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地板上那道细细的光线慢慢移了一点，从地砖的这边移到了那边。

江澈盯着那道线看了一会儿，眼睛有点酸。他闭上眼，靠在沙发上。空调的嗡嗡声还在，很低，像有人很远的地方在哼歌。乔奕也没说话，但能感觉到他还在旁边，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乔奕动了一下。不是站起来，是往他这边又靠了一点，肩膀抵着肩膀。江澈没睁眼。

“睡着了？”乔奕问。

“没有。”

“那闭着眼干嘛。”

“歇着。”

乔奕没再问。两个人就这么靠着，肩膀挨着肩膀，谁也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乔奕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按掉了。

“谁啊？”江澈问。

“球队的。”乔奕说，“问明天去不去打球。”

“去吗？”

“你想去我就去。”

江澈想了想：“去吧。”

“那一起。”

“嗯。”

手机又响了。乔奕看了一眼，又按掉。

“不接？”江澈问。

“明天再说。”乔奕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一盏，光线暗了一些，地板上那道线变得更细了，像一根头发丝。

“江澈。”乔奕忽然开口。

“嗯？”

“你弟上次来的时候，说下次再来。你觉得他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江澈想了想，“可能周末。”

“那还有好几天。”

“嗯。”

乔奕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说：“你明天给他发个消息，问他想吃什么。”

“好。”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空调的嗡嗡声持续着，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远远的，像潮水退下去又涌上来。

“江澈。”乔奕又开口了。

“嗯？”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吃饭，我妈做的什么？”

江澈想了想：“饺子。”

“对。韭菜猪肉和三鲜的。”乔奕说，“你吃了十二个。”

江澈转头看他：“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数了。”乔奕说，“看你吃不吃得惯。”

江澈没说话。

“后来我妈问我，小澈喜欢吃什么。我说都喜欢。”乔奕笑了笑，“她不信。她说什么都有人说喜欢，那你就是没吃到他真正喜欢的。”

江澈愣了一下。

“所以后来她做饭的时候，会换着花样做。”乔奕说，“看你哪个菜夹得多。你夹得多的，她下次就多做。”

江澈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银色的圈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她观察了挺久的。”乔奕说，“最后得出结论，你喜欢吃红烧的，不太喜欢酸的，甜的可以，但不能太甜。还有，你不喜欢吃香菜。”

江澈听着，没说话。

“她说的对吗？”乔奕问。

“差不多。”江澈说。

乔奕笑了：“那我妈比你了解你。”

江澈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手机震了一下。江澈拿起来看，是江烊发的消息：「哥，寇寒说她想吃糖醋排骨。上次没吃到，念念不忘。」

江澈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回了一句：「行。周六做。」

发完他放下手机。

“江烊？”乔奕问。

“嗯。周六来，想吃糖醋排骨。”

乔奕笑了：“那正好，我妈之前就想做，一直没机会。”

“你妈会做吗？”

“当然会。她什么不会。”乔奕站起来，往厨房走。乔妈妈正在收拾灶台，围裙还没解。

“妈，周六做糖醋排骨。”乔奕说。

乔妈妈回头看他：“怎么突然想吃这个？”

“江澈他弟的女朋友想吃。上次来了没吃到，念念不忘。”

乔妈妈笑了：“行。那周六我去买排骨，挑好的。”

“多买点。”乔奕说。

“知道了。”乔妈妈擦了擦手，“小澈，你弟那个女朋友喜欢吃什么配菜？糖醋排骨一般配什么？”

江澈想了想：“不知道。没问过。”

“那你问问。”乔妈妈说，“别光做个排骨，人家来了不好看。”

“好。”

乔奕走回来坐下。江澈拿出手机，给江烊发了一条消息：「寇寒还喜欢吃什么？」

过了一会儿，江烊回了：「她什么都吃，不挑。上次说你妈做的红烧肉也好吃。」

江澈把手机递给乔奕看。乔奕看了一眼，笑了：“行，那就红烧肉也做。”

