留了一个浅浅的印子，他重新勾了树枝的轮廓，又画了几片叶子。画了一会儿，觉得光线不对，往窗外看了一眼——天阴了，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跟昨天完全不一样。

他放下笔，拿起手机。和乔奕的对话框还停在昨天，最后一条是他发的「你也是」，乔奕没回。他打了一行字「你中午回来吗？」，看了两秒，又删掉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画画。画了几笔，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又放下。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那棵树的叶子被吹得翻过来，露出浅色的背面。他看着那些翻动的叶子，忽然觉得今天好像特别长。

中午的时候，乔岁安来敲他的门。“小澈哥，吃饭了。”

他走出房间，在餐桌边坐下。桌上只有两个菜，比平时少。

“妈，哥不回来你就不做菜了？”乔岁安夹了一块豆腐。

“两个人吃不了那么多。”乔妈妈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你多吃点。”

江澈低头吃饭，吃了几口，停下来。“阿姨，乔奕有说晚上回来吗？”

乔妈妈想了想。“没说。怎么了？”

“没什么。”他继续吃。

吃完饭，他帮乔妈妈收拾碗筷。乔岁安回房间了，路过他旁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小澈哥，你是不是在等我哥？”

江澈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干嘛一直看手机？”

江澈没说话。乔岁安看了他两秒，笑了：“他可能就是跟球队的人出去玩了，晚上就回来了。你别担心。”

“没担心。”江澈说。

乔岁安又笑了一下，回房间了。

下午，他坐在窗边，拿着画笔，但什么都没画。画纸上只有几根歪歪扭扭的线条，是他刚才随手画的，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窗外那棵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盯着那些影子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

还是没消息。他打开和乔奕的对话框，看着最后那条消息，发了一个句号。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窗外。天更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有几片叶子被卷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也这样发过一个句号。那时候乔奕半夜醒来，问他是不是做噩梦了。现在乔奕没回。

可能是手机没电了。可能在打球，没看手机。可能跟球队的人吃饭，太吵了没听到。他想了几个理由，每个都很合理。但他还是盯着手机，等着那个对话框亮起来。

四点的时候，手机终于震了。他拿起来看——不是乔奕，是江烊。

「哥，今天天气好差，是不是要下雨了？」

江澈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嗯。」

「你干嘛呢？」

「画画。」

「画什么？」

「树。」

那边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然后是一行字：「你每次都是画树。」

江澈没回。过了一会儿，江烊又发了一条：「哥，你心情不好？」

「没有。」

「那你干嘛一直回嗯？」

江澈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他好像确实一直在回嗯。他打了一行字：「乔奕出去了，还没回来。」

「去哪儿了？」

「不知道。早上就走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他可能跟朋友出去了，你别想太多。」

「没想太多。」

「你每次说没想太多就是在想太多。」

江澈看着那行字，不知道回什么。

「哥，你给他发个消息问问呗。」

「发了。没回。」

「那打电话。」

江澈盯着屏幕，想了想。他不想打。怕打过去听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怕听到忙音，怕听到乔奕的声音说“在忙，晚点说”。他不知道为什么怕这些。以前他也这样等过，等乔奕下课，等乔奕训练完，等乔奕回消息。那时候不怕。现在怕了。

他回了一句：「算了。晚点再说。」

江烊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是一行字：「你是不是怕他烦你？」

江澈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怕他烦？好像不是。就是觉得，他不想回就不回，他忙就不打扰。以前也是这样，等就是了。但以前等的时候，他知道乔奕在干嘛——在上课，在训练，在打球。现在他不知道。乔奕没说去哪儿，没说跟谁，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回了一句：「没有。」

「那你打。」

江澈没动。

「打啊。」

他把手机放下。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他找到乔奕的号码，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按了拨号键。

嘟——嘟——嘟——

没人接。

他挂断了。手机屏幕上显示“未接通话”，通话时长0分0秒。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窗外开始下雨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沙沙响。那棵树的叶子被雨打得垂下来，水珠顺着叶尖往下滴。他看着那些水珠，一颗一颗的，滴得很慢。

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看，是乔奕的未接来电提醒。他的手机刚才调了静音，没听到。

