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一刻起,他会在每一个安静的夜晚想他。
但江澈没想到的是,安静的不只是夜晚。白天也变得安静了——不是声音上的安静,是心里的那种。以前心里总有各种声音在吵,自我否定,恐惧,焦虑,像一锅煮沸的水。现在那些声音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什么,温温的,软软的,把那些尖锐的东西包裹起来。
那层东西的名字,他不敢叫出口。
五月末的天气越来越热,阳光越来越烈。乔奕的房间朝南,上午太阳一出来就照得满屋亮堂堂的。江澈习惯了早起,在乔奕去上学后,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翻开素描本。
但他画得越来越少。更多时候,他只是坐着,看着窗外,发呆。
发呆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乔奕。
乔奕早上出门前会在他房间门口停一下,说“我走了”,有时候还会探头进来看看他在干嘛。乔奕放学回来第一件事是找他,有时候在房间,有时候在客厅,但只要找到,就会说一句“我回来了”,好像那是对他一个人说的。乔奕晚上睡觉前一定会来道晚安,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说“明天见”。
这些细节,以前也有,但从来不像现在这样,一个一个地刻在心里。
他试着不去想。试着把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窗外的树,书上的书,手机里的新闻。但没用。那些东西只能占据眼睛,占据不了脑子。脑子会自动回到乔奕身上,像被磁铁吸住一样。
他开始害怕和乔奕独处。
不是害怕乔奕,是害怕自己。害怕自己会露出什么马脚,害怕乔奕发现什么,害怕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被捅破。
但越害怕,越躲不开。
每天下午乔奕回来,他们还是坐在一起,看电影,听音乐,或者什么都不做。乔奕还是像以前一样,靠得很近,说话的时候会转过头来看他,笑的时候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他还是像以前一样,递东西的时候手指会碰到他的手,站起来的时候肩膀会擦过他的肩膀。
每一个触碰,都像触电。
他开始刻意保持距离。乔奕靠近的时候,他会往后缩一点。乔奕递东西的时候,他会小心地避开他的手指。乔奕看着他的时候,他会移开目光。
他不知道乔奕有没有发现。乔奕什么都没说,还是像以前一样。
但越是这样,他越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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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的一个周末,乔岁安集训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喊:“哥!我回来了!小澈哥呢?”
江澈从房间里出来,看到乔岁安站在客厅里,晒黑了一点,但精神很好,一看到他就笑了:“小澈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他说。
乔岁安跑过来,上下打量他:“嗯,气色好多了!比之前见你的时候好多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点点头。
乔奕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饮料:“别吓着他。”
“我哪有吓他。”乔岁安接过饮料,在沙发上坐下,“我就是关心一下嘛。”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乔岁安讲集训的事,讲每天多累多苦,讲老师多凶,讲同学多卷。她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表情丰富,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
江澈听着,偶尔应一两句。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乔奕那边飘。乔奕靠在沙发上,听着妹妹说话,偶尔插一句嘴,脸上带着那种哥哥特有的、有点嫌弃又有点宠的表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乔奕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他今天穿着白色的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的弧度。他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刘海快遮住眼睛了,他时不时会用手撩一下。
江澈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慌忙移开目光。
“小澈哥?”乔岁安的声音传来。
他回过神:“嗯?”
“我问你最近画画了吗?”
“画了。”他说,顿了顿,“画得不多。”
“给我看看呗?”乔岁安眼睛亮亮的,“你画的肯定好看。”
江澈犹豫了一下,看向乔奕。乔奕朝他点点头。
他起身回房间,拿出那本素描本。翻到最近画的那几页——窗外的树,树上的叶子,叶子缝隙里的光。没有乔奕,那些都被他撕掉了。
乔岁安接过素描本,一页一页翻着,时不时发出“哇”的声音。翻到最后,她抬起头,认真地说:“真的好看。小澈哥,你以后一定会成为大画家的。”
江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下头。
乔岁安把素描本还给他,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小澈哥,我哥有没有欺负你?”
江澈愣了一下:“没有。”
“那就好。”乔岁安坐回去,“他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你收拾他。”
乔奕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能收拾谁?”
“收拾你啊。”乔岁安理直气壮,“我可是你妹妹。”
江澈看着他们斗嘴,嘴角不知什么时候扬了起来。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回想白天的事。乔岁安叽叽喳喳的声音,乔奕靠在沙发上的样子,阳光照在他身上的光影。
他又想起那句“你以后一定会成为大画家的”。
成为大画家。那是他以前的梦想。后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画,还敢不敢画。现在他知道了——他还能画,只是画的东西变了。以前画风景,画静物,画石膏。现在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现在画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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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来了。
天气更热了,窗外的蝉开始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江澈的生活还是老样子,但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
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某些时刻。
期待下午那个时间点,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然后那句“我回来了”。
期待晚上那个时间点,乔奕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说“晚安,明天见”。
期待那些不经意间的触碰,递东西时手指的相碰,并肩坐着时肩膀的摩擦,走路时手背偶尔蹭到一下。
每一个期待,都像一颗小石子,丢进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他开始失眠。
不是那种焦虑的失眠,是另一种。躺下之后,脑海里全是乔奕,翻来覆去,怎么都停不下来。有时候半夜醒来,他盯着天花板,听隔壁的动静。那边很安静,乔奕应该睡得很沉。
他想知道乔奕在做什么梦。会不会梦到他。
但他不敢想。不敢深想。只能让这些念头在脑海里转,转到累了,转到睡着了,然后第二天醒来,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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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乔奕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不一样。
“怎么了?”江澈问。
乔奕在沙发上坐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妈问,你暑假有什么打算。”
暑假。江澈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想过“打算”这个词了。
“她说,”乔奕继续说,“如果你愿意,可以一直住这儿。反正房间空着也是空着。”
一直住这儿。江澈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但紧接着又是一阵不安。
“你妈……不觉得麻烦吗?”他问。
“不会。”乔奕说,“她喜欢你。”
喜欢。这个词从乔奕嘴里说出来,让他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乔奕说的“喜欢”是哪种,但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想歪。
“我爸妈那边……”他又想到另一个问题。
“我去说。”乔奕还是那句话,“他们会同意的。”
江澈没说话。他在想,一直住这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天都能看到乔奕,每天都能和他在一起,每天都能——
他打住自己。
“让我想想。”他说。
“好。”乔奕点点头,“不着急。”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一直住在这儿。听起来像做梦。但梦醒之后呢?他总要回去的。回到自己家,回到那个小心翼翼的世界,回到那些还没解决的问题面前。
但如果一直住在这儿,会不会越来越依赖乔奕?会不会越来越离不开他?会不会有一天,乔奕发现他的心思,然后——
他不敢想下去。
他翻了个身,盯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光。月光淡淡的,在地板上铺开一层银白。
隔壁很安静。乔奕应该睡着了。
他闭上眼,让思绪慢慢沉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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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跟乔奕说:“我想回去住几天。”
乔奕愣了一下:“为什么?”
