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岁安关上门。

但她没睡。

她靠在门板上，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没开之后那种空荡荡的安静，偶尔有沙发垫子被压下去的细微声响，还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听不太清楚。

她站了两秒，把门拉开一条缝。

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地板上。乔奕和江澈坐在沙发上，肩膀挨着肩膀。乔奕的手搭在江澈头上，没动，就那么放着。江澈低着头，好像在看他自己的手。

乔岁安把门缝推大了一点，猫着腰，只露出半只眼睛。

她看到乔奕的手从江澈头上拿下来，搭在他肩上。江澈没躲，也没动，就让他搭着。

乔岁安抿着嘴，悄悄摸出手机，调成静音，打开对话框。置顶的是一个叫“熬夜赶稿互助协会”的群，群里就三个人——她、隔壁班的林知予、还有文科班的苏晚。群公告写着“日更三千，不更不是人”，下面一条消息是三天前林知予发的「我卡文了，谁来救救我」，没人回。

她单手打字，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一明一暗的。

「姐妹们，大新闻。」

发完她继续偷看。乔奕的手从江澈肩上滑下来，握住了江澈的手。两个人的手放在沙发垫上，戒指挨在一起，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手机震了。林知予：「什么大新闻？你哥又怎么了？」

乔岁安打字：「我哥和他男朋友在客厅腻歪。」

苏晚秒回：「？？？你不是说你哥谈恋爱跟没谈一样，什么也看不到吗？」

「今天看到了。」乔岁安打字，「他俩坐沙发上，手牵手。」

林知予：「就这？牵手算什么大新闻。」

「你不懂。」乔岁安的手指飞快，「我哥平时跟个木头似的，今天居然主动牵人家。我亲眼看到的。」

她又探头看了一眼。乔奕不知道说了什么，江澈侧过头看他，两个人离得很近。乔岁安差点把手机捏碎。

「而且他俩靠得特别近，近到马上就要——」

她没打完。

乔奕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你门没关。”

乔岁安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她飞快地把门拉上，背靠着门板，心跳咚咚的。手机又震了，林知予发了一串问号，苏晚发了一个「然后呢？？？」。她没回，屏住呼吸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被敲了两下。

“出来。”乔奕的声音。

乔岁安把手机塞进口袋，深吸一口气，拉开门，露出一个无辜的笑脸：“我没偷看。”

乔奕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我说你偷看了吗？”

乔岁安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就是出来倒杯水。”她说着就要往厨房走。

“你房间里有水。”

“我那杯喝完了。”

“桌上还有半杯。”

乔岁安看了一眼自己床头柜。确实还有半杯，她忘了。

她站在原地，脑子转得飞快：“那杯凉了，我想喝热的。”

乔奕看着她，没说话。那种“你继续编”的表情。

乔岁安决定换策略。她往外迈了一步，探出头往客厅看了一眼。江澈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好像在调台，但电视根本没开。

“小澈哥，”她喊了一声，“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水。”

江澈转头看了她一眼：“不渴。”

“那你想吃什么？我去拿。”

“不饿。”

乔岁安站在原地，没话找话了。乔奕还靠在门框上，没动。

“你刚才在门口干嘛？”他问。

“没干嘛。”

“拿着手机。”

“看时间。”

“看了十分钟？”

乔岁安沉默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压低声音：“哥，我就看了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从你们开始牵手算起。”她老实交代。

乔奕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我就知道”的无奈。

“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看到。”乔岁安立刻说，“你们就坐着，什么也没干。”

“那你蹲门口干嘛？”

“观察。”乔岁安理直气壮，“我是写小说的，需要素材。”

乔奕看着她，表情复杂：“你什么时候开始写小说的？”

“初二就开始了。”乔岁安说，“写过三本，没发表，自己写着玩。”

“我怎么不知道？”

“你又没问。”乔岁安说，“而且你那时候忙着打球，哪有空管我。”

乔奕沉默了两秒。

“那你写的是什么类型？”

“耽美双男。”乔岁安说，“Po文”

乔奕的表情更复杂了。

“你那些小说里……”他顿了顿，“有没有写我的？”

乔岁安飞快地摇头：“没有。绝对没有。我写的是虚构的，人物都是我自己编的。”

乔奕看了她两秒，没说话。那种“你觉得我会信吗”的表情。

乔岁安心虚地移开目光。

“行了。”乔奕转身往客厅走，“出来吧，别蹲门口了。”

乔岁安愣了一下，然后跟出去，在沙发上坐下，离他们两个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掏出手机，群里已经刷了十几条消息。林知予问她是不是被抓了，苏晚问她哥有没有揍她。