他回拨过去。

嘟——嘟——嘟——

还是没人接。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纹，想起昨晚乔奕躺在他旁边，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稳。他说“因为你在这儿”。现在他不在这儿了。

六点的时候，乔岁安来敲他的门。“小澈哥，吃饭了。”

他走出房间，在餐桌边坐下。桌上摆着三个菜，比中午多了一个。乔妈妈把汤端上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乔奕空着的座位。

“小奕还没回来？”她问。

“没有。”江澈说。

“我给他打个电话。”乔妈妈拿起手机，拨了号。响了几声，挂了。“没人接。”

“可能手机没电了。”江澈说。

乔妈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先吃吧，不等他了。”

三个人安静地吃着饭。乔岁安今天话很少，夹菜的时候看了江澈好几眼，但什么都没说。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

“妈，我哥跟谁出去的？”

“不知道。他早上走的时候没说。”

“那他有没有说几点回来？”

“也没说。”

乔岁安看了江澈一眼，又拿起筷子，继续吃。

吃完饭，江澈帮忙收拾碗筷。乔岁安站在他旁边，把盘子接过去，放进水池里。

“小澈哥，”她压低声音，“你跟我哥吵架了？”

“没有。”

“那你今天干嘛一直看手机？”

江澈没说话。

“他可能就是忘了回消息。”乔岁安说，“他这个人，一打起球来什么都忘了。手机放包里，听不到。”

“嗯。”

“你别担心。”

“没担心。”

乔岁安看了他两秒，没再问，转身出去了。

江澈洗完碗，擦干手，走出厨房。客厅里，乔妈妈在看电视，乔岁安在沙发上刷手机。他站在客厅中央，不知道该干什么。

“小澈，你坐会儿。”乔妈妈拍了拍旁边的沙发。

他走过去坐下。电视里放着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在笑，底下有观众在笑。他盯着屏幕，什么都没看进去。

窗外雨大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声音很响。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半了。没有消息，没有电话。他打开和乔奕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个句号。没有回复。

他打了几个字：「你在哪？」

看了一会儿，又删掉了。

他又打了一行字：「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是删掉了。

最后他发了一个句号。

然后等着。

屏幕暗了，他又点亮。暗了，又点亮。

没有回复。

九点的时候，乔岁安回房间了。乔妈妈也关了电视，说早点睡。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他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电量还有百分之四十三，信号满格，没有任何消息。

他打开和乔奕的对话框，往上翻了翻。以前的聊天记录很长，大部分是乔奕在说，他在回“嗯”“好”“知道了”。乔奕每次都会发很多条，有时候是照片，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就是随便说几句。他翻到一条，乔奕发的：「今天训练好累，但投进了最后一个球。」他回了一个「嗯」。乔奕又发：「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他回了一个「好」。

那时候乔奕也会等他的消息吗？会像他这样，盯着屏幕，等一个“嗯”或者“好”吗？

他翻到更早的，乔奕发了一个句号。他问「怎么了？」乔奕说「没怎么，就是想发。」他那时候信了。现在想想，乔奕可能也是在等。等他回消息，等他说句话，等他发一个句号也好。

他盯着屏幕，忽然觉得手机很重。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照得整个客厅很亮。他看着那盏灯，眼睛有点酸。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乔奕——他早上出门的时候穿了什么？好像是一件深蓝色的T恤，和昨天一样。头发抓了两下，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他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有没有说什么？他记不清了。他那时候还没醒。

手机响了。

他猛地睁开眼，拿起来看——是江烊。

「哥，乔奕哥回来了吗？」

他回了一个字：「没。」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给他打电话了吗？」

「打了。没人接。」

「你再打一个。」

他拨了乔奕的号码。嘟——嘟——嘟——

还是没人接。他挂断了，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江烊又发了一条：「可能手机静音了。你别急。」

他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江烊发：「哥，你先别睡。等他回来。」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等着。窗外的雨声小了一些，从噼里啪啦变成淅淅沥沥，最后只剩下偶尔滴答一下。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照在空荡荡的沙发上。他盯着那扇门，等它被推开，等那个人走进来，头发湿着，衣服湿着，说“我回来了”。

