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阴天特有的、柔和的白光,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淡淡的灰白色。
他躺了一会儿,没动。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隔壁没有声音,客厅里也没有声音。今天好像所有人都起得晚。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江烊发的消息,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半,他睡着了没看到。
「哥,寇寒说今天很开心。」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昨晚的画面又冒出来——寇寒站在门口说“哥哥再见”,江烊回头挥手,两个人并排走在路灯下,影子叠在一起。
他回了一个字:「嗯。」
发完之后觉得好像太短了,又加了一句:「她挺好的。」
那边没回。这个点,江烊应该还在睡。
他放下手机,起床洗漱。推开房门的时候,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电视没开,沙发上的靠垫歪歪扭扭地靠着,和昨天乔岁安摆的整齐样子完全不一样。
厨房里有动静。他走过去,乔妈妈正在煮粥,看到他,笑了笑:“今天都起得晚。小奕也还没起来。”
江澈点点头,在餐桌边坐下。桌上摆着几碟小菜,用保鲜膜盖着,旁边的盘子里码着整齐的油条。他盯着那几根油条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乔奕的房门开了。他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走过来在江澈旁边坐下,脑袋往他肩上一靠。
“早。”他的声音闷闷的。
“早。”
“你弟走了?”
江澈看了他一眼:“昨天就走了。”
“哦。”乔奕闭着眼睛,“忘了。”
江澈没说话。乔奕在他肩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乔妈妈端着粥出来,看到这画面,笑了一下,把碗放下,没说什么,转身回厨房了。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厨房里乔妈妈收拾东西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过了好一会儿,乔奕才直起身,揉了揉眼睛,开始喝粥。
“今天干嘛?”他问。
江澈想了想:“不知道。”
“那去书店?”
“上次不是刚去过。”
“那就去公园。”乔奕说,“反正没事。”
江澈想了想,点点头。
乔岁安从房间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吃完早饭了。她顶着一头乱发,眼睛还没睁开,摸到餐桌边坐下,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
“你们今天出去?”她含含糊糊地问。
“嗯,去公园。”乔奕说。
“我也去。”
“你不是说今天要补作业?”
乔岁安咬油条的动作停了一下,表情僵了一秒,然后继续嚼:“不补了,明天再补。”
“你昨天也说明天。”
“这次是真的明天。”乔岁安把油条塞进嘴里,站起来,“等我,我换衣服。”
她跑回房间,门啪地关上。
乔奕看了江澈一眼:“她每次说补作业,最后都是开学前一天晚上才写。”
江澈没说话。
乔岁安换好衣服出来,穿了一件黄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走吧。”她站在门口喊。
三个人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阴的,但云层比昨天薄了一些,透出一点淡淡的亮光。风凉凉的,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润气息,路边积水的坑洼里映着天空的颜色。
公园不远,走路二十分钟。路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遛狗的、跑步的,从他们身边经过。
乔岁安走在前面,踩着地砖的格子走,一步一格,嘴里数着数。
“你多大了?”乔奕在后面问。
“十八。”乔岁年头也不回,“永远十八。”
乔奕看了江澈一眼。江澈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公园门口有个小摊,卖烤肠和棉花糖。乔岁安停下来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不买?”乔奕问。
“吃完早饭出来的,现在不饿。”乔岁安说,“等逛完了再买。”
公园里人也不多。湖边有几棵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晃。有人在钓鱼,坐在小马扎上,一动不动。远处有小孩在放风筝,跑得满头汗,风筝在天上摇摇晃晃的。
乔岁安跑到湖边去看鱼。乔奕和江澈慢慢走着,谁也没说话。
“你弟今天没发消息?”乔奕忽然问。
江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没有。”
“可能在睡觉。”乔奕说,“昨天估计聊到挺晚。”
江澈点点头。
湖边有一排长椅,漆面斑驳,被雨水泡得颜色深浅不一。乔奕走过去坐下,江澈在他旁边坐下。
湖面上有一圈一圈的波纹,不知道是鱼还是风。对面的柳树倒映在水里,绿得很深。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云哪里是天。
“你以前来过这个公园吗?”乔奕问。
江澈想了想:“小时候来过。”
“跟你弟?”
“嗯。我妈带我们来的。”江澈看着湖面,“他那时候很小,跑得很快,我妈追不上他。”
乔奕没说话。
“我在后面走。”江澈说,“我妈让我看着弟弟,别让他摔了。”
他看着湖面,那些波纹一圈一圈地散开,又消失。他想起小时候江烊跑在前面,回头冲他喊“哥你快来”,喊完又转头跑,跑得跌跌撞撞的。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不怎么一起出来了。江烊去上竞赛班,他在房间里画画。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一天说不了几句话。
“现在倒是经常说话了。”他说。
乔奕看着他,没接话。
远处乔岁安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根柳枝,甩来甩去的。
“那边有卖糖葫芦的!”她喊,“我要去买!”
