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江澈就醒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天已经亮了，但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光线是那种淡淡的金色。他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动静。厨房里有人在忙，锅铲碰着锅，还有乔妈妈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但语气很轻快。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消息，江烊发的，时间是昨晚的：「哥，明天见。」

他回了一个字：「好。」

下床洗漱的时候，他发现乔岁安已经起来了。这很不寻常——她周末通常要睡到十点。她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弄头发，扎起来又拆开，拆开又扎起来。

“你起这么早？”江澈问。

“睡不着。”乔岁安头也不回，继续跟头发较劲。

“为什么？”

“不知道。”她把头发扎成一个马尾，看了看，又拆开，“可能是被吵醒的。我妈一大早在厨房叮叮当当的。”

江澈没说话。乔岁安终于放弃了，把头发披着，转身看了他一眼。

“小澈哥，你今天穿什么？”

江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这件。”

“不行。”乔岁安拉着他的袖子往房间走，“换一件。上次我给你买的那件呢？”

“在柜子里。”

“穿上。”

江澈换了衣服出来。深蓝色卫衣，上次乔岁安给他挑的那件。

乔岁安上下打量了一遍，点点头：“行。我哥也穿深蓝色，你俩配。”

江澈没说话。

客厅里，乔奕已经坐在沙发上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头发抓了两下，看起来比平时精神。看到江澈出来，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弯了一下。

乔岁安在旁边看到了，小声跟江澈说：“你看，他笑了。”

“没笑。”乔奕说。

“笑了。”乔岁安跑到他面前，盯着他的脸看，“嘴角都翘起来了。”

乔奕伸手把她推开。乔岁安笑着跑开了。

厨房里，乔妈妈正在忙。灶台上摆满了东西——排骨腌好了放在大碗里，鱼洗好了放在盘子里，青菜择好了放在篮子里。她系着围裙，头发用发夹夹起来，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妈，要我帮忙吗？”乔岁安探进头去。

“你会干什么？”乔妈妈头也不回。

“我可以择菜。”

“菜已经择好了。”

“那我摆碗筷。”

乔岁安去拿碗筷。她把桌子擦了一遍，碗筷摆好，又看了看，觉得摆得不够整齐，又调整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了？”乔奕靠在门框上看她。

“什么怎么了？”

“平时让你摆碗筷，你随便一扔就完事了。”

乔岁安没理他，继续调整筷子的方向。

十点的时候，江澈的手机响了。江烊发来一条消息：「出发了。」

江澈看着那三个字，回了一个字：「好。」

他放下手机，发现乔岁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了。

“他们出发了？”她问。

“嗯。”

乔岁安点点头，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没有人，只有几只麻雀在草坪上跳来跳去。

“还早。”她说，“他们过来要半个小时。”

江澈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台，哒哒哒的，很有节奏。

“你紧张什么？”他问。

乔岁安愣了一下：“我没紧张。”

“那你敲窗台干嘛。”

乔岁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缩回去，塞进口袋里。“习惯了。”她说，走回沙发坐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

乔奕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

“吃点水果。”他说。

乔岁安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拿了一块。江澈也拿了一块。

“小澈哥，”乔岁安忽然说，“你弟那个女朋友，上次来的时候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

“浅蓝色。”

“连衣裙？”

“嗯。”

乔岁安点点头，没再问了。

十点四十分，门铃响了。

乔岁安从沙发上弹起来，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澈一眼。江澈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江烊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剪短了一些，看起来比上次精神。他旁边站着寇寒，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哥。”江烊叫了一声。

“来了。”江澈侧身让他们进来。

寇寒微微鞠了一躬：“哥好。”

江澈点点头：“进来吧。”

两个人换鞋进来。乔岁安站在客厅里，笑着说：“你们来了！”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听起来有点不自然。

寇寒看到乔岁安，也笑了：“哈喽～”

“你好你好。”乔岁安说，“上次你来的太匆忙了，都没好好聊。”

寇寒笑了笑，把手里的纸袋递给乔妈妈：“阿姨好，这是给您的。”

乔妈妈接过来，笑着说：“来就来嘛，每次都带东西。”