十一点的时候，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是乔奕。

一条消息，四个字：

「对不起。手机没电了。」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了，他又点亮。又暗了，又点亮。

他打了一行字：「你在哪？」

那边很快回了：「楼下。马上上来。」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门口。楼道里有脚步声，越来越近。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

乔奕站在门外，衣服是干的，头发也是干的。他没淋雨。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和早上一样，但看起来有点皱。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看到江澈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睡？”

江澈看着他，没说话。

乔奕走进来，换了鞋，把袋子放在玄关柜上。“球队的人临时约吃饭，手机放包里没听到。后来没电了。”

江澈还是没说话。

乔奕看着他，忽然皱了皱眉。“你一直等我？”

“嗯。”

“我不是发了消息让你别等吗？”

“发了。”江澈说，“发之前等了六个小时。发完之后又等了两个小时。”

乔奕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电量百分之一，信号格在闪。他抬起头，看着江澈。

“对不起。”他说，“我应该早点跟你说。”

江澈没说话，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乔奕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生气了？”乔奕问。

“没有。”

“那你干嘛不说话？”

江澈看着茶几上的手机。屏幕黑了，什么都看不到。

“你在哪吃的饭？”他问。

“学校旁边那个馆子。”

“跟谁？”

“球队的人。张远，还有几个你不认识。”

“你们聊什么了？”

“没什么。就随便聊聊。下学期比赛的事。”

江澈点点头。

乔奕看着他，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你是不是觉得我骗你？”

江澈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干嘛一直问？”

江澈没说话。他不知道为什么问这些。他想知道乔奕今天去了哪里，跟谁在一起，说了什么话。想知道他为什么不回消息，为什么手机没电了也不借别人的充一下，为什么让他等这么久。但他不想问。问了就像在吵架。

“我就是想知道。”他说。

乔奕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今天是不是一直在等我？”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吃了几口？”

江澈想了想。“忘了。”

乔奕握紧他的手。“下次我出去，跟你说去哪儿，跟谁，几点回来。行不行？”

江澈看着他。

“行。”他说。

乔奕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回来坐下。他把水递给江澈，江澈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饿不饿？”乔奕问。

“不饿。”

“我带了打包的菜回来。”乔奕指了指玄关的袋子，“张远说那家馆子的糖醋排骨好吃，我尝了一块，还行。就给你带了一份。”

江澈看着那个袋子，又看了看乔奕。

“你专门带的？”

“嗯。”乔奕站起来，去把袋子拿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个饭盒。他把饭盒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糖醋排骨的香味飘出来。

“尝尝。”他把筷子递给江澈。

江澈接过来，夹了一块，咬了一口。肉有点凉了，但味道还行。

“好吃吗？”乔奕问。

“还行。”

乔奕笑了。“你每次都说还行。”

江澈没说话，继续吃。吃了两块，把筷子放下。

“怎么了？”乔奕问。

“吃不下了。”

“那明天热一下再吃。”

江澈点点头。

乔奕把饭盒盖上，放在茶几上。两个人靠着沙发，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雨停了，楼下有车经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声音很远，像潮水退下去。

“江澈。”乔奕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是不是很担心？”

江澈想了想。“还好。”

“你每次说还好，就是很担心。”乔奕说。

江澈没反驳。

乔奕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下次不会了。”

“嗯。”

两个人坐着，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江澈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纹，想起今天等了一整天，打了两个电话，发了三个句号，一个都没回。

“乔奕。”他开口。

“嗯？”

“你以后手机别静音。”

“好。”

“没电了借别人的充。”

“好。”

“去哪里了跟我说一声。”

“好。”乔奕转头看他，“还有呢？”

江澈想了想。“没了。”

乔奕笑了。“那你以后也跟我说。”

“说什么？”

“你去哪儿了，跟谁，几点回来。”

江澈愣了一下。“我哪儿也不去。”

“万一去了呢？”

江澈想了想。“好。”

乔奕伸手揽住他的肩，把他拉过来。江澈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烟味，不重，但能闻到。

“你抽烟了？”他问。

乔奕愣了一下。“没有。张远抽了，可能沾上了。”

“哦。”

“你不喜欢烟味？”

“还行。”

