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江澈是被客厅里的动静吵醒的。

不是很大的声音，就是有人在走来走去，偶尔椅子腿蹭一下地板，偶尔什么东西被放下来，咚的一声。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十五分。

有一条消息，江烊发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哥，我明天穿什么？」

江澈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他往下翻，没有新消息了。也就是说江烊昨晚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复，也没再问。

他回了一个字：「随便。」

发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这两个字有点敷衍。但已经发出去了。

他下床洗漱，换好衣服，推开房门。

客厅里，乔岁安正趴在地上擦茶几。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居家服，头发用发夹夹起来，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你在干嘛？”江澈问。

“擦茶几。”乔岁安头也不抬，“这茶几太脏了，万一人家坐这儿看到了多不好。”

江澈看了看茶几。不脏，亮得反光。

“还有沙发。”乔岁安站起来，指了指沙发，“你看这靠垫，歪的，得摆正。”

江澈看了看靠垫，确实有一点点歪。他走过去，把靠垫摆正了。

乔岁安满意地点点头，又开始擦电视柜。

乔奕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看到乔岁安趴在地上，顿了一下。

“你干嘛？”

“打扫卫生。”乔岁安说。

“你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

“我一直很勤快。”乔岁安站起来，把抹布扔进水盆里，“只是你没发现。”

乔奕看了她一眼，走到江澈旁边坐下，喝了口水。

“你弟几点到来着？”他问。

“两点。”

“那还早。”乔奕把水杯放下，“你这么紧张干嘛？”

“没紧张。”江澈说。

乔奕看着他，没说话。

乔岁安擦完电视柜，又跑去阳台收衣服。乔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喊了一声：“岁安，别折腾了，人家又不是来检查卫生的。”

“妈你不懂。”乔岁安的声音从阳台传过来，“第一印象很重要。”

乔妈妈笑着摇摇头，继续忙她的。

江澈坐在沙发上，看着乔岁安跑来跑去，把靠垫拍了又拍，把茶几上的杂志摞整齐，又去摆弄电视柜上的摆件。

他拿出手机，看到江烊回了消息：「随便是什么意思？穿T恤还是衬衫？」

江澈想了想，回：「T恤就行。」

「什么颜色？」

「随便。」

那边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然后是一行字：「我问你就是想让你选一个。」

江澈看着屏幕，想了想江烊衣柜里有什么颜色。他记得江烊有一件白色的，有一件浅灰色的，还有一件深蓝色的。

「白色。」他回。

「好。」

江澈放下手机，发现乔奕在旁边看他的屏幕。

“你弟问你穿什么？”乔奕问。

“嗯。”

“你让他穿白色？”

“嗯。”

乔奕点点头：“白色好，干净。”

乔岁安终于折腾完了，在沙发上坐下，长出一口气：“行了，应该差不多了。”

她看了看江澈，忽然说：“小澈哥，你今天穿的什么？”

江澈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T恤，深色运动裤，和昨天一样。

“不行。”乔岁安站起来，拉着他往房间走，“你今天得穿好看点，人家第一次来，你这个当哥的得体面。”

江澈被她拉着，回头看了乔奕一眼。乔奕坐在沙发上，冲他笑了笑，没说话。

乔岁安打开他的衣柜，翻了翻，拿出那件深蓝色的卫衣。

“穿这件。”她说，“我买的，好看。”

江澈看了看那件卫衣，又看了看乔岁安。

“换上。”乔岁安把卫衣塞给他，转身出去了。

江澈关上门，把卫衣换上。布料很软，大小刚好，深蓝色衬得皮肤白了一些。他照了照镜子，觉得还行。

推门出去的时候，乔岁安正在客厅里等他。看到他出来，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点点头：“嗯，好看。”

乔奕也看过来，没说话，但笑了一下。

江澈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别紧张。”乔奕说。

“没紧张。”

“你水杯拿反了。”

江澈低头一看，杯子的出水口朝着自己这边，确实反了。他转过来，喝了一口。

乔岁安在旁边笑出声。

江澈没理她。

下午一点半，江烊发来消息：「出发了。」

江澈看着那三个字，回：「好。」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

乔奕看他：“怎么了？”

“没怎么。”江澈说。

“你要不要去门口等？”乔奕问。

江澈想了想，摇摇头：“不用。”

他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卫衣的袖口。布料很软，摸起来很舒服。

门铃响的时候，江澈还没反应过来，乔岁安已经从沙发上弹起来了。

“来了！”她喊了一声，跑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江澈一眼，“澈哥，你来开门。”

江澈站起来，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拉开门。

江烊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白色T恤，头发梳得很整齐。他旁边站着一个女生，扎着马尾，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哥。”江烊叫了一声。