“你刚才不是说不饿?”乔奕说。
“现在饿了。”乔岁安说完就跑走了。
乔奕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两个人继续坐着。
湖面上那只风筝还在飞,比刚才更高了,小得只剩一个点。放风筝的小孩已经跑不动了,站在原地,手拉着线,仰着头看。
“江澈。”乔奕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干嘛?”
江澈愣了一下。以后。这个词有点远。
“画画吧。”他说。
“我知道画画。”乔奕说,“我是说,具体的。”
江澈想了想。具体的。他以前想过,考美院,然后一直画。但那个“以后”总是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看不清。
“不知道。”他老实说。
乔奕点点头,没再问。
“你呢?”江澈问。
“我?”乔奕想了想,“考个大学,然后找个工作。”
“什么工作?”
“没想好。”乔奕说,“可能跟法律有关的,也可能不。”
江澈看着他。
乔奕笑了笑:“反正先考上再说。”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湖面上的波纹还在散,一圈一圈的,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也不知道在哪里停。
乔岁安举着三根糖葫芦跑回来了,嘴里已经塞了一颗,腮帮子鼓鼓的。
“给!”她把两根递给乔奕,“山楂的,没核。”
乔奕接过来,递了一根给江澈。糖衣在光里亮晶晶的,山楂红得很透。江澈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糖衣在嘴里碎开,粘在牙齿上。
“好吃吗?”乔岁安问。
江澈点点头。
乔岁安在他旁边坐下,嚼着糖葫芦,腿晃来晃去。
“小澈哥,”她说,“你以后当了画家,给我画一张大的,挂客厅里。”
“你不是说要挂你房间?”乔奕说。
“房间也要,客厅也要。”乔岁安说,“万一有人来我家,一眼就能看到。”
“看到什么?”
“看到我。”乔岁安理直气壮。
乔奕笑了。
江澈没说话,继续吃糖葫芦。山楂有点酸,但糖衣很甜,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在嘴里化开。
吃完糖葫芦,乔岁安把签子扔进垃圾桶,跑去看人钓鱼了。乔奕和江澈还坐在长椅上。
天好像亮了一些,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小块淡蓝色的天。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湖面上,亮闪闪的。
“出太阳了。”乔奕说。
江澈抬头看了看。那小块蓝色还在扩大,边缘被风吹得慢慢移动。
“走吧。”乔奕站起来,“岁安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两个人沿着湖边找。乔岁安蹲在一个钓鱼的老头旁边,正跟他说话。老头指了指水面,说了什么,乔岁安点点头,很认真的样子。
“走了。”乔奕喊她。
乔岁安站起来,跑过来:“那个爷爷说湖里有鲫鱼,还有鲤鱼,他昨天钓了一条这么大的。”她比划了一下,大概有一尺长。
“你会钓鱼吗?”乔奕问。
“不会。”
“那你问那么多。”
“好奇啊。”乔岁安说,“万一以后想学呢。”
三个人往回走。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路边的树照得亮一块暗一块。乔岁安又踩起了地砖格子,一步一格。
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那个卖烤肠和棉花糖的摊子还在。乔岁安停下来,看了一眼。
“买吗?”乔奕问。
“不买。”乔岁安说,“吃太饱了。”
她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乔妈妈正在客厅里择菜。看到他们回来,问:“好玩吗?”
“还行。”乔岁安说,“湖里有鱼。”
“你们钓鱼了?”
“没有,看别人钓的。”乔岁安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开电视。
江澈回房间换衣服。脱下那件深蓝色卫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挂在椅背上。换了一件薄一点的灰色T恤,走出房间。
乔奕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江澈在他旁边坐下。
“你弟还没发消息?”乔奕问。
江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没有。”
“估计还在睡。”乔奕说。
乔岁安在旁边换台,换到一个综艺节目,停下来看。电视里的人在笑,她也跟着笑。乔奕刷了一会儿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
“困了?”江澈问。
“有点。”乔奕闭上眼睛。
“那去睡。”
“不睡。”乔奕说,“就这么待会儿。”
江澈没说话。窗外的光从云层后面透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亮一块暗一块的。电视里的笑声一阵一阵的,乔岁安偶尔也跟着笑一声。
很安静。不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安静,是有人在旁边、但不需要说话的那种安静。
江澈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他以前觉得它像一条河,后来觉得像一条路,现在看看,就是一道裂缝,什么也不像。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江烊的消息。
「刚醒。寇寒说下次还想来。」
江澈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好。」
那边很快回了:「她说你人挺好的,就是话少。」
江澈盯着屏幕,不知道回什么。
「我帮你说了,你平时也这样。」江烊又发了一条,「她说没事,话少的人靠谱。」
江澈看着“靠谱”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嗯。」他回。
那边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然后是一行字:「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江澈想了想,又打了一个字:「行。」
那边沉默了。
乔奕在旁边看他手机,笑了一声。
“你弟让你多说几个字,你就加了一个‘行’。”
江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乔奕笑得更明显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这个人,”他说,“真是。”
他没说下去,但手没拿开,就那么搭在江澈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