“没什么。”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就是想回去看看。我妈前几天打电话,说想我了。”
这是真话。母亲确实打过电话,说想他了,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但他没说出口的是,他也想自己待几天。想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思,想弄清楚自己到底怎么回事。
乔奕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什么时候回去?”
“后天吧。”
“我送你。”
“不用,你上课。”
“那就放学后。”乔奕的语气不容拒绝,“我送你去,然后回来。”
江澈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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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乔奕送他回家。
站在他家楼下,乔奕帮他把行李拿下来,递给他:“照顾好自己。药按时吃。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嗯。”江澈接过行李。
乔奕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那我走了。”
“嗯。”
乔奕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江澈。”
“嗯?”
“我晚上给你打电话。”
然后他走了。
江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提着行李上楼。
母亲在家,看到他回来,眼圈有点红:“瘦了。”
“没有。”他说。
“在乔奕家过得好吗?”
“挺好的。”
母亲点点头,没再问。她去厨房端出准备好的菜,都是他喜欢吃的。
吃饭的时候,母亲问他暑假有什么打算。他说不知道。母亲说,那就在家好好休息,想干嘛干嘛。
他看着母亲,忽然想起乔奕说的“她会同意的”。原来是真的。只要是对他好的事,他们真的不会拒绝。
晚上,乔奕的电话准时来了。
“到家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江澈说了几个菜名。乔奕在那头笑了:“我妈说那些都是你爱吃的。”
“嗯。”
“那就好。”乔奕顿了顿,“今天累不累?”
“还好。”
“早点睡。”
“好。”
“明天我给你发消息。”
“好。”
挂了电话,江澈躺在床上,盯着熟悉的天花板。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但感觉不一样了。少了什么东西。
少了乔奕的气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没有乔奕的味道。
他开始想他。
从这一刻起,他会在每一个安静的夜晚想他。即使不在隔壁,即使隔着几条街,即使明天还会见面。
他还是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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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第三天,母亲上班去了,江烊去竞赛班了,家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素描本。这几天他画了几张,都是风景,都是树,都是窗外的光。没有一张是人的。
他拿起笔,想画点什么。手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脑海里全是乔奕。乔奕送他到楼下的样子,乔奕回头说“我晚上给你打电话”的样子,乔奕昨天电话里的笑声。
他放下笔,拿起手机,看着和乔奕的聊天界面。昨天晚上的通话记录还在,时长二十三分四十七秒。
他点开,看着那串数字,脑海里浮现出乔奕说话时的表情。乔奕打电话的时候喜欢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说,说到激动的地方会停下来,说到好笑的地方会笑出声。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不知什么时候扬了起来。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笑,慌忙放下手机。
不能这样。不能想太多。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阳光很刺眼,楼下有人在走动,一切都很正常。只有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疯长。
那颗种子,已经发芽了,开始长出叶子,开始往阳光的方向伸展。
他不知道这会长成什么。不知道会不会被连根拔起。不知道乔奕会不会看到,看到了会怎样。
他只知道,他已经控制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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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乔奕又打来电话。
“今天干嘛了?”
“没干嘛。发呆。”
“画的什么?”
“没画。”
“怎么不画?”
江澈沉默了几秒:“画不出来。”
乔奕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不画。什么时候想画了再画。”
“嗯。”
“江澈。”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江澈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事?”
“不知道。”乔奕的声音有点犹豫,“就是感觉你有点不一样。回去之后好像……更沉默了。”
江澈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确实有事,但那事他不能说。
“没事。”他最后说,“就是有点累。”
“那早点睡。”乔奕说,“别想太多。”
“好。”
挂了电话,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乔奕感觉到了。乔奕说他不一样了。他是不是也感觉到了什么?他会不会已经发现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咚咚咚的,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个夜晚都会更难熬。因为想念的那个人,不在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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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第五天,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乔奕家。不是因为想逃避自己的家,是因为——
是因为他想他。
想得受不了。想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画不了画。想得满脑子都是他,满世界都是他。
他想见他。想听他说话,想看他笑,想和他坐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
他想告诉他——
不。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但至少,可以见他。
他给乔奕发消息:「我想回去。」
那边几乎是秒回:「什么时候?我去接你。」
他看着消息嘴角慢慢扬起来。
「明天。」
「好。我下午放学去接你。」
「嗯。」
放下手机,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像倒悬的星河。
他想,不管将来会怎样,不管他俩发展到何种地步,至少现在,他想顺着自己的心意走一次。
就一次。
哪怕会受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