“一点心意。”寇寒说。

“坐，都坐。”乔妈妈招呼他们坐下。

江烊和寇寒在沙发上坐下。乔岁安坐在寇寒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乔奕在江澈旁边坐下。

“路上堵车吗？”乔奕问。

“还行。”江烊说，“公交车人不多。”

“那就好。”乔奕点点头。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乔岁安忽然开口：“你头发剪了？”

江烊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嗯，上周剪的。”

“好看。”乔岁安说。

江烊愣了一下，笑了：“谢谢。”

寇寒也看了江烊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快就收回去了。

江澈注意到，乔岁安的目光在寇寒和江烊之间转了一下，很快移开。

“妈，菜好了吗？”乔奕问。

“马上。”乔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再等十分钟。”

“不急。”江烊说。

乔岁安站起来：“我去帮忙。”她跑进厨房，一会儿又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盘糖醋排骨，放在桌上。

“好香。”江烊说。

乔岁安又跑回去，端了红烧肉出来。然后是清蒸鱼、炒青菜、番茄蛋花汤。摆了满满一桌。

“阿姨，太多了。”寇寒说。

“不多不多。”乔妈妈解下围裙，“你上次说想吃糖醋排骨，这次专门给你做的。还有红烧肉，小澈说你喜欢。”

寇寒看了江澈一眼，笑了：“谢谢哥哥。”

江澈点点头：“尝尝。”

大家坐下。乔岁安坐在寇寒旁边，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尝尝，我妈做的糖醋排骨最好吃了。”她说。

“谢谢。”寇寒咬了一口，点点头，“好吃。”

乔岁安笑了，又给她夹了一块。

“你自己也吃。”乔奕在旁边说。

“我在吃。”乔岁安塞了一块肉进嘴里，嚼了两下，又看寇寒，“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寇寒笑了笑，低头吃饭。

江澈坐在对面，看着她们。乔岁安今天话特别多，一直在跟寇寒说话。问她学校的事，问她平时喜欢干什么，问她爱看什么电影。寇寒一一回答，声音很轻，但每个问题都答了。

“你平时也吃这么多吗？”乔岁安问。

“差不多。”寇寒说。

“那你吃不胖？好羡慕。”

寇寒笑了：“也有吃胖的时候。”

“什么时候？”

“过年。”寇寒说，“过年吃太多了，胖了三斤。”

乔岁安笑了，笑得很开心。

江烊在旁边吃着饭，偶尔看寇寒一眼，偶尔看乔岁安一眼。他夹了一块鱼，放进寇寒碗里。

“你吃鱼。”他说。

“谢谢。”寇寒低头吃鱼，没看他。

乔岁安看着那个动作，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吃。

“你们平时周末都干嘛？”她问。

“写作业。”江烊说，“有时候出去看电影。”

“看什么电影？”

“什么都看。”寇寒说，“上次看了一个动画片。”

“好看吗？”

“还行。”寇寒说。

乔岁安笑了：“你也说还行。跟我小澈哥一样。”

寇寒看了江澈一眼，笑了一下。

吃完饭，乔岁安主动帮忙收拾碗筷。她把盘子叠在一起，端进厨房，又出来拿剩下的。乔奕想帮忙，她不让。

“你坐着，陪客人。”她说。

乔奕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坐回去。

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乔岁安在里面洗碗，一边洗一边哼歌，跑调跑到另一个星球去了。

江烊和寇寒坐在沙发上，乔奕和江澈坐在对面。

“你妹挺有意思的。”江烊小声对江澈说。

“嗯。”江澈说。

“她平时也这样吗？”

“哪样？”

“就是……很热情。”江烊说。

江澈想了想：“差不多。”

乔岁安洗完了碗，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滴着水。她在围裙上擦了擦，在寇寒旁边坐下。

“你们下午有安排吗？”她问。

“没有。”江烊说。

“那要不要看电影？我家有投影。”

江烊看了寇寒一眼。寇寒点点头。

“行。”江烊说。

乔岁安跑去弄投影仪。她把窗帘拉上，把投影仪打开，调了半天，画面是歪的。

“哥，你过来帮忙。”她喊。

乔奕走过去，调了两下，画面正了。

“放什么？”他问。

“随便。”乔岁安说，“放个轻松的。”

