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种子落在土里,江澈以为它会睡很久。
但有些东西,一旦种下了,就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今天乔奕放学回来,会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以前他也会想乔奕,但那种想和这种想不一样。以前是“乔奕快回来了”,现在是“乔奕今天会是什么样子”。以前是期待陪伴,现在是——
是什么?
他不知道。他不敢知道。
起床,洗漱,吃早饭。乔妈妈做了他喜欢的煎蛋,蛋黄还是溏心的。他坐在餐桌前,筷子戳破蛋黄,金黄色的液体流出来,浸在白米饭上。
“小澈今天有什么安排?”乔妈妈问。
“画画。”他说。
“下午小奕就回来了,你们可以一起看电影。上次那部动画片不是没看完吗?”
他点点头,低头吃饭。但心里想的不是动画片,是乔奕坐在他旁边时,肩膀偶尔会碰到他的那种感觉。
吃完饭,他回到乔奕房间,在书桌前坐下。翻开素描本,拿起铅笔,准备画画。
但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他想画什么?不知道。脑海里乱糟糟的,全是些不成形的画面——乔奕昨天站在窗边说“会想你的”时的侧脸,乔奕笑的时候弯起来的眼睛,乔奕递给他蛋糕时手指碰到他手背的那一瞬间。
那些画面来回转,转得他心烦意乱。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花园里有人在遛狗,狗在草地上跑来跑去,尾巴摇得像风扇。他看着那条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乔奕说过想养一只狗,但乔妈妈嫌麻烦没让养。
乔奕喜欢狗。乔奕喜欢篮球。乔奕喜欢吃甜食但不喜欢太甜的。乔奕做题的时候会咬笔帽。乔奕睡觉前一定会喝一杯水。乔奕……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够了。不能再想了。
他回到书桌前,强迫自己拿起笔,开始画。画什么不重要,只要手在动就行。
线条落在纸上,混乱的,没有意义的,像他此刻的脑子。他画着画着,手忽然停住了。
纸上出现了一个轮廓——一个人的侧脸,下颌的线条,鼻梁的弧度,额前的碎发。
是乔奕。
他盯着那张画,心跳咚咚咚的,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为什么画他?为什么总是画他?为什么满脑子都是他?
他不知道。他不敢知道。
他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重新翻开新的一页,重新开始画。画窗外的树,画树上的叶子,画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的光。
但画着画着,手又停了。纸上又是一个人的轮廓。
他盯着那轮廓,盯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笔,把素描本合上,站起来,走出房间。
乔妈妈在客厅看电视,看他出来,问:“画累了?”
“嗯。”他说,“想喝水。”
他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那儿慢慢喝。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心里那股燥热。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以前也有过这种时候,但那时候他能告诉自己“是因为乔奕对我好”。可现在,这个理由好像不够了。
乔奕对他好,他一直知道。但为什么现在想起来,心跳会这么快?
他喝完水,回到乔奕房间,在床上躺下。盯着天花板,盯着那盏造型奇怪的吊灯,盯着窗外投进来的光斑。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乔奕第一次递给他伞的那个雨天,想起乔奕在楼梯间找到蜷缩的他时说“我在这里”,想起乔奕在医院ICU外面守了整整一夜,想起乔奕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想起那天在公园,乔奕转身离开的背影。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可怕的画面。比什么都可怕。
如果乔奕真的走了——
他不敢想下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乔奕的味道,那种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怎么办?
他好像,喜欢上乔奕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喜欢。这个词太重了。重到他不敢承认,不敢面对,不敢多想。
他们是最好的朋友。乔奕说过,要做彼此最重要最好的朋友。那个三年之约,是乔奕亲口许下的。如果他把这层关系弄乱了,如果乔奕知道他有这种心思,会不会——
会不会离开?
那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他坐起身,心跳还是很快,但已经换了一种方式。刚才的燥热变成了冰冷,刚才的慌乱变成了恐惧。
不行。不能让他知道。
他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像在医院学的那样,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能让他知道。至少现在不能。至少在他弄清楚自己到底怎么回事之前不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
楼下那条狗还在跑,主人已经坐在长椅上看手机了。一切都很正常,只有他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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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乔奕回来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时,江澈正坐在书桌前假装画画。听到那个声音,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他强迫自己深呼吸,保持平静。
“我回来了。”乔奕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嗯。”他应了一声,没出去。
过了一会儿,乔奕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奶茶:“给,顺路买的。抹茶味的,少糖。”
江澈接过奶茶,杯壁冰凉,手心却有点热。
乔奕在他旁边坐下,拿出自己的那杯,吸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这家新开的,味道还不错。”
江澈也吸了一口。抹茶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清甜微苦,是他喜欢的。
“今天画了什么?”乔奕凑过来看他的素描本。
江澈下意识想合上,但已经来不及了。乔奕看到了那一页——那页他画了一半的树,和树缝隙里的光。
“嗯,有进步。”乔奕点点头,“这光影处理得挺好。”
江澈没说话,只是把素描本合上,放到一边。
乔奕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江澈低头喝奶茶,“就是有点累。”
“那就休息会儿。”乔奕往床头靠了靠,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躺会儿。”
江澈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他旁边躺下。床不大,两人之间只隔着一点距离。他能感觉到乔奕身上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气息。
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放松。
“你心跳好快。”乔奕忽然说。
江澈僵住了。
“是不是不舒服?”乔奕侧过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有点热?发烧了?”
