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到了。老板看到乔奕，点了点头，乔奕比了个“二”。还是老位置，靠窗。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住了窗户，外面的路灯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江澈吃了一口，面很筋道，汤很鲜。乔奕吃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

“怎么了？”江澈问。

“你弟今天是不是有点不对劲？”乔奕说。

江澈想了想：“哪里？”

“说不上来。”乔奕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就是觉得他跟寇寒之间，好像隔了点什么。你看岁安跟寇寒说话，比他跟寇寒说话还多。”

江澈没接话。他也注意到了。江烊今天话很少，大部分时候都是寇寒在说，或者乔岁安在问，江烊就坐在旁边，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

“可能紧张。”他说。

“跟自己女朋友有什么好紧张的。”乔奕说，“又不是第一次见。”

江澈没说话，低头吃面。乔奕也没再问了。

吃完面出来，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走到楼下的时候，江澈抬头看了一眼，乔岁安房间的灯还亮着，窗帘拉得很严。

“她今天挺高兴的。”乔奕说。

“嗯。”

“加了寇寒微信。”乔奕说，“她很少主动加人微信。”

江澈看了他一眼。乔奕也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你想说什么？”江澈问。

“没什么。”乔奕推开门，“就是觉得她今天有点不一样。”

江澈没说话，跟着他走进去。

回到家，乔岁安的房间门关着，里面很安静。乔妈妈在客厅看电视，看到他们回来，问：“吃了吗？”

“吃了。”乔奕说，“妈，今天累不累？”

“不累。”乔妈妈笑了笑，“做几个菜有什么累的。你们早点休息。”

“嗯。”

两个人各自回房间。江澈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江烊发了一条消息：「哥，今天谢谢阿姨。菜很好吃。」

江澈回：「嗯。我转告她。」

「寇寒说她今天很开心。还说你妹人很好。」

江澈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嗯」。

那边没再发了。他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看着那道裂纹，想起乔奕说的话——“她跟你弟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有点不太自然。”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转了一圈，又消失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江烊给寇寒夹鱼的样子，一会儿是寇寒低头吃鱼没看他的样子，一会儿是乔岁安坐在寇寒旁边说话的样子。他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手机震醒的。拿起来一看，是江烊发的消息，时间是凌晨一点多：「哥，你有寇寒的照片吗？我想发朋友圈。」

江澈揉了揉眼睛，回了一句：「你不是有吗？」

那边秒回了：「她那张照片不在我手机里，在之前的手机上，那个手机坏了。」

江澈想了想，上次江烊发过一张寇寒的照片，穿着白色校服，站在一棵树前面。他在聊天记录里翻了翻，找到了，转发过去。

「谢了哥。」江烊回。

江澈放下手机，躺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江烊发了朋友圈，配文是“周末”。底下有几个共同好友点赞，还有几条评论。有人说“嫂子好看”，江烊回了一个笑脸。有人说“什么时候带来打球”，江烊回“下次”。

他看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寇寒笑得很自然，眼睛弯弯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他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

走出房间的时候，乔岁安已经坐在餐桌边了。她穿着一件黄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精神不错。

“早。”她说。

“早。”江澈在她对面坐下。

乔妈妈端了粥出来，又端了一盘包子。“小奕呢？”她问。

“还没起来。”乔岁安说。

“去叫他。”

乔岁安站起来，走到乔奕房间门口，敲了两下：“哥，吃饭了。”

里面没声音。她又敲了两下：“哥！”

“知道了。”乔奕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在江澈旁边坐下，脑袋往他肩上一靠。

“你昨晚几点睡的？”江澈问。

“不知道。”乔奕闭着眼睛，“你走了之后又看了一会儿手机。”

“看什么？”

“随便看看。”

乔岁安在旁边咬着包子，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乔奕去洗碗。江澈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江烊的朋友圈。多了几个赞，江烊在底下又回了一条：“谢谢大家。”

“看什么呢？”乔岁安凑过来。

江澈把手机递给她。乔岁安接过来看了一眼，是那张照片，寇寒站在树前面，穿着白色校服，笑得很自然。

“这张拍得挺好的。”她说，把手机还给江澈。

“你昨天加她微信了？”江澈问。

“嗯。”乔岁安说，“怎么了？”

“没怎么。”江澈说，“你们聊了吗？”

“聊了几句。”乔岁安说，“她发了一个猫的表情包，我回了一个猫的表情包。然后她说那个猫好可爱，我说是啊。然后就没聊了。”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回来坐下。

“小澈哥，”她忽然说，“你弟跟她在一起多久了？”

江澈想了想：“没多久。”

“几个月？”

“可能两三个月。”

乔岁安点点头，没再问了。

下午的时候，江澈在房间里画画。画的是窗外的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画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江烊的消息。

「哥，你干嘛呢？」

「画画。」他回。

「画什么？」

「树。」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哥，我跟你说个事。」

江澈看着那行字，等了等。那边没发过来。

他回了一个字：「说。」

又过了一会儿，江烊发了一条语音。江澈点开听了一下，背景很安静，江烊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房间里。