乔奕选了一个动画片，老片子，画面很鲜艳。四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乔岁安和寇寒坐在一起，江烊坐在寇寒另一边，乔奕和江澈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看到一半的时候，乔岁安去拿了零食出来。薯片、饼干、果冻，摆了一茶几。

“你什么时候买的？”乔奕问。

“上次。”乔岁安拆开一包薯片，递给寇寒，“你吃。”

寇寒接过来，拿了一片，又递给江烊。江烊也拿了一片。

乔岁安自己拿了一片，塞进嘴里，眼睛盯着屏幕。

电影放完的时候，已经三点多了。江烊说要走了。

“这么快？”乔岁安说，“再坐一会儿。”

“不早了。”江烊站起来，“下次再来。”

寇寒也站起来，跟乔妈妈道了谢，又跟乔奕说了再见。她看向乔岁安：“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乔岁安说，“你下次再来玩。”

“好。”寇寒笑了。

江澈送他们到门口。江烊换好鞋，回头看了他一眼。

“哥，我们走了。”

“嗯。”

“下次再来。”

“好。”

门关上。江澈站在门口，听着脚步声走远。

客厅里，乔岁安正在收拾茶几。她把零食袋子摞在一起，把果冻壳扔进垃圾桶，把茶几擦了一遍。

“你今天怎么这么勤快？”乔奕靠在沙发上看她。

“顺手。”乔岁安头也不抬。

“你刚才跟寇寒聊那么多，不累吗？”

“聊天怎么会累。”乔岁安把抹布扔进水盆里，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你加她微信了？”乔奕问。

“嗯。”乔岁安说，“刚才加的。”

“你加她干嘛？”

“交朋友不行吗？”乔岁安翻了个白眼，站起来回房间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乔奕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转头看江澈。

“她今天是不是有点奇怪？”他问。

江澈想了想：“还行。”

“你也说还行了。”乔奕笑了，“你那个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江澈说，“没有特别奇怪。”

乔奕看着他，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亮亮的线。两个人靠着沙发，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江澈的手机震了。江烊发来一条消息：「哥，我们到家了。」

「好。」他回。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消息：「寇寒说你妹挺可爱的。」

江澈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嗯。」他回。

「她还说下次想跟岁安一起看电影。」

江澈盯着屏幕，没回。

乔奕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了一下。

“你妹加了寇寒微信？”他问。

“嗯。”

“她们聊什么了？”

“不知道。”江澈说。

乔奕靠回去，想了想，没想明白。“算了。”他说，“不管她们。”

江澈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江澈。”乔奕叫他。

“嗯？”

“你弟那个女朋友，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江澈说。

“哪方面好？”

江澈想了想：“说话很轻。一直笑。”

乔奕点点头。

“你呢？”江澈问。

“什么？”

“你觉得她怎么样？”

乔奕想了想：“挺好的。”

江澈看着他。乔奕笑了：“真的挺好的。就是感觉……”他顿了顿，“说不上来。”

“什么说不上来？”

“就是感觉她跟你弟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有点不太自然。”

江澈愣了一下：“哪里不自然？”

“不知道。”乔奕说，“可能是我想多了。”

江澈没说话。他想起今天吃饭的时候，江烊给寇寒夹鱼，寇寒低头吃，没看他。想起看电影的时候，两个人坐在一起，但中间隔了一个靠垫。想起走的时候，寇寒跟每个人都说再见，唯独没跟江烊说。

他想起江烊发消息时的语气，总是很高兴。发感叹号，发笑脸，说“她说她也喜欢我”。

“可能真的是你想多了。”他说。

乔奕点点头：“可能吧。”

窗外的阳光又暗了一些，云层遮住了太阳，地板上那道亮亮的线消失了。客厅里暗下来，只有电视待机的红灯还亮着。

乔奕站起来，去开了灯。暖黄色的光照下来，把整个客厅照得柔和。

“晚上吃什么？”他问。

“随便。”江澈说。

乔奕笑了：“你又说随便。”

“那你想吃什么？”

乔奕想了想：“面。上次那家。”

“好。”

两个人换了鞋，出了门。走到楼下的时候，江澈抬头看了一眼。乔岁安房间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得很严，看不到里面。但她今天应该很开心。

“走啊。”乔奕在前面喊他。

江澈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在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