“没有。”江澈睁开眼,往后躲了躲,“就是……有点闷。”
乔奕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疑惑,但没再问。他躺回去,看着天花板:“那就不说话,躺会儿。”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江澈躺在那儿,感受着自己心跳的节奏,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在提醒他:你喜欢他。你喜欢他。你喜欢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知道,不能让他知道。
至少现在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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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照常一起看电影。乔奕选了一部喜剧,笑点密集,时不时就笑出声。江澈坐在他旁边,看着屏幕,偶尔也跟着笑一下。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他在想,以前看电影的时候,乔奕笑的时候他也会笑,但那是因为觉得好笑。现在乔奕笑的时候他也会笑,但那是为什么?
是因为乔奕笑了。
他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乔奕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乔奕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乔奕专注的时候会微微皱眉,咬住下唇。乔奕累的时候会揉眼睛,揉完还会打一个哈欠。
这些细节以前也看到过,但从来没像现在这样,一个一个地刻在心里。
电影结束,乔奕伸了个懒腰:“今天要早睡,明天还有模拟考。”
江澈点点头。
乔奕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他:“晚安。”
“晚安。”
门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江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乔奕站起来时衣服的褶皱,乔奕回头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乔奕说“晚安”时嘴角的弧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乔奕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抬起头,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不行。不能这样。
他坐起身,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等心跳平复下来,他重新躺下。这一次,他侧过身,背对着门,强迫自己只想窗外那棵树的轮廓。
树。叶子。光。阴影。只有这些。没有乔奕。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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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乔奕去考试了。江澈一个人待在房间,试图画画。
但画出来的每一笔,都像是乔奕。
他画树,树影里藏着一个人的轮廓。他画窗,窗边站着一个人。他画光,光照在那个人身上。
他撕了一页又一页,垃圾桶很快满了。
最后他放下笔,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发呆。
他想起很久以前,乔奕说过的话:“你不需要立刻画出好看的东西。甚至不需要喜欢画画。你只需要知道,无论你画出来的是什么,或者什么都不画,那个坐在画板前,呼吸着,存在着的人,本身就值得被好好对待。”
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是在安慰他,在告诉他不用逼自己。现在他忽然明白,那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
他存在本身,就值得被好好对待。
包括他此刻心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不敢承认的念头,也值得被好好对待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乔奕是这么做的。乔奕从来没有因为他情绪失控、因为他自我否定、因为他一次次推开而离开。乔奕一直在那里,用他能接受的方式,陪着他。
如果乔奕知道了——
他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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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乔奕回来了。一进门就喊累:“考了三个小时,脑子都快炸了。”
江澈看着他,看着他皱着眉揉太阳穴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心疼,不是喜欢,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感觉。
“要不要喝水?”他问。
乔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啊,难得你主动。”
江澈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递给他。乔奕接过,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江澈看着那个动作,忽然移开目光。
“晚上想吃什么?”乔奕放下杯子,“我妈说今天回来晚,让我们自己解决。”
“随便。”
“那叫外卖?还是出去吃?”
江澈想了想:“出去吃吧。”
乔奕又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起来:“真的?你想出去?”
“嗯。”江澈说,“就附近,走一走。”
其实不是想出去。是想和乔奕一起出去。想走在路上,和乔奕并肩。想看乔奕在街灯下的样子。想——
他打住自己。
不能想太多。只是出去吃个饭。
他们换好衣服,走出门。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亮,把街道照得昏黄。晚风很舒服,带着初夏的暖意。
两人并排走着,没说话。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散步的老人,或者遛狗的年轻人。
江澈看着地上的影子,自己的和乔奕的,并排,偶尔交叠。
“江澈。”乔奕忽然叫他。
“嗯?”
“你今天有点奇怪。”
江澈心跳漏了一拍:“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乔奕想了想,“就是感觉你一直在躲我。”
躲。江澈在心里重复这个词。他确实在躲。躲乔奕的目光,躲乔奕的靠近,躲一切会让心跳加速的东西。
“没有。”他说,“就是累了。”
乔奕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他们走进一家小面馆,点了两碗面。等面的时候,乔奕玩手机,江澈看着窗外。
窗外有人走过,一对情侣,手牵着手。女孩在说什么,男孩低头听着,然后笑了。
江澈移开目光。
面来了,热气腾腾的。他们低头吃面,偶尔说一两句“好吃吗”“嗯”。
吃完面,走出面馆,夜色更浓了。路灯更亮,把一切都照得柔和。
回去的路上,乔奕走在外侧,车从旁边经过时,他会下意识往江澈这边靠一点。那个动作很小,但江澈注意到了。
他又想起那句话:“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重要是什么意思?
他不敢问。不敢想。只能让这句话在心里发酵,像一颗种子,慢慢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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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又失眠了。
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今天的事。乔奕喝水的样子,乔奕说“你一直在躲我”时的眼神,乔奕走在外面替他挡车的动作。
那些画面来回转,转得他心烦意乱。
他坐起身,拿起手 机,看着和乔奕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乔奕发的「晚安」,他还没回。
他打了一个「晚」,又删掉。打了一个「你睡了」,又删掉。打了一个「我」,停住。
他想说什么?不知道。他只是想发点什么,只是想和乔奕说话,只是想确认那边的人还在。
最后他发了一个句号。
那边没有回复。大概睡了。
他放下手机,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盯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那颗种子,好像真的发芽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不知道这芽会长成什么。不知道乔奕会不会发现,发现了会怎样。
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窗外虫鸣细细的,一声接一声。隔壁睡着一个人,他不知道隔壁的人在想什么。
但他在想他。
从这一刻起,他会在每一个安静的夜晚,想他。