“会不会太多了？”江澈问。

“不多。我妈高兴做。”

江澈把手机收回去，给江烊发了一句：「周六吃糖醋排骨和红烧肉。」

江烊秒回了一个流口水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寇寒说她现在就开始饿了。」

江澈看着那行字，想象江烊说这话时的样子。他以前不会想象这些，现在会了。

“你弟说什么？”乔奕问。

“说寇寒现在就开始饿了。”

乔奕笑了：“那周六得多做点。”

两个人靠着沙发，谁也没再说话。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地板上那道细细的光线已经移到了墙根，快要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江澈醒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钻了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亮亮的线。他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动静。厨房里有声音，锅铲碰着锅，还有油烟机嗡嗡的响。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八点零三分。有一条消息，江烊发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哥，寇寒说她下次想吃火锅。」

江澈看着那行字，回了一句：「行。周六先吃排骨，火锅下次。」

发完之后他下床洗漱，换好衣服，推开房门。

客厅里没人，乔岁安的房门关着，乔奕的房门也关着。厨房里有人，但不是乔妈妈——是乔奕。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翻什么东西。锅里的声音滋滋响，油烟机开着，他没听到江澈出来。

江澈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乔奕回头看了他一眼：“醒了？”

“嗯。你在干嘛？”

“做早饭。”乔奕转回去，继续翻锅里的东西。

江澈看了一眼。锅里是鸡蛋，煎了两个，蛋白的边缘有点焦，蛋黄还没完全凝固。

“你还会煎鸡蛋？”江澈问。

“当然会。”乔奕把火关了，把鸡蛋铲到盘子里，“你以为我什么都不会？”

江澈没说话，走进厨房，拿了碗筷，在餐桌边坐下。乔奕端着盘子过来，放在桌上。鸡蛋煎得还行，就是有一个蛋黄破了，黄澄澄的流出来，淌在蛋白上。

“那个破的是我的。”乔奕说，把好的那个夹到江澈碗里。

江澈咬了一口。蛋白边缘有点脆，蛋黄是溏心的，刚好。

“好吃吗？”乔奕问。

“嗯。”

“真的？”

“真的。”

乔奕笑了，低头吃自己那个破的。

乔岁安出来的时候，看到他们在吃早饭，愣了一下：“哥，你做的？”

“嗯。”

“你居然会做饭？”

“煎个鸡蛋而已。”

乔岁安坐下来，看了看盘子。只剩一个鸡蛋了，还是破的那个的半个。

“我的呢？”她问。

“没了。”乔奕说，“你自己不会煎？”

乔岁安瞪了他一眼，自己跑去厨房煎了两个，端回来坐下。咬了一口，皱了皱眉。

“怎么了？”乔奕问。

“咸了。”乔岁安说，“我放了两遍盐。”

乔奕笑了。乔岁安瞪他一眼，低头继续吃，一边吃一边喝水。

“小澈哥，”她忽然说，“你昨晚几点睡的？”

“不知道。十一点多吧。”

“我昨晚写到两点。”乔岁安说，“灵感来了，停不下来。”

“写什么了？”乔奕问。

“小说。”乔岁安咬了一口鸡蛋，“写了一个人给另一个人煎鸡蛋，煎破了，把好的那个给对方。”

乔奕的手顿了一下。

乔岁安低着头，继续吃，表情很无辜。

“你写的什么小说？”江澈问。

“耽美啊”乔岁安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小澈哥你想看吗？我发给你。”

“别给他看。”乔奕说。

“为什么？”

“你写的东西能看吗？”

“怎么不能看？”乔岁安不服气，“我写得很好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递给江澈：“你看，就这一段。”

江澈接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写着：

“他把煎好的鸡蛋端上来，两个，一个破了，一个完好。他把完好的那个夹到她碗里，自己吃破的那个。她问他好吃吗，他说还行。她知道还行就是好吃的意思。”

江澈看着屏幕，没说话。

“怎么样？”乔岁安凑过来问。

“还行。”江澈说。

乔岁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跟我哥一样了。”

