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盖过了电视的声音。乔岁安说了句什么，江澈没听清，只看到乔奕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去关了窗。

“这雨下得还挺大。”他走回来说。

“下吧，反正不出门。”乔岁安翻了个身，把腿搭在沙发扶手上，“小澈哥，你明天干嘛？”

江澈想了想：“不知道。”

“那你帮我画画呗。”乔岁安说，“你上次答应我的。”

江澈想起那天从文创园回来，确实答应过给她画一张。

“好。”他说。

乔岁安立刻坐起来：“真的？那我现在当模特？”

“现在？”江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客厅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脸上有点偏色。

“光线不太对。”他说。

“那明天白天？”乔岁安问。

“嗯。”

“行！”乔岁安又躺回去，“那我明天穿好看点。”

乔奕在旁边看她一眼：“你画个像还要穿好看点？”

“当然要。”乔岁安理直气壮，“这可是小澈哥给我画的第一张画，以后要留一辈子的。”

乔奕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江澈也没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速写本。

第二天早上，江澈起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但云层比昨天薄了一些，透出一点淡淡的亮光。

他洗漱完走出房间，看到乔岁安已经坐在客厅里了。她换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还化了淡妆。

乔奕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半个包子，正看着她。

“你几点起来的？”他问。

“七点。”乔岁安说，“我洗了头，吹了头发，还敷了面膜。”

乔奕咬了一口包子：“画个像至于吗？”

“当然至于。”乔岁安说，“这是艺术。”

乔奕没忍住笑了：“你什么时候这么懂艺术了？”

“我一直很懂。”乔岁安看到江澈出来，立刻招手，“小澈哥！我准备好了！”

江澈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翻开速写本。

“坐哪儿？”他问。

乔岁安看了看四周，跑到沙发旁边的单人椅上坐下，挺直了背，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拍证件照一样。

乔奕在旁边说：“你这样太僵了。”

“那怎么坐？”

“放松点，你平时什么样就什么样。”

乔岁安想了想，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拿起手机开始刷。

“这样？”

乔奕看了看江澈。

江澈点点头：“可以。”

他开始画。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乔岁安坐了一会儿，问：“我能动吗？”

“可以。”江澈说，“不动也行，看你自己。”

“那我还是不动吧。”乔岁安把手机放下，又坐直了，“万一动了你画歪了。”

“画歪了也没事。”江澈说。

“不行，第一张，必须完美。”

乔奕在旁边啃完最后一个包子，站起来：“我去洗碗。”

他走了之后，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乔岁安坐了一会儿，开始觉得无聊了。

“小澈哥，”她小声说，“你画到哪儿了？”

“脸。”

“脸画得像吗？”

江澈看了看纸上的人，又看了看她：“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像还是不像？”

“有点像。”

乔岁安笑了：“那就是像。我哥说你说话永远模棱两可，我觉得挺准的。”

江澈没说话，继续画。

乔岁安安静了几秒，又问：“你画我哥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江澈的笔顿了一下：“什么？”

“就是，”乔岁安想了想，“你画他的时候，也会跟他说‘还行’‘不知道’‘随便’吗？”

江澈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嗯。”他说。

乔岁安笑了：“那他怎么受得了的？”

“习惯了。”江澈说。

乔岁安笑得更厉害了。

乔奕从厨房出来，看到乔岁安笑得前仰后合，问：“笑什么？”

“没什么。”乔岁安立刻坐直，“小澈哥说你坏话。”

乔奕看了江澈一眼。

江澈低头画画：“没有。”

“她说有。”乔奕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探头看了看速写本。

纸上已经画了大半，乔岁安的轮廓、头发、衣服都出来了，只差细节。

“画得挺好。”乔奕说。

乔岁安立刻凑过来：“我看看！”

她跑过来，低头看速写本，愣了两秒。

“小澈哥，”她说，“你是不是把我画得太好看了？”

江澈看了看画，又看了看她：“差不多。”

乔岁安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说差不多就是差不多。”

她把速写本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说：“我要裱起来挂墙上。”

“挂你房间就行了。”乔奕说，“别挂客厅。”

“为什么？”

“太显眼了。”

“显眼怎么了？”乔岁安把速写本抱在怀里，“我就是要显眼。”

江澈在旁边看着他们，没说话。

下午，江烊发来一条消息：「哥，明天下午两点到。」

江澈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寇寒问我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怎么回？」

江澈看着这个问题，想了半天。

「就说是你哥。」他回。

那边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这算什么回答。」

「实话。」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行吧，我就这么说。她说好。」

江澈看着“她说好”三个字，不知道该怎么回。

乔奕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明天下午？”

“嗯。”

“在哪儿见？”

“就这儿。”江澈说，“她说想来看看。”

乔奕点点头：“那我妈呢？”

“不知道。”江澈说，“可能在家。”