她打字：「被抓了。没揍。」

「那你哥说什么了？」林知予问。

「什么都没说。就让我出来。」

「那你还能继续偷看吗？」

乔岁安抬头看了一眼。乔奕和江澈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但手已经分开了。乔奕在看手机，江澈在看电视。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放着一个购物广告，卖不粘锅的。

「看不了了。」她回，「他俩现在坐得跟开会似的。」

苏晚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包。

林知予：「那你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够写进小说了吗？」

乔岁安想了想，打字：「够。我打算写进新书里。」

「真的假的？你哥知道不会打你吗？」

「他又不看小说。而且我改一下，不让他认出来。」

「改成什么样？」林知予问。

乔岁安看了乔奕一眼。他还在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江澈在旁边，盯着电视里的不粘锅，表情很认真，好像在思考要不要买一个。

她低头打字：「改成男生在沙发上睡着了，另一个给他盖毯子。然后看着他的脸，想亲又没亲。」

「哇。」林知予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你好会写。」

「那是。」乔岁安有点得意，「我可是专业的。」

苏晚：「那你什么时候写？写完了给我看看。」

「今晚就写。」乔岁安打字，「灵感来了，挡不住。」

她发完消息，抬起头，发现乔奕正看着她。

“你笑什么？”他问。

“没笑。”乔岁安把嘴角压下去。

“你从刚才就一直对着手机笑。”

“跟同学聊天。”乔岁安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腿上。

“跟谁聊？”乔奕问。

“同学。”乔岁安头也不抬。

“什么同学？”

“你不认识。”

“男的女的？”

乔岁安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查岗呢？”

“随便问问。”

乔岁安又低下头，继续打字。过了几秒，她忽然笑了一声，这次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又笑什么？”乔奕问。

“没什么。”乔岁安把手机往胸口一扣，不让他看。

乔奕没追问。

又过了一会儿，乔岁安的手机又震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这次笑得更明显了，整个人缩在沙发角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连脚趾都蜷起来了。

“你到底在笑什么？”乔奕问。

“她们在群里讨论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乔岁安笑得喘不上气。

“哪句？”

“就那句，养熟的猫。”

乔奕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乔岁安把手机举起来给他看。屏幕上，林知予发了一条：「哈哈哈哈哈哈你哥真的这么说？像养熟的猫？」再往上一条是乔岁安发的：「我哥说小澈哥以前像野猫，现在像养熟的猫，我在门后偷听到的哈哈哈哈」

乔奕看着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

乔岁安把手机抢回去，继续打字。打了两行，又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次是那种憋都憋不住的笑，从嗓子眼挤出来的，气音，跟漏气似的。

“你能不能正常点？”乔奕说。

“我很正常。”乔岁安把脸埋在沙发靠垫里，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觉得好笑。”

“哪里好笑了？”

“你想想那个画面。”乔岁安抬起头，脸都笑红了，“小澈哥那么安静一个人，你把他比成猫。还是野猫。”

她看了江澈一眼。江澈坐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遥控器，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朵好像红了一点。

乔岁安看到了，笑得更厉害了。

“小澈哥你耳朵红了！”她指着江澈。

江澈伸手摸了一下耳朵：“没有。”

“有！你看我哥，他也在笑。”

乔奕确实在笑，但没出声，嘴角弯着，低头看手机。

乔岁安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我小澈哥耳朵红了哈哈哈哈哈哈」

林知予秒回：「真的假的？你哥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就是我重复了一下那句话，他耳朵就红了。」

苏晚：「你小澈哥也太纯情了吧。」

乔岁安笑着打字：「对啊，跟我哥完全不一样。我哥脸皮厚得很。」

她发完这句话，感觉到旁边有一道目光射过来。她抬起头，乔奕正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语气无辜。

“你说谁脸皮厚？”

“说猫。”乔岁安面不改色，“我说猫脸皮厚。”

乔奕看了她两秒，收回目光。

乔岁安低下头，在群里又发了一条：「我哥瞪我了，但他没反驳哈哈哈哈哈哈」

江澈在旁边坐着，电视里的购物广告已经结束了，换成了一个美食节目，主持人在教做糖醋排骨。他盯着屏幕，好像在看，又好像没在看。

乔岁安从沙发角挪过来一点，凑到他旁边：“小澈哥，你觉得我哥像什么动物？”

江澈想了想：“不知道。”

“你说嘛。”乔岁安推了推他的胳膊，“随便说一个。”

江澈又想了想：“狗。”

乔岁安愣了一下，然后笑喷了：“狗？！你说我哥像狗？！”

乔奕抬起头：“我像什么？”

“没什么。”乔岁安抢在江澈前面说，“小澈哥说你像狗。”

乔奕看向江澈。

江澈没说话。

“哪种狗？”乔奕问。

江澈想了想：“大一点的。”