她把手机收回去，继续吃鸡蛋。吃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推，站起来。

“我出门了。”她说。

“去哪儿？”乔奕问。

“找林知予。”乔岁安换了鞋，“她说要给我看个东西。”

“什么？”

“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她拉开门，回头看了江澈一眼，“小澈哥，我哥要是欺负你，你发消息给我。”

“他不会。”江澈说。

乔岁安笑了，关上门走了。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乔奕把碗筷收了，去厨房洗碗。江澈跟在后面，站在他旁边。

“我来洗吧。”他说。

“不用。”乔奕打开水龙头，“你昨晚不是说茶几上有灰吗？去擦擦。”

江澈看了他一眼，去拿了抹布，把茶几擦了一遍。擦完又看了看，挺干净的。他把抹布放回去，在沙发上坐下。

乔奕洗完碗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妹写的那个，”江澈忽然说，“你看过了吗？”

“没有。”乔奕说，“她从来不给我看。”

“为什么？”

“怕我笑她。”

江澈想了想：“她写得挺好的。”

乔奕转头看他：“真的？”

“嗯。”

乔奕笑了，没说什么。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两个人靠着沙发，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江澈的手机震了。是江烊的消息：「哥，周六几点到合适？」

江澈想了想，回了一句：「中午。想来的话早点也行。」

「那十一点？寇寒说她可以早点出门。」

「行。」

发完他放下手机。

“江烊？”乔奕问。

“嗯。问几点来。”

“你怎么说的？”

“十一点。”

乔奕点点头：“那正好，我妈十一点开始做菜，到了能赶上。”

中午的时候，乔妈妈回来了，手里提着菜。江澈去帮忙接，乔妈妈摆摆手说不用，自己进了厨房。

“妈，周六多做几个菜。”乔奕跟进去，“江烊和他女朋友来。江澈想吃糖醋排骨和红烧肉，江烊他女朋友也想吃了”

乔妈妈笑了：“上次那个小姑娘？”

“对。”

“好”乔妈妈把菜放好，“那周六我多买点排骨，再买条鱼。”

“鱼不用了吧？”乔奕说。

“做，客人来了，菜少了不好看。”乔妈妈看了一眼江澈，“小澈，你弟那个女朋友，吃辣吗？”

江澈想了想：“上次没吃辣。应该不太吃。”

“那就不放辣。”乔妈妈点点头，“还有别的忌口吗？”

江澈想了想，拿出手机给江烊发了一条消息：「寇寒有什么不吃的？」

江烊很快回了：「不吃香菜。别的都行。」

江澈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不吃香菜。他自己也不吃香菜。

「知道了。」他回。

“不吃香菜。”他对乔妈妈说。

“那就不放香菜。”乔妈妈点点头，“还有吗？”

“没了。”

“行。那周六就糖醋排骨、红烧肉、清蒸鱼、炒两个青菜，再做个汤。”乔妈妈数了数，“够了吧？”

“够了。”江澈说。

“那你问问她喝什么汤。”

江澈又发了一条消息。江烊回：「番茄蛋花汤，她喜欢。」

乔妈妈笑了：“番茄蛋花汤简单，行。”

江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乔妈妈把菜一样一样放进冰箱。排骨放在最下面一层，鱼放在保鲜盒里，青菜放在上面。

“小澈，”乔妈妈关上冰箱，“你弟这个女朋友，你们以前见过吗？”

“没有。上次第一次见。”

“哦。”乔妈妈点点头，“那她跟你弟在一起多久了？”

“没多久。”江澈说。

乔妈妈没再问，转身去准备午饭了。

江澈走出厨房，在沙发上坐下。乔奕正在看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问完了？”

“嗯。不吃香菜。”

“跟你一样。”乔奕说。

“嗯。”

乔奕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下午，乔岁安回来了。她一进门就换了鞋，跑进房间，又跑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开始打字。打了一会儿，又放下，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下。

“你怎么了？”乔奕问。

“没怎么。”乔岁安说，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又放下。

“你不是去找林知予了吗？”