“行，反正我妈你也知道，不挑人。”乔奕靠回沙发上，“你弟那个女朋友，叫什么来着？”

“寇寒。”

“对，寇寒。”乔奕说，“你说她为什么会喜欢你弟？”

江澈想了想：“不知道。”

乔奕笑了：“你这回答，跟没回答一样。”

“就是不知道。”江澈说。

乔奕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

晚上吃饭的时候，乔岁安听说江烊要带女朋友来，立刻来了精神。

“明天下午？几点？”

“两点。”江澈说。

“那我是不是要收拾一下房间？”乔岁安想了想，“她会不会来我房间看？”

“不知道。”江澈说。

“那我还是收拾一下吧。”乔岁安扒了一口饭，“万一她来了呢。小澈哥，她长什么样？”

江澈拿出手机，翻出江烊发的那张照片，递给乔岁安。

乔岁安看了看，点点头：“挺好看的。她叫什么？”

“寇寒。”

“寇寒，”乔岁安重复了一遍，“名字也好听。”

乔奕在旁边说：“你问这么多干嘛？”

“好奇啊。”乔岁安把手机还给江澈，“我弟的女朋友，我不能好奇吗？”

“那是你弟吗？你就说”乔奕说，“那是江澈的弟。”

“那不就是我弟。”乔岁安理直气壮，“小澈哥的弟就是我的弟。”

乔奕看着她，没忍住笑了：“你这逻辑可以。”

“我一直逻辑很好。”乔岁安继续吃饭。

江澈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吃完饭，他回房间，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在手里转了两圈，他想了想，画了一棵树。

是窗户外面的那棵，叶子很密，被风吹着，往一边倒。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画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看了看那张画，又看了看窗外。树还在，风已经停了。

手机震了一下。江烊发的：「明天见。」

他回：「明天见」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从噼里啪啦变成淅淅沥沥，最后只剩下偶尔滴答一下。

乔岁安刷手机刷累了，打了个哈欠说困了，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回房间了。乔妈妈也从厨房出来，说早点睡，关了客厅的灯。

走廊里暗下来，只剩乔岁安房间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点光，还有江澈房间和乔奕房间的灯还亮着

放下手机，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他以前没注意过，现在每次躺着都会看到。

门被敲了两下。

“睡了？”乔奕的声音。

“没。”

门推开，乔奕走进来，头发是干的，换了睡衣，依靠在门旁边的白墙上

“干嘛？”江澈问。

“没干嘛。”

“明天你弟来了，你想好带他们去哪儿了吗？”

江澈愣了一下。他光想着江烊要来，还没想过要去哪儿。

“就在家？”他说。

乔奕想了想：“也行。我妈在家，可以做饭。你们聊你们的。”

江澈点点头。

乔奕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是不是真的紧张？”

江澈没说话。

“你弟谈个恋爱，你紧张什么。”乔奕把手机放下，“你要是紧张，明天我带你出去，让乔岁安和他们自己待着。”

“不用。”江澈说。

“那你自己搞得定？”

“搞得定。”

乔奕看了他几秒，点点头：“行。那你早点睡。”

“你也是。”

江澈转身要走，乔奕又叫住他：“江澈。”

“嗯？”

“明天穿好看点。”

江澈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弟第一次带女朋友来，你这个当哥的，不得体面点？”乔奕笑着说。

江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色T恤，又看了看乔奕。

“你管我穿什么。”他说。

乔奕笑出声，摆摆手让他走。

江澈回到房间，关上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他打开衣柜看了看。衣服不多，几件T恤，两件卫衣，都是深色的。最边上挂着那件乔岁安给他买的深蓝色卫衣，还没穿过。

他看了看那件卫衣，又关上柜门。

躺到床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江烊没有新消息，对话框还停留在“明天见”。他往上翻了翻，看到江烊发的那些消息——“她说她也喜欢我”“我现在手还在抖”“我下周带她来找你玩”。

每一条后面都跟着感叹号，一个比一个多。

江澈看着那些感叹号，想起江烊发消息时的样子。以前他们不怎么说话，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过各的。现在江烊会跟他说这些了，说喜欢一个人，说紧张，说高兴。

他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纹还在。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它不像河了，像一条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儿。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昨天一样。窗外没有雨声了，安静得很，安静得能听到隔壁乔奕关灯的声音，咔哒一下，然后走廊里最后一点光也没了。

房间里黑漆漆的。

他闭上眼睛。

没睡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江烊发的那些感叹号，一会儿是乔奕说明天穿好看点，一会儿是那张照片里穿白色校服的女生。

他又翻了个身。

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停下来。

房间又安静了。

他睁开眼，看了看窗帘。窗帘没拉严，中间留了一道缝，外面不知道是路灯还是月光，透进来一道细细的白光，投在地板上，像一根手指那么细。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

慢慢不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