江澈点点头，看了那个女生一眼。她比照片上瘦一些，皮肤很白，眼睛不大，但很亮。

“这是寇寒。”江烊说。

“哥哥好。”寇寒微微鞠了一躬，声音很轻。

江澈愣了一下。从来没人叫他“哥哥”。

“你好。”他说，侧身让开，“进来吧。”

两个人换鞋进来。乔岁安站在客厅里，笑得很灿烂：“你们好！我是乔岁安，这是我哥乔奕。”

乔奕站起来，点了点头：“坐吧，别客气。”

寇寒把手里的纸袋递给乔妈妈：“阿姨好，这是给您的。”

乔妈妈接过来，笑着说：“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一点心意。”寇寒说。

四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江烊坐在江澈旁边，寇寒坐在江烊旁边，乔奕和乔岁安坐在对面。

江澈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你们怎么过来的？”乔奕先开口了。

“坐公交。”江烊说，“三站路，挺方便的。”

“热不热？我去倒水。”乔岁安站起来，跑去厨房。

寇寒看着乔岁安的背影，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比不笑的时候好看。

“你俩一个学校的？”乔奕问。

“嗯，同班。”江烊说。

“坐同桌？”

“前后桌。”寇寒说，“他坐我后面。”

“那方便，上课可以传纸条。”乔岁安端着水杯出来，一人递了一杯。

寇寒接过水杯，说了声谢谢。

江澈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看了看江烊，江烊正看着寇寒，嘴角弯着。他又看了看寇寒，寇寒低着头喝水，睫毛很长。

“小澈哥，你倒是说句话啊。”乔岁安在旁边小声说。

江澈看了她一眼，然后看向寇寒：“你们班有几个美术生？”

寇寒抬起头：“三个。我们班美术生少。”

“嗯。”江澈说。

然后又没话了。

乔奕在旁边咳了一声。

“你画画吗？”江澈又问。

寇寒摇摇头：“不会。但我挺喜欢看的。”

“小澈哥画画特别厉害。”乔岁安插嘴，“他画的画跟照片一样。”

“真的吗？”寇寒看向江澈，眼睛亮了一下。

江澈看了乔岁安一眼。乔岁安冲他挤了挤眼。

“还行。”他说。

乔奕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

江澈看了他一眼。乔奕把笑憋回去，端起水杯喝水。

“哥画的真的很好。”江烊在旁边说，“他以前画过一张湿地公园的，特别好看。”

“那幅画在学校展过。”江澈说。

“对，就是那幅。”江烊点点头。

寇寒看了看江烊，又看了看江澈，笑着说：“你们兄弟俩长得有点像。”

“是吗？”江烊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比他高一点。”

“高不了多少。”江澈说。

“高五公分。”江烊说。

“你上次说三公分。”

“那是我记错了。”

乔岁安在旁边笑得不行：“你们兄弟俩还比身高呢。”

江烊也笑了。

气氛松下来一些。乔妈妈从厨房出来，说晚饭还要一会儿，让他们先聊着。乔岁安拉着寇寒看她的房间，两个女生走了之后，客厅里就剩三个人。

江烊靠在沙发上，松了口气。

“紧张？”乔奕问。

“有点。”江烊说，“她第一次来，我怕她不习惯。”

“我看她挺习惯的。”乔奕说。

江烊笑了笑，看向江澈：“哥，你今天穿的这个好看。”

江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卫衣：“岁安挑的。”

“好看。”江烊说。

乔奕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乔岁安和寇寒从房间出来了。寇寒手里拿着一本速写本，是江澈放在乔岁安房间的那本。

“小澈哥，这个是你画的？”寇寒问。

江澈看了一眼，是之前画的那棵树。

“嗯。”

“画得真好。”寇寒翻了一页，是乔岁安的肖像，“这是岁安？”

“对！”乔岁安凑过来，“好看吧？小澈哥给我画的。”

寇寒点点头，又翻了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

她合上速写本，还给乔岁安。

“我也想学画画。”她说。

“可以学。”江澈说，“先从素描开始。”

“难吗？”

“不难。”江澈想了想，“就是需要耐心。”

寇寒点点头，看了江烊一眼。

江烊笑了笑，没说话。

晚饭的时候，乔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大碗番茄蛋花汤。

“阿姨，太多了。”寇寒说。

“不多不多，多吃点。”乔妈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你太瘦了。”

寇寒笑了笑，低头吃饭。

乔岁安坐在她旁边，一直给她夹菜：“这个鱼好吃，你尝尝。这个青菜也好吃，我妈炒的青菜一绝。”

寇寒的碗很快就堆满了。

乔奕在旁边看着，小声对江澈说：“你妹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

江澈看了一眼乔岁安。她正眉飞色舞地跟寇寒说话，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平时也这样。”江澈说。