“你每次说还行，就是不喜欢。”乔奕说。

江澈没说话。

乔奕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扔进洗衣机里。回来坐下，身上没有烟味了，只有洗衣液的味道。

“行了吗？”他问。

江澈点点头。

两个人靠着沙发，谁也没说话。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

“江澈。”乔奕叫他。

“嗯？”

“你今天发的那个句号，是什么意思？”

江澈想了想。“就是等你的意思。”

乔奕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握紧江澈的手。

“以后不用发句号。”他说，“你发什么我都回。”

江澈靠在他肩上，眼皮缓缓下沉，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江澈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乔奕不在旁边了，毯子叠了一半，另一半垂在地上。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三分。有一条消息，乔奕发的，时间是六点五十分：

「我出去一趟，中午回来。」

江澈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好。」

中午十一点半，乔奕没回来。十二点，还是没回来。乔妈妈把菜端上桌，看了他一眼：“小奕说中午回来？”

“嗯。”

“那再等等。”

等到十二点半，乔奕还没回来。江澈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到哪了？」

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还回来吃饭吗？」

已读。没回。

乔妈妈把菜又热了一遍。“先吃吧，不等他了。”

江澈拿起筷子，吃了几口，放下。他没什么胃口。

下午一点，乔奕回了消息：「不回来了。跟张远他们一起吃。」

江澈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你不是说中午回来吗？」

那边没回。

他又打了一行字：「你昨天说以后跟我说去哪儿、跟谁、几点回来。」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已读。没回。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很蓝，阳光很好，但他觉得冷。

晚上10点45，乔奕回来了。江澈正坐在窗边画画，听到门响，没回头。乔奕换了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画什么呢？”他问。

“树。”

乔奕站了一会儿，没说话。江澈也没说话，继续画。铅笔在纸上沙沙响，画了几笔，他觉得不对，擦了重新画。

“你吃饭了吗？”乔奕问。

“吃了。”

“吃的什么？”

“剩菜。”

乔奕沉默了一下。“我不是发了消息说不回来了吗？”

“你一点发的。我等到十二点半。”

“就差半个小时。”

“你昨天也差半个小时。前天也差。”江澈放下铅笔，“你每次都差一点。”

“就半个小时。”乔奕的声音高了一点，“我又不是不回来。”

“你没回来吃饭。你说中午回来，你没回来。”

“我说了不回来了。”

“你一点才说。”

“那你要我怎样？”乔奕看着他，“十二点整给你发消息说我不回来了？我手机没电了，借张远的充了一下才发的。”

“你昨天也手机没电。前天也手机没电。你每次出去手机都没电。”

“那是因为我在外面，没地方充电。”

“你可以借别人的。”

“我借了。不然怎么给你发消息？”

“你发消息的时候已经一点了。”

“江澈。”乔奕的声音沉下来，“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就因为午饭？”

江澈没说话。

“就因为我没回来吃午饭，你就跟我吵？”

“我没跟你吵。”

“你现在这样就叫吵。”乔奕说，“你不说话，不理我，我问什么你都说还行。这不是吵是什么？”

江澈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你转过来。”乔奕说。

江澈没动。

“江澈，你转过来看着我。”

江澈转过身。乔奕站在他面前，眉头皱着，嘴唇抿得很紧。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在乎你？”乔奕问。

江澈没回答。

“你每次不说话，就是觉得我不在乎你。”乔奕说，“是不是？”

“是。”江澈说。

乔奕愣住了。

“你不在乎。”江澈说，“你在乎张远，在乎球队，在乎你的朋友。你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会忘。只有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会忘。”

“我什么时候忘了？”

“你答应中午回来，忘了。你答应去哪儿都跟我说，忘了。你答应手机不静音，忘了。你答应的事，一件都没做到。”

“我没忘。我就是晚了点。”

“晚了就是忘了。”

“你这是什么逻辑？”乔奕的声音又高了，“我晚回来一会儿就是不在乎你？”

“你每次都晚。每次都说下次不会了。每次都没有下次，因为每次都是这次。”

乔奕看着他，胸口起伏着。“那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满意？天天在家陪你？哪儿也不去？朋友叫我我不去，球队训练我不去，我就坐在家里，你画画我看着，你吃饭我陪着，你睡觉我守着？”

“我没让你这样。”