“哥，寇寒她……她其实不是我女朋友。”

江澈的手停在纸上，铅笔尖按在画了一半的树枝上，压出一个黑点。

他把手机拿起来，又听了一遍。还是那句话。

他打了一行字：「什么意思？」

那边很久没回。他盯着屏幕，等了大概五分钟，江烊又发了一条语音。

“就是……她是我找的。我让她假装的。她是我同学，关系还行，我跟她说帮我个忙，她就答应了。”

江澈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还在，照在画了一半的树上，照在那个黑点上。他看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为什么？」

这次江烊回得很快，是文字：「因为我怕你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我没有女朋友。担心我上次说的都是假的。担心你觉得我跟你不一样。」

江澈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的。

「你上次在公园说的那些，都是编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不全是。喜欢是真的。但那个人不是寇寒，他可能根本不会在意我，不会记得我」

“他?”

“打错字了”

江澈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我找寇寒帮忙的时候，她问我为什么要假装。我说我哥刚出事不久，我怕他担心我。寇寒说好。」

江澈想起寇寒来家里那两次。她说话很轻，一直笑。给乔妈妈带点心，叫他“哥哥”。坐在沙发上，回答乔岁安所有的问题。吃糖醋排骨的时候说好吃。走的时候跟每个人都说再见。

他想起乔奕说的话——“感觉她跟你弟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有点不太自然。”

原来不是不自然。是假的。

他打了一行字：「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江烊发了一条很长的语音。这次声音更低了，像是把手机贴在嘴边说的。

“因为我不想骗你了。今天发朋友圈的时候，寇寒问我，你这样能发多久？她说她可以继续帮我，但让我想想，我哥早会知道的。我想了一整天，觉得她说得对。你迟早会知道。与其以后让你发现，不如我现在告诉你。”

江澈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看着那道裂纹，想起江烊小时候的样子。跑在前面，回头冲他喊“哥你快来”。跌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

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行字：「那个女生，你后来知道她叫什么了吗？」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澈以为他不会回了，手机又震了。

「不知道。后来她不从那经过了我找过，没找到。」

江澈看着那行字。

「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江澈想了想，回了一句：「不蠢。」

「那你生气吗？」

江澈又想了想。生气？好像没有。就是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胸口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生气。」他回。

「真的？」

「嗯。」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个笑脸的表情包。和以前发的一模一样，笑脸，黄色的，眼睛弯成两道弧。

江澈看着那个笑脸，打了几个字：「你下次别这样了。」

「知道了。」

「那个女生，你要是真想找，可以再找找。」

「找不到了。她可能换班了，也可能转学了。」

「那就算了。」

「嗯。」

江澈放下手机，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那棵树被风吹着，叶子沙沙响。他拿起铅笔，把那个黑点擦了，重新画。画了几笔，又停下来。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乔奕正坐在沙发上看书，看到他出来，抬头问：“画完了？”

“没。”江澈在他旁边坐下。

乔奕看了他一眼，把书放下：“怎么了？”

“江烊刚才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江澈把手机递给他。乔奕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说话。

两个人坐着，谁也没开口。

过了一会儿，乔奕说：“你生气吗？”

“不生气。”江澈说。

“那你难受？”

江澈想了想：“也不是难受。”

“那是什么？”

“就是……”他顿了顿，“不知道。觉得他没必要这样。”

乔奕看着他，没说话。

“他怕我担心。”江澈说，“怕我觉得他跟我不一样。他怎么会这么想。”

乔奕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江澈说，“他什么都有。成绩好，会打球，朋友多。我跟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乔奕问。

江澈没说话。

“你画画比他好。”乔奕说，“你比他安静。你比他细心。你吃面的时候会先喝一口汤，他可能不会。你看树的时候会画下来，他可能看一眼就忘了。”

江澈看着他。

“每个人都不一样。”乔奕说，“不是只有他那种好才叫好。”

江澈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银色的圈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他可能觉得，他得跟你一样，才能让你放心。”乔奕说。

“我没这么想过。”

“但他可能这么想了。”乔奕说，“他是你弟，他想让你觉得他过得好。可能想得太过了。”

江澈没说话。

“下次他来的时候，”乔奕说，“你跟他说，不用这样。”

“说什么？”

“说你知道他过得好就行了。不用证明给你看。”

江澈看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晚上，江澈躺在床上，拿起手机。江烊最后发的那条消息还挂在屏幕上：「那就算了。」

他打了几个字：「你那个同学，寇寒，她帮了你两次，你请她吃个饭。」

「好。」

「下次请她来家里也行。跟她说，不用假装，来玩就行。」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哥，你不生气吗？」

江澈看着那行字，想了想。那个人，那个江烊喜欢的人

他回了一句：「不生气。」

「真的？」

「真的。」

「那你早点睡。」

「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