乔岁安已经笑得不行了，整个人趴在沙发扶手上，手机都拿不稳。

乔奕看着江澈，嘴角弯了一下：“行吧。”

“你居然不生气？”乔岁安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

“有什么好生气的。”乔奕靠在沙发上，“他说的是实话。”

乔岁安看着他们两个，摇了摇头，在群里发了一条：「我宣布，我哥和小澈哥是我见过最无聊的情侣。」

林知予：「怎么了？」

「我哥被说像狗，他说‘行吧’。小澈哥被说耳朵红了，他说‘没有’。两个人坐在一起看电视，看的是教做糖醋排骨。」

「那怎么了？」

「他们又不做饭。」

林知予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包。苏晚发了一串省略号。

乔岁安又打了一条：「但我还是要把他们写进小说里。」

「写什么？」林知予问。

「写一个话很少的人和一个话很多的人谈恋爱。」

「你哥话很多吗？」

「跟我比不多，跟小澈哥比很多。」乔岁安想了想，“算了，还是不写了。写出来太无聊了，没人看。”

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她以前没注意过，今天发现了，就一直盯着看。

“小澈哥，”她忽然开口，“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江澈转头看她：“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那你第一次谈恋爱就跟我哥，你觉得怎么样？”

江澈想了想：“还行。”

乔岁安等着他说更多。没了。

她看向乔奕：“哥，你呢？你觉得怎么样？”

乔奕放下手机，想了想：“还行。”

乔岁安看着他们两个，沉默了两秒：“你俩是在敷衍我吗？”

“没有。”两个人同时说。

乔岁安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我回房间了。”

“你不是要倒水？”乔奕问。

“不渴了。”乔岁安往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哥。”

“嗯？”

“你俩能不能别坐那么远？跟拼桌吃饭似的。”

乔奕看了江澈一眼，往他那边挪了一点。

乔岁安满意地点点头，走进房间，关上门。这次她没偷看，真的把门关严了。

她躺到床上，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一行字：《养熟的猫》。

然后她开始写：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像一只野猫。蜷在角落里，不让任何人靠近。后来他慢慢不躲了，但还是不怎么说话。大部分时候，他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像猫晒够了太阳，趴在窗台上，眼睛半睁半闭。”

她写了这几行，停下来，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有人问他，你喜欢他什么。他说，就是待着。”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觉得还行。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一下。

客厅里，乔奕和江澈还坐在沙发上。

“你妹刚才在门口看了多久？”江澈问。

“不知道。”乔奕说，“可能从关门就开始看了。”

“你怎么发现的？”

“门缝里有光。”乔奕说，“她手机屏幕的光。”

江澈没说话。

“以后关门的时候注意点。”乔奕说。

“嗯。”

两个人继续坐着。电视里的美食节目结束了，开始放一个纪录片，讲沙漠里的动物。一只狐狸在沙地上跑，耳朵竖着，尾巴拖在后面。

“这个像你。”乔奕忽然说。

江澈看了看那只狐狸：“哪里像？”

“安静。跑起来没声音。”

江澈没说话。

“而且耳朵很灵。”乔奕说，“有一点动静就能听到。”

江澈看了他一眼：“你说的是狐狸还是我？”

“都像。”

江澈没理他。

纪录片里的狐狸跑了一阵，停下来，蹲在沙地上，盯着远处的什么东西。风吹过来，它的毛轻轻抖了一下。

“它看什么呢？”乔奕问。

“不知道。”

两个人盯着屏幕，看那只狐狸蹲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大概一分钟，它忽然跳起来，扑向沙地，爪子按下去，再抬起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只老鼠。

“哦。”乔奕说。

江澈没说话。

狐狸叼着老鼠跑远了，镜头切换到另一只动物，一只蜥蜴趴在石头上晒太阳。

乔奕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困了？”江澈问。

“有点。”

“那去睡。”

“你呢？”

“再坐一会儿。”

乔奕看了他一眼，没动。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很轻，像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转。

“江澈。”乔奕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还行。”

“嗯。”

“是真的还行，还是敷衍你妹的？”

江澈想了想：“真的还行。”

“怎么个行法？”

江澈转头看他。乔奕也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江澈想了一会儿，说：“就是待着。”

“待着就行？”

“嗯。”

乔奕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以后多待着。”他说。

江澈没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银色的圈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江澈。”

“嗯？”

“你刚才是不是在看糖醋排骨？”

“嗯。”

“想吃吗？”

“还行。”

乔奕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明天让我妈做。”他说。

“好。”

两个人靠着沙发，谁也没再说话。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地板上那道细细的光线慢慢移了一点，从地砖的这边移到了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