“那你让我怎样？你告诉我。”

江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看，你又不说了。”乔奕转过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江澈，你不能每次有事就不说话。你觉得不舒服了，你跟我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我说了。我说你答应的事没做到。”

“我做到了。我回来了。我发消息了。我就是晚了点。”

“晚了就是没做到。”

“你——”乔奕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觉得我故意不回来？故意不回你消息？故意让你等？”

江澈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跟张远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根本不想你？”

“是。”江澈说。

乔奕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碎的，是烧起来的。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江澈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

“你凭什么这么想？”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因为你从来没证明过不是。”江澈说。

乔奕愣住了。

“你每次出去，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你每次答应的事，做不到。你每次说下次不会了，下次还是一样。你让我怎么想？”

“我手机没电了——”

“你每次都手机没电。”江澈打断他，“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手机永远有电。你跟张远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手机永远没电。”

乔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不会忘。你跟他们约几点就几点，你说到就到。你跟我——”江澈停了一下，声音有点抖，“你跟我，永远都是‘晚了点’‘忘了说’‘手机没电了’。”

“那是因为我知道你会等我。”乔奕说。

江澈看着他。

“张远不会等我。”乔奕说，“我迟到半小时，他就走了。我忘了说，他不会问。你不会走。你会在家等我，你会发消息问我到哪了，你会等我一整天。”

“所以你就让我等？”

“我没说让你等——”

“你做了。”江澈说，“你做了，就是说了。”

两个人站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画纸吹得掀起来一角。江澈伸手压住，手指碰到铅笔，铅笔滚到地上，骨碌碌转了一圈，停在乔奕脚边。乔奕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江澈。”乔奕的声音低下来，“我不是不在乎你。我就是知道你会等我，所以我才敢晚。你跟张远不一样。他是我朋友，你是我——”

他停住了。

“我是什么？”江澈问。

乔奕看着他，没说话。

“你说啊。”江澈说。

“你是我男朋友。”乔奕说，“你是我男朋友，所以我才敢。我知道你不会走。你不会因为我晚回来一会儿就走。你不会因为我忘了发消息就走。你不会走。”

“我不会走。”江澈说，“但我会等。”

“我知道。”

“你不知道。”江澈的声音高起来，“你不知道等是什么感觉。你发一条消息说中午回来，我从十一点开始等。等到十二点，等到十二点半，等到一点。你回一条消息说不回来了。三个字。你知不知道那三个字我等了多久？”

“我说了手机没电——”

“你每次都手机没电！”江澈几乎是喊出来的，“你每次都有理由！手机没电，忘了，晚了点。你有没有一次说——对不起，我错了，下次不会了。你有没有？”

乔奕看着他，胸口起伏着。

“你没有。”江澈说，“你从来没有。你说‘我不是发了吗’，你说‘就差半小时’，你说‘你凭什么这么想’。你从来不觉得自己错了。”

“我错了。”乔奕说。

江澈愣了一下。

“我错了。”乔奕又说了一遍，“我不该不回消息。不该让你等。不该觉得你会等就无所谓。”他往前走了一步，“我错了。行了吗？”

江澈看着他，没说话。

“你还要我怎样？”乔奕问。

“我要你以后说话算话。”

“我以后说话算话。”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那你要我怎么办？”乔奕的声音又高了，“我给你写保证书？我把手机给你，你拿着，我去哪你都知道？”

“我没要你手机。”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说话算话！”

“我说了算话！”

“你做不到！”

“我做得到！”

“你做不到！你每次都做不到！”

“我做得到！”

“你做不到！”

两个人瞪着对方，声音一个比一个高。江澈的眼眶红了，不是要哭，是气的。他的胸口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烧得他喘不上气。乔奕也是，脸涨得通红，嘴唇在抖。

“你就是不相信我。”乔奕说。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我让你相信我！你就相信我！”

“我不信！”

“你必须信！”

“我就不信！”

乔奕猛地转身，走到门口，拿起钥匙。江澈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换鞋，看着他拉开门。

“你去哪？”江澈问。

乔奕没回头。“你管我去哪。”

“乔奕。”

“你不是说我不跟你说吗？那我就不说了。”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声音很大，整个门框都在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