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睡着
是的他好像有点失眠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江烊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转——每句话都像一块小石头,沉在胸口,不重,但硌得慌。
他盯着窗帘看了一会儿。窗帘没拉严,中间那道缝比昨晚宽了一点,能看到对面楼的窗户。那户人家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不知道是没睡还是忘了关。
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看,是江烊。
「哥,你睡了吗?」
「没有。」
「我睡不着。」
「嗯。」
「你说,我要是当初先去找他,会不会不一样?」
江澈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起自己当初说“我喜欢你”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如果当初他没说呢?如果他就那么憋着,憋到毕业,憋到那个人从走廊尽头消失,再也找不到了呢?
他打了几个字:「会不一样。但你没去,现在想也没用。」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你以后别这样了。」
「哪样?」
「看到就躲。喜欢就去说。不说就没了。」
江烊没回。江澈盯着屏幕,等了大概两分钟。
「知道了。哥,你当初怎么敢的?」
江澈想了想。怎么敢的?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不想藏了。藏不住了。再藏下去整个人都要炸了。
「忍不了了。」他回。
「就这?」
「就这。」
那边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又发了一条:「你这回答跟没回答一样。」
江澈看着那行字。江烊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说他回答跟没回答一样。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你以后也会遇到忍不了的人。」
「真的?」
「嗯。」
「那要是遇不到呢?」
江澈看着这个问题,愣了一下。他想起江烊说“找不到了”,想起他说“她可能根本就不认识我”。他回了一句:「那就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忍不了的时候。」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澈以为他不会再回了,手机又震了一下。
「行。我试试。」
「嗯。」
「哥,你睡吧。明天再说。」
「你也是。」
江澈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纹,想起江烊小时候的样子。跑在前面,回头冲他喊“哥你快来”。那时候他跑得跌跌撞撞的,但从来没停过。
现在他也不停。只是跑的方向不一样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还是没睡着。脑子里还在转,但转得慢了,像一台快没电的风扇,一圈一圈地晃。
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然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光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
“没睡?”乔奕的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
乔奕推开门走进来,在他旁边躺下。床不大,两个人躺着有点挤,肩膀挨着肩膀。
“你弟又发消息了?”乔奕问。
“嗯。说他睡不着。”
“你也睡不着?”
“嗯。”
两个人躺着,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在黑暗中看不清了,但江澈知道它还在那里。
“他说什么了?”乔奕问。
“说要是当初去问了,会不会不一样。”
“你怎么回的?”
“说会不一样。但没去,现在想也没用。”
乔奕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握住了江澈的手。掌心温热干燥,戒指挨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声响。
“你当初要是没问呢?”乔奕忽然说。
江澈愣了一下。“什么?”
“你要是没说那句话,会怎么样?”
江澈想了想。要是没说呢?可能现在还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远远地看着这个人。可能还是一个人画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不知道。”他说。
“那你现在会干嘛?”
“可能在看手机。等你发消息。”
乔奕握紧了他的手。“然后呢?”
“然后回了消息,继续等。”
乔奕笑了。在黑暗里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肩膀动了一下。
“你这个人,”他说,“等谁都能等。”
江澈没说话。
“我不是在等。”他说。
“那是什么?”
“是知道你会来。”
乔奕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江澈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胸口。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稳。
“感觉到了吗?”他问。
“嗯。”
“它跳得快吗?”
江澈感受了一下。“不快。”
“那就对了。”乔奕说,“因为你在这儿。”
江澈没说话。他就那么躺着,手放在乔奕胸口,感受着那些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慢,像一台不会停的钟。
“江澈。”乔奕叫他。
“嗯?”
“你弟的事,你别想太多了。”
“没想太多。”
“你骗人。”乔奕说,“你从昨天就开始想了。”
江澈没反驳。
“他比你想象的要强。”乔奕说,“你出事那段时间,他来过好几次。”
江澈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你在ICU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那头,不过来,也不走。就站着。我妈问他来干嘛,他说来看看。看一会儿就走了。”
江澈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
“后来你转普通病房,他也来过。”乔奕说,“你睡着了,他不知道。站门口看了一会儿,把一袋水果放在护士台,走了。”
江澈没说话。他想起江烊发消息说“哥你好好养身体”,想起他站在门口说“早点回来”,想起他凌晨两点发消息说睡不着。他以为那些都是后来才有的。原来不是。
“他那时候就开始了?”他问。
“可能更早。”乔奕说,“只是你不知道。”
江澈闭上眼睛。胸口那块石头还在,但没那么硌了。
“睡吧。”乔奕说。
“你呢?”
“再躺一会儿。”
江澈没说话。他就那么躺着,手放在乔奕胸口,听着那些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那道线慢慢移了一点,从地砖的这边移到了那边。
他没睡着。但也没那么清醒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慢慢沉下去,沉到很深的地方,不动了。
“乔奕。”他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明天干嘛?”
“不知道。你想干嘛?”
“不知道。”
“那就享受当下吧”乔奕说,
“嗯……”
两个人躺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光又移了一点,快要到墙角了。
“江澈。”乔奕忽然叫他。
“嗯?”
“你弟那个事,你打算跟岁安说吗?”
江澈想了想。“不说。他让我别告诉别人。”
“那她要是问呢?”
“就说不知道。”
乔奕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江澈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弟跟你挺像的。”
“哪里像?”
“有事自己扛。不说。等别人发现。”
江澈没接话。
“你以前也这样。”乔奕说,“难受了不说,睡不着不说。发一个句号,让我猜。”
“后来不是说了吗。”
“嗯。说了。”乔奕握紧他的手,“说了就好。”
窗外的光已经移到墙角了,细得像一根头发丝。江澈盯着那道光,眼皮越来越沉。
“乔奕。”
“嗯?”
“你明天早上叫我。”
“叫你干嘛?”
“吃早饭。”
乔奕笑了。“好。”
江澈闭上眼睛。胸口那块石头还在,但已经不硌了。他想起江烊说“我试试”,想起他说“行”。他试了。他会的。
乔奕的手还握着他的,没松开。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稳。窗外的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一盏,光线暗了一些。地板上那道细细的线消失了。
他没睡着。但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