“去了。”乔岁安说，脸忽然有点红。

“她给你看什么东西了？”

“没什么。”乔岁安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就看了个电影。”

“什么电影？”

“你又不看。”

“我问问怎么了。”

乔岁安没理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坐下。她喝了一口，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这次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江澈在旁边看着，觉得她今天有点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跟平时不太一样。

“小澈哥，”乔岁安忽然叫他，“你弟那个女朋友，叫什么来着？”

“寇寒。”

“寇寒。”乔岁安重复了一遍，“她姓寇吗”

“对，姓寇。”

“寇寒。”乔岁安又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她低头看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你给谁发消息呢？”乔奕问。

“林知予。”乔岁安说。

“发什么？”

“没什么。”乔岁安把手机收起来，“聊完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白色的比熊，毛茸茸的，在草地上跑。

“小澈哥，”她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你弟那个女朋友，长什么样来着？”

“挺白的，扎马尾。”江澈说。

“眼睛大吗？”

“还行。”

“多高？”

“跟江烊差不多吧。到他肩膀。”

乔岁安点点头，没再问了。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走回来坐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

“你今天怎么了？”乔奕看着她。

“什么怎么了？”

“一直问江烊女朋友的事。”

乔岁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奇不行吗？我上次没看清楚。”

“你看清楚了。”江澈说。

乔岁安看了他一眼，脸忽然红了：“那再问问不行吗？”

她站起来，跑回房间，关上门。

客厅里安静下来。乔奕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皱了皱眉。

“她今天怎么了？”他问。

江澈想了想：“不知道。”

“她说去找林知予看电影。”乔奕说，“看个电影回来就这样了？”

江澈没说话。

“算了。”乔奕靠在沙发上，“不管她。她就是那个性格，一惊一乍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乔岁安出来了。她换了一件衣服，头发也重新扎了一下，看起来比下午精神多了。

“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她坐到餐桌边。

“红烧鱼，炒青菜，还有汤。”乔妈妈说。

“没有糖醋排骨？”

“周六再正好小澈弟弟他们来。”

乔岁安点点头，夹了一块鱼。吃了一口，忽然问：“妈，你糖醋排骨怎么做？”

“怎么了？你想学？”

“想。”乔岁安说，“你先说说怎么做。”

乔妈妈把步骤说了一遍，什么腌制，什么裹淀粉，什么调糖醋汁。乔岁安听得很认真，还拿手机记了一下。

“你记这个干嘛？”乔奕问。

“学做菜啊。”乔岁安头也不抬。

“你什么时候对做菜有兴趣了？”

“一直有。”乔岁安把手机收起来，“只是你没发现。”

乔奕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吃完饭，江澈帮忙收拾碗筷。乔岁安也来帮忙，擦桌子的时候擦得很认真，连边角都擦到了。

“你今天怎么了？”乔奕站在旁边看她。

“什么怎么了？”

“又是问糖醋排骨怎么做，又是擦桌子。”

“我勤快一点不行吗？”乔岁安把抹布扔进水盆里，“我回房间了。”

她走了之后，乔奕看着江澈：“她肯定有事。”

江澈想了想：“可能是好事。”

“什么好事？”

“不知道。就是感觉。”

乔奕看了他几秒，笑了：“你什么时候也有直觉了？”

“一直有。”江澈说。

乔奕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晚上，江澈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江烊发了一条消息：「哥，周六寇寒来的时候，你别问她太多问题。」

江澈回：「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消息：「她其实特别紧张。上次回去之后，她说你家人挺好的，但她怕说错话。」

江澈看着那行字，想起上次寇寒来的样子。她说话很轻，一直笑，看起来不像很紧张的样子。

「她没说错话。」他回。

「我知道。但她自己紧张。」

「那你告诉她，别紧张。」

江烊发了一个笑脸，然后说：「好。周六见。」

江澈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想起乔岁安今天的样子，想起她问寇寒叫什么，念了两遍，又没再问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客厅里很安静，隔壁乔奕的房间也没有声音。他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