“平时是对我这样？”乔奕想了想，“好像没有。”

江澈没说话。

吃完饭，江烊说要走了。乔妈妈让他们再坐一会儿，江烊说太晚了，下次再来。

寇寒站起来，跟乔妈妈道了谢，又跟乔岁安说了再见，最后看向江澈。

“哥哥再见。”她说。

江澈点点头：“再见。”

乔奕送他们到门口。江烊换好鞋，回头看了江澈一眼：“哥，我们走了。”

“嗯。”江澈说，“路上慢点。”

“知道了。”

门关上。客厅里安静下来。

乔岁安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他们走了。”

“嗯。”乔奕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你今天是打了鸡血？”

“什么打鸡血。”乔岁安回头瞪他一眼，“我那是热情好客。”

“你平时对我也没这么热情。”

“你是客人吗，你又不是客人”乔岁安理直气壮。

乔奕笑了，没再说什么。

江澈坐在沙发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卫衣。深蓝色的，布料很软。

“小澈哥，你今天表现不错。”乔岁安在他旁边坐下。

“什么表现？”

“你跟她说话了呀。”乔岁安说，“你说‘还行’‘不难’‘需要耐心’，加起来好多个字呢。”

江澈看了她一眼。

乔岁安笑了：“开玩笑的。她人挺好的，对吧？”

江澈想了想，点点头。

“你弟眼光不错。”乔岁安说。

乔奕在旁边接了一句：“比你眼光好。”

“我眼光怎么了？”乔岁安瞪他。

“你上次说那个明星帅，我查了一下，他整过容。”

“整过容也帅。”乔岁安说。

两个人又开始拌嘴。

江澈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小区路上，路灯亮着，江烊和寇寒并排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走到拐角的时候，江烊回头看了一眼，虽然隔着七层楼，江澈觉得他好像看到了自己。

他举起手，挥了一下。

江烊也挥了一下，然后转身，和寇寒一起消失在拐角。

江澈站在窗边，看着空荡荡的小区路，站了一会儿。

乔奕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走了？”他问。

“嗯。”

“你弟今天挺高兴的。”乔奕说。

江澈没说话。

“你也挺高兴的。”乔奕说。

江澈转头看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喝了三碗汤。”乔奕说，“平时你只喝一碗。”

江澈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确实喝了三碗。

乔奕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走了，去洗碗。”他说。

两个人走进厨房。乔妈妈正在收拾灶台，看到他们进来，说：“你们去歇着，我来就行。”

“我来吧。”江澈说。

乔妈妈看了看他，笑了：“行，那你洗。”

江澈站在水池前，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在手上，温热的。乔奕站在他旁边，把碗递给他，他接过来洗，洗完递给乔奕擦干。

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谁也没说话。

洗完碗，江澈擦干手，走出厨房。客厅里，乔岁安已经歪在沙发上了，手机举在面前，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你不回房间？”乔奕问。

“不回，我在这儿躺着。”乔岁安说，“今天累死了。”

“你累什么？”

“我招待客人了。”乔岁安理直气壮。

乔奕懒得理她，在沙发上坐下。江澈在他旁边坐下。

电视开着，放着一个综艺节目。乔岁安看了一会儿，开始打哈欠。

“我睡了。”她站起来，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回房间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电视的声音。

乔奕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一点。

“今天还行吧？”他问。

江澈想了想：“还行。”

“你这个‘还行’，是真的还行，还是随口说的？”

江澈看了他一眼：“真的还行。”

乔奕笑了，没再问。

两个人靠着沙发，看着电视。电视里放的是一个什么节目，主持人在说话，底下有观众在笑。江澈没听进去，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那枚银色的戒指。

“乔奕。”他开口。

“嗯？”

“你说明天干嘛？”

乔奕想了想：“不知道。你想干嘛？”

江澈想了想：“不知道。”

“那就先享受当下吧”乔奕说

“好。”

两个人继续靠着沙发，看着电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楼下的路空荡荡的。树影被风吹着，在地上晃来晃去。

江澈盯着那些影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今天过得挺快的。早上还在想穿什么，下午人就来了一桌人坐在客厅里，现在又安静下来了。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困了？”乔奕问。

“有点。”

“睡吧宝宝”

“嗯。”

江澈站起来，走到房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乔奕还坐在沙发上，电视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你不睡？”江澈问。

“再坐一会儿。”乔奕说。

江澈点点头，推开房门，走进去。

房间里黑漆漆的，窗帘拉得很严，一点光都没有。他摸到床边，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

他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但转得不厉害了。就是一些画面——寇寒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江烊回头看他的时候挥了挥手，乔岁安趴在茶几上擦桌子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窗外很安静，没有雨声，没有车声，什么都听不到

他就这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